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公给太子殿下提的那分场取士的建议,真是立竿见影,不过几日,北方学子就全安定下来了,连街头的议论都满是赞陛下圣明的话。”他拿起酒杯喝一口,感慨。
戴斗笠的人缓缓抬头,正是张定边,他一笑:“马天这小子,向来能文能武,当年在漠北能领兵退敌,如今处理朝堂政务也半点不含糊,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办得成也未必是真本事。”朱高炽不在乎的表情,“不过是提前知道剧情罢了。”
张定边眉头微蹙,显然没听懂,却也没追问,低声道:“你今日找我,定然不是为了说这些。我在京城露面多了容易引人注意。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朱高炽放下酒杯,眼神变得锐利:“那我便直说了。眼下朝廷正在暗查科举舞弊案,皇爷爷的意思很明确,科场是大明选官的根基,有人敢把手伸进来,他绝不能忍。锦衣卫已经开始查阅卷的官员,连誊抄的吏员都没放过。”
张定边的眼眯了眯:“你是想让我们的人,帮锦衣卫一把?”
“算不上帮。”朱高炽摊开手,“我们本就知道是谁在幕后捣鬼,吕本那些人,为了打压格物派,连科场都敢动。”
张定边犹豫问:“你就不怕罗网暴露?”
“锦衣卫肯定察觉了罗网的存在,只要查不到罗网与燕王府的关系,就无妨。再说,罗网这几年越铺越大,眼线都安插到了格物院,迟早会被察觉。”朱高炽道。
张定边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抹锐利:“说起来,我倒也想跟锦衣卫较量较量。”
……
半个时辰后,朱高炽从酒馆出来,懒洋洋的走在街道上。
水泥路是去年朝廷新修的,干净整洁,每日都有差役洒水清扫。
如今京城主街,早已不是几年前那般杂乱。
路两旁的铺子鳞次栉比,除了本地人,还有西域,南洋人的铺子。
漕运畅通,各地货物直通京城,西域的商队走通了河西走廊,南洋的船只也能停靠在大胜港。
“有几分国际大都市的雏形了。”他心中感慨。
他正缓步走着,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车帘掀开,朱英探出头:“高炽,一个人看什么呢?正好我今天休沐,要不要一起去城外游河?”
朱高炽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雄英哥哥,巧了!我正觉得在街上晃着没意思,去游河正好。”
说着,他扶着马车旁的扶手,微微弯腰钻进车厢。
他抬眼就瞥见车厢角落的小椅子上坐着个小人儿,是马星楚。
小姑娘穿着件粉色的短袄,下面是鹅黄色的撒花小裙,小短腿还够不着地,正晃悠着。
“小姑母。”朱高炽笑着招呼。
马星楚挥着胖乎乎的小手:“高炽,乖。”
朱高炽瞬间一头黑线,嘴角抽了抽。
论年纪,他比马星楚大了十多岁,可论辈分,马星楚是马天的女儿,算起来是他的表舅姑母。
“今天休沐,想着带星楚出来透透气,总在府里待着,她都快闷坏了。”朱英说着,伸手揉了揉马星楚的头顶。
朱高炽随口问:“舅公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还能干嘛?忙着查科举舞弊案呢!从早到晚泡在锦衣卫,连家都顾不上回。”朱英摊手。
“舅公可真是个劳碌命。”朱高炽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对了雄英哥哥,我听说前几日在御道上,你把朱允炆给打了?”
提起朱允炆,朱英哼了一声:“别提他!那天我下手还是轻了,早知道他背后还跟着吕本煽风点火,我就该把他揍到下不了床。”
朱高炽忍不住大笑起来:“可不是嘛!咱们朱家这几个小辈,谁不知道他那点心思?表面上装得温文尔雅,背地里净搞些阴私勾当,上次家宴上,他还假惺惺地给我夹菜,转头就跟吕本说我‘体态臃肿,难成大器’,虚伪透了!”
“揍他!”一旁的马星楚突然举起小拳头,“他坏,我揍他!”
