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眼神快速扫过四周,表情满是怨怼:“马星楚那丫头这般放肆,没教养。背后有马天撑着,又得皇后娘娘宠着,早就忘了自己的本分!”
“皇奶奶也是!”朱允炆哼一声,“我日日去请安,嘘寒问暖,她待我却总是淡淡的。可马星楚不过几日来一次,她就又抱又哄,连块松子糕都要亲自递到手里。凭什么?就因为马星楚是马天的女儿?”
吕氏眼底的冷意更浓了。
她想起自己父亲吕本被抓进刑部大牢,马皇后未曾说过一句求情的话。
那时她就明白,在马皇后心里,马天一家的分量,远比她这个太子妃重得多。
“皇后娘娘眼里,马家都快超过东宫了。”她缓缓开口,“马天在漠北打仗,功劳越大,咱们的日子就越难。连带着他的女儿,都敢在宫里对皇孙不敬!”
“还有戴清婉!”朱允炆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更添厌恶,“方才在坤宁宫里,她虽拦着马星楚,可那模样,倒像是做给咱们看的。论辈分,她是长辈,却偏要在皇奶奶面前装得恭顺,转头就让女儿给咱们难堪,真是虚伪。”
“允炆,你别急。马天一家现在势大,咱们暂时动不了他们,可也不能一直忍气吞声。你父亲是太子,将来这大明的江山终究是你的。等将来你登基,马天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得听你的调遣;马星楚那丫头,还有戴清婉,今日受的气,咱们迟早能讨回来。”吕氏面色如霜。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落叶。
朱允炆看着吕氏眼底的冷光,点了点头:“母亲说得对,我忍得住。只是今日之辱,我记下了。将来总有一天,我要让马天一家知道,谁才是大明真正的主子。”
……
文华殿。
朱允炆进来,愣住了。
往日摆放着书架与奏案的殿内左侧,竟立着一座巨大沙盘。
沙盘内铺着细密的白沙,勾勒出漠北的山川地形,青泥捏就的山脉连绵起伏,蓝绸带代表的河流蜿蜒其间,还有数十面小红旗与小木牌插在不同位置。
朱标正俯身站在沙盘旁,朱英站在他右侧,正低头与身旁的冯胜说着什么;蓝玉则负手立在沙盘另一侧,眉头微微蹙着。
“允炆,过来。今日正好议漠北战事,你也好好学学,多了解些军务。”朱标招手。
“是,父亲。”朱允炆快步走到沙盘边。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虽认得这是漠北的地形沙盘,可那些记号,他却大多看不懂。
冯胜见朱允炆过来,便放缓了语气,对朱标道:“殿下,依臣看,陛下此次北征,大概率会从大同和宣府出关。这两处地势平坦,利于大军行军,且粮草转运也方便,早年中山王北伐时,就常走这条路线。”
蓝玉抬眼:“陛下莫不是要走当年中山王北伐的老路?”
