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静坐的马天：“舅舅，你对此事有何看法？不妨说说你的意见。”
马天放下手中的茶杯，轻轻摊了摊手：“臣赞同陛下的看法。新政推行事关重大，确实需要充分讨论，把各种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考虑到。今日争论不下，明日接着争便是，总能找到妥善的解决之法。”
殿内的几位大臣心中皆是暗暗心惊。
如今的马天，不仅能在陛下身旁随意就坐，其意见还能得到陛下的重视。
放眼整个大明，除了陛下与太上皇，再也无人能有这般待遇与权势，真正称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第389章 朱标大开杀戒，新帝之威
浙江，淳安县。
新安江沿岸，尘土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
数百名普通百姓赤着臂膀，肩头扛着沉重的沙袋，一步步挪向湍急的江水中。他们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江风裹挟着水汽吹来，却带不走半点暑热，反倒让黏腻的衣衫贴在身上，愈发难受。
一道身影在堤岸上来回踱步，青色官袍在一众粗布短褐中格外醒目。
正是淳安县令田丰。
他眉头紧皱，目光扫过堤上忙碌的人群，神色愈凝重。
眼前的百姓们一个个累得直不起腰，不少人脚步踉蹡，全靠一股韧劲支撑着。可即便如此，修堤的进度依旧缓慢，照这个速度，要是汛期提前到来，这半拉子的大堤根本抵挡不住新安江的洪流。
“田大人，这大热天的，百姓们实在扛不住了，要不先歇半个时辰再干？”身旁的县丞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小心翼翼地提议。
他看着那些近乎虚脱的百姓，心里也不是滋味。
田丰目光依旧在人群中逡巡，半晌后，他沉声问：“你仔细看看，这堤上干活的，是不是全都是寻常百姓？”
县丞一愣，随即点头：“是啊，都是周边村落的农户。”
“那我问你。”田丰带着几分怒气，“淳安县的那些士绅大户，家奴佃户成群，为何没一个人出现在这里？修堤是为了保卫全县百姓的家园，难道这好处，只该他们占着？”
县丞被问得一噎，连忙解释：“大人，你忘了？士绅大户向来是免丁役的啊。他们或是有功名在身，或是家世显赫，朝廷特许不必服徭役，只需缴纳少量粮税便可。”
“那是以前！”田丰猛地挥手打断他，“如今朝廷推行新政，明文规定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再也没有什么特权可言！去，带着衙役，把县内所有士绅大户的适龄子弟，全都给我押到堤上来修河堤！”
县丞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大人，不可啊！这些士绅大户在县里根基深厚，不少人还是举人、秀才，要是硬逼他们服徭役，怕是会激起民愤，到时咱们不好收场啊！万一他们拒不从命，咱们该如何是好？”
“拒不从命？”田丰怒极反笑，眼神冷得像冰，“本官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地享受这么多年特权，自然也能让他们遵守朝廷的新政。抓！就算是绑，也得把他们给本官绑到这里来！出了任何事，都由本官一力承担，与你无关！”
县丞见田丰态度坚决，只得硬着头皮颔首：“是！下官这就去办！”
说罢，他急匆匆地转身，召集了一众衙役，朝着县城内的士绅大户聚居地赶去。
田丰重新将目光投向大堤，看着那些依旧在苦苦支撑的百姓。
新政推行之初，最是艰难，若不能在淳安县打开局面，日后其他新政的推行，只会更加困难。今日，他便要借这修堤之事，让全县的人都知道，新政之下，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
半个时辰后。
原本只有百姓忙碌的大堤上，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
只见县丞带着十几名衙役，押着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这些人大多面色白净，细皮嫩肉，与堤上黝黑粗糙的百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有的被衙役反剪着双手，有的则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
“田丰！你个酷吏！竟敢如此对待我们这些有功名在身之人。我乃举人出身，本就无需服徭役，你这是公然违背祖制！”
“就是！你一个小小的县令，也敢在我们头上动土！信不信我们联名上书，参你一本，让你丢官罢职！”
一时间，大堤上骂声四起，这些士绅子弟你一言我一语，把田丰骂得狗血淋头，诸如“酷吏”“暴政”之类的词语不绝于耳。
田丰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等他们骂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诸位稍安勿躁。本官今日让你们来修堤，并非违背祖制，而是遵循朝廷新政。”
“朝廷已下明诏，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过往的特权尽数废除。修堤关乎全县百姓的性命安危，你们身为淳安县的一份子，自然也该尽一份力。”
