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出声:“说起老四,当年他被罚抄《膳夫经》,气得把墨汁全泼在宋师袍子上。”
接着,他又轻叹一声,望向北疆的方向,“其实老四最像父皇,我们都怕宋师,只有他敢顶撞。”
马天正色道:“严师如砺刀石。殿下看如今燕王镇守北疆,晋王督修河工,秦王理藩院诸事。哪个不是宋濂用戒尺打出来的格局。”
朱标静默良久:“十八年寒窗,十载理政。宋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说圣朝的皇子注定要比百姓苦十倍。有时批奏折到三更,想起父皇当年也是这样熬过来的,便觉得,值得。”
远处传来梆子声,马天起身:“殿下,该歇了。你身上担着的,何止是宋濂期待的十八年?”
朱标望着这个浑身药渍的郎中,感觉像是面对一个长辈。
……
“先生也该歇着了。”朱标也起身。
他刚走出三步,又听马天在身后道:“殿下留步。”
马天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朱标,想着这位太子殿下英年早逝,不如给他检查一下。
朱标是不是有什么基础病?
“我为殿下检查下身体。”马天打开急救箱。
朱标对他的急救箱,也极为好奇,笑道:“好啊。”
马天开始检查,量体温,听诊器听。
而后,拿出血压计扣在朱标腕间,水银柱在琉璃管里剧烈跳动。
当数值停在180/110mmHg时,他瞪大了眼睛。
卧槽,朱标是高血压啊。
“殿下可知‘肝阳上亢’?”马天沉思了下解释,“就像黄河汛期堤坝吃紧,你脉管里的气血此刻正如浊浪拍岸。”
朱标饶有兴致地摸着血压计:“先生这器具倒比太医署的精致。”
他当然不懂高血压的危险,一点儿不着急。
“此物名‘气血衡仪’。”马天撒了个谎,指尖在药箱夹层摸索降压药,“你每日需服此丹,遇朝堂争执时要如老僧入定。若觉后脑如锥刺、眼前飞蚊,立刻含服这白色药丸。”
朱标依然不理解“高血压”的危害,笑着点头:“听先生的。”
马天面色冷下来,沉声道:“殿下一定得牢记我的叮嘱,高血压会造成人猝死。”
朱标见马天这么严肃,也慎重点头:“是。”
“从明日起。”马天继续交代,“殿下批奏折每半个时辰要起身踱步,御膳房少用腌蟹醉虾,忌饮酒。还有,莫再陪陛下熬通宵。”
朱标苦笑着系紧香囊:“先生这话,该去对父皇说。”
马天盯着朱标满脸的疲惫,突然明白史书里“太子薨”三个字背后,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堆砌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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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朱标惊愕:朱英是你捡来的?
清晨,药棚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马天掀开粗布门帘,便见朱标负手立于晨雾中,玄色锦袍外罩着素纱罩衣。
昨夜还盘踞在太子眼下的青黑已消散无踪,此刻他正仰头望着朝阳,侧脸线条被晨光映照得格外舒展。
“先生,早啊。”朱标转身时衣袂翻飞。
他指尖还拈着片梧桐叶,想是方才从树上新摘的,“昨夜服过先生的安神汤,竟是一觉到五更。”
说着舒展手臂,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马天抱拳还礼,注意到太子今日特意换了双软底云头履,这是要出远门的打扮。
药童正巧捧着铜盆经过,水面倒映出朱标精神焕发的面容,连唇色都比昨日红润几分。
“殿下气色大好。”马天从棚架上取下药箱,“我正要去燕王府复查小王子,你同行不?”
朱标闻言一笑,从袖中取出个油纸包:“巧了,孤让厨下备了酥饼。高炽那孩子最爱这个。”
两人踏着青石板往王府去。
……
燕王府。
徐妙云带着侍女们跪在影壁前,鸦青色马面裙在青砖地上铺开如莲叶。
“臣妾恭迎太子殿下。”她垂首,但依旧端庄。
朱标快走两步虚扶:“弟妹快快请起。孤是专程来看高炽的。”
徐妙云起身,美目在马天身上停留片刻,领着二人走向暖阁。
她今天穿着一袭修身的淡紫色长裙,身子婀娜曼妙,肌肤胜雪,长发用着一根细绳束缚,似马尾辫一般,顺着左肩垂落在胸前,面容温婉。
掀开暖阁的锦帘,融融暖气裹着松烟墨香扑面而来。
朱英正握着朱高炽的小手在宣纸上运笔,少年面色极为认真,小世子胖嘟嘟的脸也很认真。
见众人进来,朱英立即搁笔退后三步,却忘了松开朱高炽的手,两个孩子就这么牵着跪成了一排。
“参见太子殿下!”朱高炽的童音带着雀跃,圆脸上还粘着一点墨汁。
徐妙云抿嘴轻笑,向马天福了福:“多亏先生的神药,高炽退热后胃口大开。”
她目光扫过案上工整的《千字文》,“这孩子如今跟着小郎中习字,倒比跟着先生还认真。”
朱标弯腰抱起侄子,指尖掠过孩子后颈。
“我们高炽真乖。”太子用拇指抹去那点墨渍,转向朱英:“听说是你彻夜守着换药?”