“陛下此举,或许另有深意。当年中山王未能完成的事,陛下怕是想替他完成。”一旁朱英道。
朱标摊手一笑:“原来父皇还藏着这个心思。他素来敬重中山王,当年中山王病逝时,父皇还曾说‘失一良将,如断一臂’。如今借北征之机了却这桩心愿,也合情理。”
“殿下,”朱英又指着沙盘上几处位置,语气郑重,“臣还有个建议,大军出征后,需在这些必经之路上提前囤积药草与粮草。漠北气候恶劣,将士们难免有伤病,且长途奔袭最怕粮草断绝,若能在这些隘口留足补给,万一大军需要后退或迂回,便无后顾之忧。”
蓝玉当即点头赞同:“皇长孙殿下看得远!这些隘口看似不起眼,却是大军进退的关键。早年我随中山王出征时,就曾因粮草跟不上,在漠北冻饿了三日,若当时有提前备好的补给,也不至于折损那么多弟兄。”
几人热烈讨论,朱允炆却悄悄低下了头。
他看着朱英熟练地指点沙盘,听着冯胜与蓝玉谈论过往的战事经验,再看看父亲朱标从容的神态,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那些地形标记他看不懂,行军策略他插不上话。
第298章 陛下听我姐的,我姐听我的
塞外草原。
大风刮过明军联绵无尽的营地。
营地帐篷皆是军制的青灰帆布,营地间的土路被马蹄踏得紧实,巡逻的兵士肩扛长枪,十分警惕。
“走,陪咱去看看这草原的尽头。”朱元璋带着诸将策马出营。
风迎面吹来,朱元璋目光扫过无边无际的草原,天地间空旷得让人莫名生出股豪情。
一行人奔了约半炷香,直到一座不算高的土山前,朱元璋才抬手勒住马。
“就到这儿吧。”他径直策马上山。
山顶的风更烈,朱元璋稳住马,极目远眺。
远处的草原与天际线连在一起,隐约能看见一道淡灰色的轮廓。
“那就是岭北方向吧?”他抬手问。
朱棣站在他身侧,颔首道:“是的,父皇。过了那片矮山,再走两日路程,就是岭北草原,离和林已经不远了。”
“当年徐达就是在那里败给王保保的啊。”朱元璋眼神幽幽。
他的思绪像是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大明刚定天下,徐达带着十万大军北上,意气风发地说要直捣和林,可谁料在岭北遭了王保保的埋伏,损兵折将,最后只能狼狈南撤。
“那一败,咱八年没敢再提北伐。”朱元璋自嘲一笑,“不是怕了,是心疼那些跟着徐达出生入死的弟兄,也怕徐达心里熬不住。他这辈子,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朱棣的脸色黯下来,沉声道:“岳父临终前,意识都模糊了,还攥着我的手念叨那一战。他说和表哥去了地下,也要找王保保再打一场。”
朱元璋目光悠远,想起徐达和李文忠年轻时的模样,一个沉稳善战,一个骁勇过人,可如今都已不在人世。
“咱知道啊。”他叹了口气,目光依旧望着远方的岭北,“徐达这辈子,什么硬仗没打过?可他心里,始终横着岭北那道坎,横着和林那个念想。没能彻底击败王保保,没能把大明的旗子插在和林城头,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诸将站在身后,都沉默着。
徐达在军中的威望,从来不是靠战功堆出来的,是靠他护着弟兄、靠着他一生磊落挣来的。
此刻听朱元璋提起这些往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拱手:“父皇,岳父没做到的事,这回我替他完成!此番北征,儿臣定要带着大军踏平岭北,直捣和林,把大明的旗子插在和林城头,让岳父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好!好小子!不愧是徐达的女婿,也不愧是咱的老四!”朱元璋大笑,“你我父子,这一回,就为徐达达成心愿,为大明扫平漠北!”
马天策马上来,没好气:“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打下过和林。”
朱元璋一听,当即瞪圆了眼:“你还好意思提?留下了也速迭儿这个大敌。再说,你可是漠北王啊,跟我们朱家可没关系。”
“嘿!这会儿跟我划清界限了?当年我白忙活了?”马天瞪眼。
朱棣忍着笑,打圆场道:“舅舅当年的功劳,我们都记着呢。不过以前的不算,这次父皇亲征,军中自然都听父皇的,重新再打下和林。”
马天撇了撇嘴,哼道:“你们老朱家可真会算账!合着我以前打下和林的功劳,就这么不算数了?”
朱元璋摊开手:“不是封你徐国公了吗?食邑三千户,还赏了那么多田宅,你还想咋地?难不成要咱把皇位让给你?”
“我可不敢抢你的皇位。”马天下巴一抬,“但你不能抹了我的功劳!”
朱元璋白眼:“这大明朝听你的,还是咱的?”
马天眨眨眼:“大明朝肯定听你的,但是,你听我姐的,我姐听我的。”
“嘿!你这小子,翅膀硬了是吧?咱是你姐夫,看咱今天不收拾你。”朱元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策马要冲上去。
马天早有准备,一看朱元璋动了,立马掉转马头,脚下轻轻一夹马腹,往山下奔。
他回头大笑:“姐夫,你那老胳膊老腿的,别追了!小心一会儿闪着腰,我姐又得说你!”