“狗屁新政！”方才那个锦袍年轻人不屑地啐了一口，“不过是那些上位者为了搜刮民脂民膏想出的馊主意！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书香门第，岂能与这些泥腿子一同服徭役？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其他士绅子弟也纷纷附和，对新政嗤之以鼻，拒不从命。
田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马鞭，指着那些士绅子弟，厉声喝道：“放肆！新政乃是陛下亲自下旨推行，尔等竟敢出言不逊，诋毁新政，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让不少士绅子弟脸色一白，骂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但仍有几个胆子大的，依旧嘴硬：“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也不能如此苛待士绅。”
“冥顽不灵！”田丰怒喝一声，对衙役下令，“给我把这些抗旨不遵的家伙拉下去，每人重打二十鞭！让他们好好学学，什么是朝廷的法度！”
衙役们早已按捺不住，立刻上前，将那些还在叫嚣的士绅子弟按在地上。
马鞭扬起，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落在他们的身上。
“啪！啪！啪！”清脆的鞭打声在大堤上响起，伴随着士绅子弟们凄厉的哀嚎。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般苦楚，几鞭下去，便疼得哭爹喊娘，再也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大堤上的百姓们见状，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看着那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如今被打得哭爹喊娘，有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打得好！这些老爷们，田最多，人最多，却从来不服徭役，凭什么？”
“就是！以前我们累死累活修堤，他们却在家中享清福，如今终于轮到他们了！田大人英明！”
“新政好啊！新政让这些老爷们也能和我们一起服徭役，这才是真正的公平！”
……
转眼，入秋。
京城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带着阵阵清冽凉意。
太白楼，这座坐落于京城繁华地段的酒楼，向来是文人雅士、官员商贾汇聚之地，此刻更是人声鼎沸。
二楼雅间，木窗敞开着。
马天负手立在窗前，望向楼外的街景。
杨士奇站在他身侧，眉头紧紧皱起：“新政推行，果然遇到了巨大阻力。”
“尤其是江南一带，阻力最为棘手。当地的士绅大户抱团抵抗，明里暗里阻挠新政落地。他们不仅拒不执行‘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的规定，还煽动乡邻，散播谣言，说新政是苛政，会毁了江南的根基。更有甚者，他们竟要挟当地学子罢考，扬言‘如今中了举人也需服徭役，寒窗苦读一场，到头来与泥腿子无异，不如不学’。”
“这些士绅盘根错节，势力庞大，不少地方官本就与他们交往甚密，此刻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甚至暗中相助，导致江南多地的新政推行陷入停滞，百姓虽盼着新政落地，却也敢怒不敢言。”
马天缓缓点头，沉声道：“我们还是低估了这些旧势力的阻力。新政触及了他们世代享有的特权，自然会拼尽全力反抗。对了，据说淳安县的田丰，前段时间推行新政，差点丢了性命？”
提及田丰，杨士奇的眉头皱得更紧，点头应道：“确有此事。田丰行事向来霸道果决，在淳安县推行新政时，见士绅子弟拒不服徭役，直接下令将他们押到新安江修堤，甚至动了鞭刑。可他没料到，被鞭打的士绅子弟中，有一人伤口感染，回去后没过几日便死了。”
“此事一出，当地士绅立刻抓住把柄，聚集了数百人围堵县衙，高喊着要田丰偿命，动静闹得极大。幸好杭州知府带着兵丁及时赶到，安抚士绅情绪，这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马天眼中闪过冷意：“如今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涌动。许多地方官接连上奏，言辞恳切地说‘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是弊政，请求陛下废除新政，恢复旧制。”
“哼，他们哪里是真心为了朝廷，不过是与那些士绅勾结在一起，想要维护自己的利益罢了！”杨士奇冷哼一声，“这些官员要么出身士绅之家，要么收了士绅的好处，新政损害了士绅的利益，便是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联合起来上奏，就是想借朝堂舆论，逼迫陛下妥协，废除新政。”
马天沉默片刻，眸光陡然变得锐利：“准备一下吧，我得到消息，方孝孺、齐泰他们，明日早朝要联合一众官员上奏，力陈新政之弊，请求陛下收回成命。”
杨士奇心中一凛：“只要陛下能坚持推行新政，不被这些流言蜚语动摇，新政定然能够推行下去。这些旧势力的抵抗越是激烈，就越说明新政的必要性，我们绝不能退缩。”