少年郎中低头盯着自己的青布鞋:“是小王子自己争气,恢复的快。”
朱高炽扭着身子滑下来,拽住朱英的食指:“大伯看!朱英哥哥教我写的‘永’字!”
宣纸上歪歪扭扭的笔画旁,是少年清峻的示范字。
朱标看着那字,面色微变。
因为那字迹,跟雄英的几乎一样。
徐妙云敏锐地察觉到朱标神色的微妙变化,
她轻移莲步挡在太子与书案之间:“高炽大病初愈,这屋里怕是还留着疫毒呢。殿下金尊玉贵,不如移步正厅用茶?”
朱标恍然回神,目光从宣纸上那熟悉的字迹移开。
他低头看着拽住自己袍角的侄子,小世子仰着脸的模样像只讨食的雏鸟,圆脸上还沾着方才写字蹭到的墨痕。
“是孤考虑不周。”太子蹲下身与孩子平视,指尖轻轻刮过朱高炽的鼻梁,“等高炽大好了,来东宫找大伯可好?御膳房新来了个苏州厨子,会做会跳的松鼠鳜鱼。”
“真的吗?“朱高炽的眼睛霎时亮得像盛了星子。
孩童的手指还带着病后初愈的凉意,却在太子手中捂出暖意:“大伯出门要戴香囊的!朱英哥哥说疫毒最怕艾草香。”
他急急从腰间解下个歪歪扭扭的绣囊,献宝似的捧起来,“这个给你!我跟着母妃学的针线。”
那香囊针脚粗疏得像蜈蚣爬,却塞满了鼓鼓的药材。
朱标嘴角微动,将香囊郑重系在玉带上。
太子服饰的庄严与这稚拙的物件形成奇妙反差,他却笑得开心:“我们高炽都成小神医了。连疫毒都让你,可比大伯强多了。”
“才不是呢!”朱高炽转身扑向静立一旁的朱英,抓着少年的手高高举起,“是朱英哥哥熬了一夜的药,他眼睛都熬红了也不肯睡。就像,就像以前母妃照顾我那样。”
徐徐凉风吹过。
徐妙云别过脸去整理案上宣纸,朱标却望着两个孩子的身影微微出神。
朱英被小世子拽得踉跄,月白直裰与杏黄袄子挨在一处,倒像株并蒂的海棠。
太子从怀中取出块羊脂玉佩,弯腰系在朱英腰间:“好孩子,这玉能宁神。”
“殿下,草民不能收。”朱英要退。
“朱英哥哥,你就收下吧。”朱高炽央求道。
朱标目光却落在朱高炽身上,看着小侄子踮脚帮朱英整理玉佩绦子的认真模样,眼底漫开一片温软。
……
花厅。
徐妙云引领者朱标和马天坐下,亲自执壶为二人斟茶。
朱标喝一口,暖阁孩童的笑闹声犹在耳畔。
“马先生养了个好徒弟。”太子笑道,“朱英这般年纪,竟能辨出疫毒,还会配药。”
马天轻叹一声:“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我们要为生计奔波呢。”
徐妙云看了眼太子,面色微动,含笑道:“朱英那孩子也是有幸,被先生捡到,否则,命都没了。”
“朱英是先生捡到的?”朱标大惊。
马天点了点头:“是啊,我与那孩子有缘,经过钟山时捡到的他,当时他穿着寿衣飘在河面上。”
朱标心中惊涛骇浪,面色却极力保持镇定。
徐妙云指尖一颤,面不改色道:“也是那孩子造化,遇着先生这样的活菩萨。只是可怜,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穿着寿衣漂在河上?”朱标立即察觉失态,端起茶盏掩饰道:“可是,夭折孩童的装殓?”
马天点头:“正是呢!那寿衣料子倒是讲究,可惜泡烂了。”
徐妙云眼神幽幽:“能活下来,便是老天开眼。”
朱标几乎脱口而出,那就是雄英啊,孤的雄英。
可是,他立马强制镇定。
因为他的父皇在查,当中莫不是还有其他不确定?
也对,人怎么会死而复生呢?
“王妃。”一个侍女上来,“秦王妃来了。”
第52章 秦王妃:证明朱英就是皇长孙
没一会儿,秦王妃携着两名侍女踏进花厅。
一袭华贵的淡红色长裙,勾勒出妩媚完美的身材曲线,体态曼妙,走动间,姿态端庄优雅,黑发如瀑,肌肤白皙如玉。
她看到朱标时,美眸明显闪过意外。
“臣妾拜见太子殿下。”秦王妃行礼时裙裾旋开半弧。
这是北元贵族女子的旧俗。她抬首瞬间,雪白肌肤衬得杏眼愈发潋滟,草原儿女的飒爽与亲王正妃的威仪在她身上奇妙交融。
朱标虚扶:“弟妹快起。可是来看高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