湖畔的微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鬓发。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马天是不是还在和稀泥?”
戴清婉心头一紧,连忙跪下,恭敬回道:“陛下,马天性子你最是清楚。关乎政务大事,尤其是新政推行这般关乎国本的要事,他从不含糊,为陛下分忧解难,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若是牵扯到皇家之事,他素来谨慎,不愿过多掺和,便会尽量远离,以免引来非议。”
朱元璋哼一声:“他如今身居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反倒比从前更小心翼翼了。想当年,他何等果敢决绝,哪里有半分如今的怯懦模样?”
戴清婉跪在地上,犹豫了片刻,低声开口:“陛下,如今朝野间已有不少流言蜚语,都说马天身为国舅,是外戚重臣,手握重权,不少人暗地提醒陛下,要当心外戚之祸。马天也是知晓这些流言,才更加谨慎,不愿授人以柄。”
“外戚之祸?”朱元璋猛地瞪眼,“咱与标儿待马天如何,他心里清楚!大明有今日,有他马天一半的功劳,咱父子二人岂会亏待于他?那些嚼舌根的人,真是杞人忧天!”
戴清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静静跪在地上。
朱元璋摆了摆手:“好了,起来吧。今日难得过来,不用在此陪咱这老头子,去陪陪你姐姐。”
“是,谢陛下。”戴清婉恭敬应道,缓缓起身,朝着湖畔的方向走去。
朱元璋独自坐在藤椅上,望着戴清婉远去的背影,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
湖畔的微风轻轻吹拂,远处马星飞的欢笑声断断续续传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循着湖畔小径缓步走来,身着一身素雅长裙,气质温婉端庄,正是燕王妃徐妙云。
她目光先是扫过湖中的小船,而后径直走向朱元璋,屈膝跪下,姿态恭敬:“儿媳徐妙云,参见父皇。”
朱元璋抬手摆了摆:“妙云啊,起来吧,不必多礼。”
徐妙云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朱元璋看着她,随口问:“老四最近在忙些什么?好些日子没来看咱了。”
“回父皇,殿下近来日日被陛下召入宫中议事,往往要到天黑才能回王府。”徐妙云回道。
朱元璋大笑:“好,好!他能在标儿面前多出出主意,也是件好事。论起军务,他本就比标儿更懂些,有他帮衬,标儿也能轻松些。”
“父皇过誉了,殿下哪能跟陛下相提并论?只是如今大明疆域辽阔,边境军务繁杂,陛下日理万机,殿下不过是在旁帮衬着分担一二罢了。”徐妙云道。
朱元璋抬眼问:“莫非边疆又出什么事了?”
徐妙云沉思片刻,斟酌着语气回道:“都是些小事,不足为父皇挂心。西域那边,帖木儿帝国近来屡屡派人挑衅。不过好在有秦王、晋王坐镇西域,兵力雄厚,防备森严,帖木儿帝国也只是虚张声势,不敢真的妄动。陛下在京城运筹帷幄,统筹全局,殿下只需在旁出出主意,协助陛下调度即可。”
“如此便好。”朱元璋缓缓点头,“有秦王和晋王在西域镇守,再加上标儿居中调度,老四从旁协助,他们兄弟几人能同心协力守住大明江山,咱也就放心了。”
徐妙云低着头,嘴角含笑。
“高炽、高煦他们在南美,近来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朱元璋再问。
提及两个儿子,徐妙云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那两个浑小子,今年就只送回来两封信。信中说,南美那边的事务尚未完全料理妥当,估计得等到明年才能回来。”
“哼,是该回来了!”朱元璋轻哼一声,“都出去多少年了?他们大伯登基这么大的事,这两个小子都没能赶回来,实在是不像话。”
徐妙云顺着他的话道:“等他们回来,父皇你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也好让他们知道轻重。”
朱元璋眼中满是慈爱:“都是咱的好孙子,哪舍得真教训?只要他们能平安回来就好。”
徐妙云静静听着,犹豫了下道:“父皇,有件事,儿媳想跟你求个情。殿下近来总想着回北平藩地,但陛下始终不允。如今兄弟们都驻守在外藩,唯有殿下留在京城,时间久了,难免会有闲话传出,对殿下不利。父皇,还请你成全,准我们回藩地吧。”