马天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
翌日，早朝。
奉天殿内，烛火通明，却压不住殿内隐隐的肃穆与暗流。
朝参礼毕，群臣躬身侍立，等候奏事。
方孝孺出列，面色凝重。
紧接着，数十位官员紧随其后，齐齐出列，在大殿中跪伏在地，黑压压一片，声势浩大。
百官皆是一惊，彼此交换着错愕的眼神。
方孝孺伏在地上，高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之策，实非可行之政！如今新政推行之处，地方士绅群情激愤，强烈抵制，已然动摇地方安稳。更有甚者，如淳安县令田丰之流，实为恶吏，一味逢迎上意，竟对士绅动以鞭刑，折辱斯文，令天下读书人颜面无存，长此以往，朝廷元气必将大伤！”
“陛下，士绅不当差、不纳粮，乃是沿袭千百年的祖制，是维系天下教化与乡梓安宁的根基。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罢黜田丰这般恶吏，废除‘一体当差一体纳粮’之弊政，如此方能平息众怒，天下太平！”
跪伏的数十位官员齐声附和：“恳请陛下废除弊政，天下太平！”
面对这阵仗，龙椅之上的朱标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跪伏的官员们皆是一愣，百官也尽皆不明所以，纷纷抬头望向御座，神色茫然。
“凭你们，也配说天下太平？”朱标猛地站起身，“国库空虚，连赈灾的粮草都拿不出来时，你们在哪？百姓独担赋税徭役，被压得喘不过气时，你们又在哪？”
“天下的田地，十之七八在士绅手中；天下的财富，大半被士绅掌控。可他们呢？徭役一点不担，赋税不交，却反过来享受朝廷的庇护，鱼肉乡里！这样腐朽不堪、只知压榨百姓的祖制，难道不应该改？”
“朕告诉你们，只要朕还是大明的皇帝，就绝不允许你们这些只会空谈祖制、满口假话空话的人，在这奉天殿内妄言乱政，阻挠新政！”
方孝孺被朱标的怒斥惊得浑身一颤，却仍不甘心：“陛下！祖制不可违啊！你执意如此，是要得罪天下士绅，不怕留下千古骂名吗？”
“千古骂名？”朱标面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看来，朕不想留下骂名，也不行了，来人！将这些妄言乱政、阻挠新政之徒，全部押入大牢！”
殿外的羽林卫闻声立刻涌入，手持利刃，快步上前。
跪伏的官员们见状，顿时慌了神，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却在羽林卫的铁血手段下，一个个被拖拽着往外走。
“父皇！”朱允炆出列，“方先生也是着急，因为地方上出了人命，还有人罢考。请父皇开恩，饶了他们这次。”
朱标抬起头，目光扫过，沉声道：“这次便饶了你们！新政，必定推行，朕不想再听到废除之言。”
第390章 马天：标儿！我看谁敢靖难
文华殿。
刚结束早朝的朱标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有些苍白，眼眸布满血丝，右手拇指与食指紧紧按着眉心，似乎是被连日的操劳压得喘不过气。
御案上堆叠的奏折高如小山，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得这位年轻的帝王难以喘息。
马天缓步走入，抬眼看到揉眉的朱标。
“陛下。”他上前，“你近来太过劳累，这身子骨哪里吃得消？总得抽些时辰歇歇才是。”
朱标缓缓放下按在眉心的手，脸上露出一抹带着无奈的苦笑。
他抬手朝着御案上的奏折挥了挥：“舅舅你看看，这堆积如山的奏折，哪有歇的功夫？父皇以前，向来是批奏折到深夜，常说国事如山，耽误不得，必须做到当日事当日毕。朕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更该效仿父皇，不敢有半分懈怠。”
马天没好气地轻哼了一声，走到御案旁：“他老人家本就是个天生的工作狂，天下能有几人比得上？陛下你有这份勤政之心是好，但也需知晓劳逸结合。若是身子垮了，一切都白搭。”
朱标被马天这番直白的话逗得一笑，轻轻摇了摇头：“舅舅所言极是，可朕身为大明天子，总不能比父皇差了去。再者说，新政刚推行不久，朝堂内外暗流涌动，地方上的琐事又多，朕多辛苦些，才能让新政走得更稳些。”
马天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
他沉默了片刻，面色变得凝重，缓缓开口：“陛下有这份心，臣自然明白。只是单凭陛下一人之力，终究难以兼顾所有。臣之前跟你提及的，设立内阁之事，陛下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舅舅当初说，设内阁选贤才辅佐，可分朕之劳，如今看来，的确到了该正式设立内阁的时候了。”朱标若有所思道，“正好，不是要举行科举了吗？还有格物院，也该考试招人了。不如就从这两拨人中，挑选些年轻有为之人来帮朕打理政务，如何？”
马天闻言颔首：“陛下所言甚是，人材是国之根本，选拔贤才自然是重中之重。不过科举与格物院招生尚需些时日，内阁之事迫在眉睫，不妨先成立起来，后续再慢慢补充人才。”
朱标沉吟片刻，抬起头：“朕心中已有几个人选。解缙、景清、卓敬、郭任这几个年轻人，学识扎实，办事也颇有章法，虽资历尚浅，但胜在有冲劲、无旧弊，先让他们入阁历练一番，应该可行。”
马天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这几位年轻人他都有所了解，皆是科举出身，才华横溢，只是如今官阶最高也不过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