朱英和朱高炽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大笑。
朱高炽还故意凑到马星楚面前,鼓劲:“小姑母说得对!你辈分比他大,就算揍了他,他也不敢还手,放心揍!”
“朱高炽!”朱英立刻瞪了他一眼,“别教坏小姑母。”
……
马车出了城,约莫一刻钟后,便听得前方传来潺潺水声,夹杂着游人的笑语。
朱高炽掀开车帘一角,入眼便是秦淮河的碧波。
“到了。”朱英先下车,伸手去扶马星楚。
小姑娘早按捺不住,不等朱英扶稳,就踩着小靴子蹦了下去。
岸边的野花开得正盛,马星楚眼睛一亮,立刻挣脱朱英的手,迈着小短腿往花丛里跑。
“这丫头,还是这么活泼。”朱英无奈地摇了摇头,放慢脚步跟在后面。
朱高炽也笑着跟上,目光扫过河畔的景致。
不远处有孩童牵着风筝线跑,几户人家铺了青布在草地上,摆着糕点和茶水,大人聊着天,小孩在旁边追闹。
“没想到城外这么热闹。”朱高炽感慨。
他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一片柳荫下。
那里支着一顶青色的帐篷,帐篷外摆着一张矮桌,两个身影正坐在桌边喝茶,竟然是朱允炆和吕本。
“那是朱允炆吧?”朱高炽抬手。
朱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皱:“倒是会选地方,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出来游玩。”
两人正说着,旁边的马星楚小身子一顿,挥舞小拳头:“朱允炆?揍他!”
说完,就迈着小短腿往帐篷的方向冲。
“哎!星楚!”朱英和朱高炽哭笑不得,连忙快步跟上。
马星楚跑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帐篷前,停下脚步,背着小手,仰着小脸,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大声喊:“朱允炆!”
帐篷下的两人正说着话,听见声音都顿了顿。
朱允炆抬头,看见是马星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又碍于辈分,没敢发作。
吕本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马星楚身上,冷意闪过。
“怎么?看到小姑母,都不知道叫了?”朱英这时也跟了上来,“吕大人就是这么教允炆的?连基本的辈分礼仪都忘了?”
吕本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马星楚虽是孩童,却是马天的女儿,辈分摆在那里。
朱允炆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朝着马星楚微微躬身:“小姑母。”
“站着,别动。”马星楚摆了摆手,小下巴微微抬起,径直走到朱允炆旁边的椅子前,小手扶着椅子扶手,使劲往上一蹦。
没蹦上去,又试了一次,才借着惯性坐到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空晃着,像模像样地看着朱允炆。
朱允炆没办法,只能乖乖站在一旁。
马星楚晃了会儿腿,目光又转向吕本,歪着小脑袋:“你就是吕老头?”
吕本的嘴角抽了抽:“小姑娘,老夫是吕本。论辈分,老夫是太子妃的父亲,可比你大得多。”
“辈分大也不能教坏孩子啊。”马星楚哼了一声,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吕老头,你不行啊!你教允炆那些弯弯绕绕,早晚把他害死。”
“你胡说什么!”吕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个孩童,竟敢当众指责他!。
马星楚却不怕,从椅子上蹦下来,背着小手走到朱允炆面前,仰着小脸,语气严肃:“允炆,听小姑母的,不该有的心思,别有。不然啊,最后只会害人害己,划不来。”
说完,她还像个老夫子似的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迈着小短腿走了。
朱英和朱高炽连连扶额,跟了上去。
……
朱允炆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阴沉得可怕,方才强压下的愠怒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吕本狞笑一声:“国舅马天素来嚣张跋扈,没想到他女儿这么小就如此蛮横,不过是个黄口小儿,竟敢当众指着老夫的鼻子叫‘吕老头’,还敢教训你。”
“那家人从未把我放在眼里。”朱允炆猛地哼了一声,“朱英敢当众打我,马星楚敢对我指手画脚,连朱高炽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嘲弄。”
吕本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抹阴鸷:“允炆,眼下不是动气的时候。咱们现在羽翼未丰,只能忍着。等将来你登上那个位置,到时候谁还敢对你不敬?那些欺辱过你的人,还不是任你处置?”