“回去?”朱元璋闻摇了摇头,“北平那边不是还有高燧在吗?有他驻守,北平的防务尽可放心。如今朝堂局势复杂,新政推行又需要人手协助,你就让老四再帮衬他大哥两年,等朝局稳定了,再议回藩地的事不迟。”
徐妙云心中一黯,嘴唇微微抿了抿,不敢再强求,低头应道:“是,儿媳遵旨。”
……
湖畔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马皇后牵着马星飞的小手从湖畔走来,戴清婉跟在身后。
徐妙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母后。”
马皇后看到徐妙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妙云啊,你来得正好!今日难得你们姑侄俩都在,索性就留下来用膳,陪我和老头子好好说说话。”
“对,必须留下来!”朱元璋满是期待,“妙云你做的烧鹅,清婉你拿手的小炒,咱可是惦记好些日子了,今日正好都尝尝。”
马皇后瞪了朱元璋一眼,哼了一声:“看吧,我就说这朱重八近来是不喜欢我做的菜了,心心念念的都是孩子们做的吃食。”
徐妙云笑着解围:“母后说笑了,儿臣的手艺还是当年跟母后你学的呢。”
戴清婉也跟着点头,柔声道:“皇后娘娘,陛下是不想你太过辛苦,下厨操劳费精神,陛下是心疼你呢。”
这番话说到了马皇后心坎里,她拉着徐妙云和戴清婉的手就往大楼方向走:“还是你们俩会说话!走,咱们娘仨今日亲自下厨,让星飞这小家伙陪着这个糟老头子在这儿待着。”
“好嘞!”徐妙云和戴清婉齐声应下。
马星飞被留在原地,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朱元璋朝着马星飞招了招手:“星飞啊,过来,陪咱这个糟老头子在湖边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马星飞迈着小短腿跑上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握住了朱元璋布满皱纹的大手。
一老一小沿着湖畔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走了没几步,马星飞仰起小脸:“姑父啊,你能揍我爹吗?”
朱元璋愣了一下,道:“咱当然能揍你爹了!咋地,这小子欺负你了,要咱帮你揍他?”
马星飞委屈地噘起小嘴,脸颊鼓鼓的:“他在家里老揍我!就因为我背书慢了,或者偷偷跑去掏鸟窝,他就拿戒尺打我手心,可疼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好小子,回头咱就替你教训他。”
第401章 朱标准备立储:等雄英归来
转眼入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天地间尽是茫茫一片。
方孝孺裹紧了身上的锦袍,缓步走在街头。
抬眼望去,街边的摊贩支起了避风的布棚,棚下热气腾腾,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卖热汤面的梆子声,隔着雪雾传得老远;一群半大的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虎头帽,在街角追逐嬉闹。
他皱了皱眉,自幼饱读圣贤书,信奉“非礼勿动”,见这些孩童在街头肆意奔跑喧哗,全无半分温文尔雅的仪态,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悦。
往来的行人大多步履轻快,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全然没有乱世的惶惶。
方孝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街尽头的太白楼走去。
这太白楼是京城有名的酒楼,雕梁画栋,即便覆着积雪,也难掩其气派。
店小二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招呼:“方先生里面请。”
方孝孺微微颔首,踩着木质楼梯拾级而上,到了二楼。
推开雅间的木门,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齐泰和黄子澄已经在了,两人正并肩站在窗前赏雪。
“希直,你可算来了!快看,这瑞雪兆丰年啊!”齐泰伸手指了指窗外。
方孝孺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目光缓缓扫过雪中的京城。
只见远处的皇城轮廓在白雪的映衬下,巍峨宏大。