朱元璋哪里肯罢休,嘴里还喊着:“小子,你别跑!咱当年打仗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还怕追不上你?”
两人的马蹄声在山坡上哒哒作响,扬起一路草屑。
朱棣忍不住摇了摇头,也策马跟了上去,嘴里还喊着:“父皇,舅舅,慢着点,别摔着。”
……
马蹄声渐远。
方才还热闹的山顶,只剩被踏乱的青草歪歪斜斜立着。
没多久,一行人出现在山顶,为首之人正是八师巴。
他身后跟着十三个人,清一色黑色轻甲,头盔上的护面都放了下来,只露出双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是新十三翼。
“国师,刚刚为何不出手?”哲别低声问。
八师巴摇了摇头:“有亲卫跟着呢,朱元璋征战半生,最是谨慎,亲卫永远跟在视线可及的地方,方才若动手,我们最多伤得了朱棣,连朱元璋的衣角都碰不到。”
“况且,朱元璋是天命之人,这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我们这次的目标,不是他,是马天。”
哲别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他待在明军中军大营,层层守卫,我们连靠近都难,怎么杀他?”
八师巴冷冷一笑:“等着吧,他总会自己从大营里出来的。”
“我师傅就是被他杀死的。”哲别杀机毕露,“这一回,我定然要亲手杀了他,为师傅报仇!”
八师巴扫过身后的十三人,目光如刀:“不止你师傅,上一代十三翼,都死在他手里,还有海勒公主,也是他杀的,所以,我们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要抓住他,把他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身后的十三人齐齐吼。
八师巴猛地挥手:“走!去草原深处等着,诱饵很快就会出现。”
十三人不再多言,策马而去。
风又起了,刮过山顶的马蹄印,把痕迹慢慢抚平。
好一会儿后,有一个黑影从草丛里冒出来。
“还真有人盯着啊。”他嘀咕一声,朝着明军大营而去。
……
明军,中军大帐。
朱元璋坐在案几后,目光却落在地图上,眉头微蹙。
朱棣站在地图左侧:“父皇,这段路多是戈壁,昼夜温差大,而且水源稀缺,得派探马提前找好蓄水点,不然大军行军会受滞。”
“老四说得对。”马天接过话,“探马回报,那片戈壁里有几处废弃的元人驿站,虽破旧,但能暂时驻营,咱们可以把那些地方设为临时补给站,减轻后方运输压力。”
诸将纷纷点头。
这时,一个锦衣卫匆匆进来:“启禀陛下,刚才那座山头,待陛下与殿下、国公离去后,发现北元国师八师巴带着十三人出现在山顶,那些人身穿玄甲,看装束像是新十三翼,但他们并未朝大营方向来,而是往草原深处去了。”
诸将听了,眼里满是惊讶。
“八师巴?他竟来得这么快?”朱元璋面色微变,“咱们大营的位置,这么快就暴露了?”
马天面色凝重:“陛下,臣之前就说过,别小看北元的粘杆处。他们最擅长安插暗探,说不定在咱们大军开拔前,就已经把人混进来了。”
朱元璋眼神沉了下去,杀机闪过:“藏得够深啊。”
“这也正常,陛下。咱们不也在漠北那边安插了锦衣卫暗卫吗?上次漠北诸部落聚会,咱们不也是提前知晓了消息?谍战这回事,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藏得深,谁就能占先机。”马天倒是从容。
朱元璋听着,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摸到了咱们的位置,还想着耍花样,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接下来,要迷惑他们一下。”
帐内诸将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
……
夜幕降临。
明军营地里,生气篝火。
朱元璋走出军帐,目光落在不远处围着篝火说笑的燕山卫将士身上。
身旁的亲卫想上前伺候,被他轻轻摆手拦下:“不用跟着,咱去跟他们唠唠。”
他迈步走过去时,张玉正拍着大腿说得起劲,朱能和张武坐在一旁,听得眉飞色舞。
见朱元璋过来,众人忙要起身行礼。
“坐着,都坐着!夜里没那么多规矩,就当咱是你们的袍泽兄弟。”朱元璋径直在篝火旁的石头上坐下,“接着说,方才听你们说漠北的事,咱也想听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