“到时候,我要把他们全杀了!马天、朱英、朱高炽,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马星楚,一个都不留!”朱允炆眼中寒意阵阵。
吕本嘴角勾起一抹阴笑,带着几分感慨:“好!外公啊,只希望能活到那一天,亲眼看着你把那些人踩在脚下,亲眼看着你坐稳大明的江山。”
“外公,你肯定能活到那一天!”朱允炆道,“你可得保重身体,现在朝堂上很多事还得靠你。”
吕本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的秦淮河面,眼中神色复杂:“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肯定?你忘了李善长吗?他当年权倾一时,是开国功臣,皇爷爷待他何等信任?可结果呢?还不是说没就没了,全家上下都落了个被斩的下场。伴君如伴虎啊。”
“皇爷爷不会动你的!”朱允炆道,“皇爷爷需要你制衡格物派!马天的格物派现在势力越来越大,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跟格物派走得近,皇爷爷怎么可能动你这个能跟格物派抗衡的人?”
吕本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得:“你说得对,陛下确实需要老夫平衡格物派的势力。”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凑近问:“外公,那科举舞弊案呢?我听说马天现在正带着锦衣卫暗查,会不会查到你头上?这次的事,是咱们暗中推波助澜的。”
吕本不屑地哼了一声:“查不到老夫。”
……
锦衣卫。
“砰!”堂门被人猛地推开,马天大步进来,“蒋瓛!老子今天休沐,想在家歇会儿,你倒好,三番五次派人去叫,要是没什么重大发现,看老子不把你这锦衣卫大堂掀了,揍不死你小子!”
蒋瓛搓着手迎上前,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国舅爷息怒!息怒!这次叫你来,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咱们抓着人了。吕本的本家,礼部主事吕凉,刚审完,把这次科举舞弊的事儿,全招了!”
“吕凉?”马天急问,“怎么抓到他的?”
蒋瓛摊了摊手:“还真就是赶巧了,这厮去赌坊赌钱,被一个锦衣卫暗卫碰到了,使了点手段,让吕凉输了个彻底,于是,他什么都招了。”
马天眼睛一亮:“吕凉真全撂了?没敢隐瞒?”
“你看,这是他的供词,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这次春闱阅卷,是吕本暗中指使他,找了几个誊抄的吏员,把北方学子的考卷都挑出来压着,只往上递南方学子的,还让他故意散播‘主考偏袒南方’的流言,就是为了栽赃刘三吾。现在人证物证都在,直接去抓吕本都够了!”蒋瓛伸手从案几上拿起一份口供,递给他。
马天接过供词,快速扫了几眼:“好!好得很!这老东西,终于露出马脚了!敢把手伸进科场,就算他是太子妃的父亲,陛下也绝不会容他!”
蒋瓛见状,连忙问:“那咱们现在就去抓人?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只要你一声令下,立马去吕府!”
马天却摇了摇头,眼底闪过狡黠:“急什么?这事哪能咱们锦衣卫直接上手?朱英现在是刑部尚书,抓吕本这种朝廷大员,得交给刑部去办才名正言顺。”
蒋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国舅爷说得是!那卑职这就把吕凉和供词都送到刑部,让朱尚书来处置!”
马天靠在案几上,仰头大笑:“好!快去,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
黄昏。
夕阳落在吕府大门上,一辆马车在门前停下,车帘被掀开,朱允炆先跳下车,转身伸手扶向车内的吕本。
吕被朱允炆扶着站稳后,抬手拍了拍外孙:“允炆啊,这天色也晚了,你也早些回府吧。”
“外公,你也早点歇着,明日朝堂上若有什么事,孙儿再过来与你商议。”朱允炆拱手行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由远及近。
朱允炆和吕本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差役快步奔来,转眼就将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面容冷峻,正是朱英。
“朱英!你放肆!”朱允炆大怒,“你带着这么多差役围堵吏部尚书府门前,还敢拦我外公的马车,想干嘛?真当我这个皇孙不存在吗?”
朱英目光扫过朱允炆,冷笑:“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