近处的街巷里,行人往来不绝,卖货郎的货担上盖着厚厚的棉垫,里面的货物一应俱全;远处的码头方向,隐约能看到几艘大船的轮廓,即便大雪初歇,仍有船夫在清理船板上的积雪,显然是准备继续通航。更远处的工坊区,隐约能看到高耸的烟囱,即便冬日也冒着淡淡的青烟。
方孝孺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感慨:“如今的大明,真是繁花似锦啊。”
街头的商铺鳞次栉比,挂着的招牌五花八门,既有卖绸缎布匹的老字号,也有卖新式玻璃器皿、改良农具的新店铺;往来的行人衣著整洁,即便寻常百姓,身上的棉袄也厚实干净,全无往日饥寒交迫的模样。
偶尔能看到一队身着新式军服的士兵巡逻而过,他们的盔甲轻便坚固,步伐整齐划一,神色威严却不凶悍,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却无半分畏惧。
黄子澄连连点头,附和道:“历代盛世,怕是也没有这般繁华吧。昔日贞观、开元年间,虽也国泰民安,但哪有如今这般气象?就说这京城,比之洪武初年,规模大了近一倍,街道拓宽了不少,连护城河都疏浚得干干净净,往来商船络绎不绝。”
齐泰带着几分感慨:“不得不承认,自从国舅建立格物院,大明就开启了迅猛发展的势头。从前修一条路要耗费数月,如今用水泥,半月就能通车;从前运粮全靠人力畜力,如今有了改良的马车,甚至还有格物院试制的蒸汽车,效率提升了数倍。这盛世,离不开格物院的功劳啊。”
“那又如何?”方孝孺脸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器物再精巧,也补不了人心的缺失!你看看街上那些年轻人,三五成群,肆意玩闹,高声喧哗,哪还有半点儒家礼仪的模样?更有甚者,沉迷于格物院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整日研究什么‘力学’‘光学’,把圣贤书抛在脑后,长此以往,人心不古,世风日下!”
黄子澄连忙附和:“希直所言极是。我还听说,格物院如今招录了不少年轻人,有些甚至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因为精通些奇技淫巧,就被直接聘为先生,教授旁人。这简直是乱了章法!自古以来,都是年长者授业、年幼者求学,哪有这般颠倒的道理?”
齐泰无奈地笑了笑,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孔夫子尚且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格物院讲究的是‘术业有专攻’,只要有真才实学,即便年少,也能为人师。那些少年虽年幼,但在机械、算数等方面的造诣,连一些老臣都不及,让他们授课,有何不可?”
“他们懂什么是尊师重道吗?”方孝孺冷笑一声,满是不屑,“为师者,不仅要授业,更要传道解惑,教的是仁义礼智信。那些年轻人只懂些雕虫小技,连圣贤之道都未曾参透,如何能为人师表?长此以往,只会让学子们本末倒置,忘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根本!”
齐泰微微皱眉,不再与他争辩,再次抬眼看向窗外。
他的视线越过街巷,落在了远处的格物院方向。
那里的建筑风格与传统宅院截然不同,都是方方正正的青砖楼房,据说里面摆放着各种用来试验的器械。
街道上,有几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正朝着格物院的方向走去,他们神色匆匆,眼中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街边的茶馆里,不少人围坐在一起闲聊,话题离不开格物院新研制的农具、改良的纺织机,言语间满是赞叹。
更有甚者,在讨论格物院的招生考试,说只要能考上,不仅能学到真本事,还能被朝廷录用,前途无量。
“今年科举和格物院考试,最终格物院录取的人更多。”齐泰收回目光,“这说明,在民间,更多的人已经接受格物院了。从前大家只知读圣贤书考科举,如今不少百姓都愿意让孩子去学习格物之术。”
黄子澄摊了摊手:“那还不是因为格物院能出实用的东西!你看那洪武炮,威力无穷,让敌国闻风丧胆;洪武战舰,坚固耐用,航行速度极快,守护着大明的海疆;还有民间用的水泥,盖房子、修道路都离不开;新纺织车,比传统的纺车效率高了十倍不止,让不少织女都省了力气。这些东西确实好用,百姓自然趋之若鹜。”
“都是奇技淫巧罢了!”方孝孺重重地哼了一声,“圣贤之道才是根本,这些器物不过是末节。即便没有这些,只要人人恪守儒家礼仪,君臣有道,父子有亲,大明一样能国泰民安。”
齐泰转过身,目光郑重地看向他二人,沉声道:“希直,子澄,你们这话就错了。没有这些‘奇技淫巧’,哪有今日的大明?从前北元屡屡南下侵扰,百姓深受其害;沿海倭寇作乱,渔民不得安宁;内地灾荒连年,百姓流离失所。正是因为有了格物院研制的武器,大明才能驱逐北元,平定倭寇;正是因为有了改良的农具和水利器械,才能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免于饥馑;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新器物,大明的疆域才能稳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才有了今日的强盛。”
方孝孺和黄子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语塞。
他们心中始终坚守着儒家的传统理念,鄙夷格物之术,但眼前的盛世景象,又确实离不开格物院的功劳。
……
沉默半晌,黄子澄抬手挥了挥:“我们自己人就不争这个了,来,坐。”
方孝孺脸色稍缓,哼了一声,缓步走到桌边坐下。齐泰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落座。
店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了一桌子酒菜。
“三位先生慢用,有什么吩咐随时叫小的。”店小二恭敬地说了一句,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齐泰端起酒杯,朝着二人举了举:“今日相聚,先不说那些争论,共饮一杯。”
方孝孺和黄子澄也纷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今日找你们来,并非只为赏雪叙旧,而是有要事商议,关乎朝局走向,我们需提前谋划对策。”齐泰放下酒杯道。
“吴王在江南督推行新政,已有数月,他还真把新政稳稳推行下去了,江南各州府,已有大半开始实施。”
黄子澄连连颔首,面色凝重:“我也得到了消息。这吴王殿下手段着实厉害,他深入民间,不摆架子,还让人编了通俗易懂的歌谣,印了直白的文书,把新政的好处讲得明明白白,百姓们都听得懂,自然全力支持他。”
齐泰接过话头,担忧道:“是啊,江南的士绅势力何等强大,本以为新政推行会阻力重重,没想到民情汹涌之下,他们竟也挡不住。何况吴王行事手段狠辣,对那些公然抵制新政的顽固士绅,毫不留情,直接交由锦衣卫处置。再加上有陛下的全力支持,江南的官员们无人敢逆他的意,一个个都乖乖配合推行新政。”
“荒谬!”方孝孺猛地一拍桌角,“士绅乃是大明朝的根基,维系着地方的稳定,吴王如此打压士绅,简直是在毁大明朝的根基!长此以往,地方动荡,民心离散,这盛世不过是镜花水月!”
齐泰皱了皱眉,摆了摆手:“希直,先不说这些,眼下有更紧迫的事。据可靠消息,吴王在江南的新政已初见成效,他估计很快就要回朝了。这次他推行新政有功,陛下定然会重赏,届时他的声望,又要压过越王一头了。”
“这可如何是好?”黄子澄道,“越王本就处在劣势,如今吴王再立新功,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我们该怎么办?”
方孝孺沉声道:“越王在朝多年,素来谨言慎行,从未有过过错,恪守本分,陛下对他也并无不满。”
“话虽如此,可在陛下心中,越王终究比不上吴王啊。”黄子澄叹了口气,“何况吴王还是皇长子,占着名分上的优势,这一点,越王无论如何也比不了。”
齐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吴王声望压过越王,而是陛下可能要准备立储了。”
“什么?”方孝孺和黄子澄齐齐大惊。
“如今朝局渐稳,新政推行顺利,大明国力日益强盛,立储之事,陛下早晚会提。你们想想,朝野上下,吴王的声望远超越王,又占着皇长子的名分,如今再立推行新政的大功,陛下立他为太子,已是大势所趋啊。”齐泰叹道。
“绝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方孝孺再次重重拍向桌子,神色决绝,“吴王行事激进,打压士绅,推崇奇技淫巧,若他成为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定会败坏儒家根基,动摇大明国本!”
齐泰神色严肃:“正是因为如此,我们今天必须商议出一个应对之策。一旦陛下真的下旨立吴王为太子,再想挽回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