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让!让让!放榜了!”官差吆喝着。
卷轴打开,黄布从墙头落下,上面是满满的名字。
人群像潮水似的往前涌,有人开始大声念:“榜首,陈安……江南吉安府的……”
很快,几乎人人开始边看边念。
“我中了!我中了!”一个瘦高的学子,盯着榜单中间的名字,拍着大腿跳起来。
他身边的几个同窗立刻围上去,又笑又闹地拍他的背,声音里满是羡慕:“恭喜恭喜!张兄,你可算熬出头了!”
可有人欢喜就有人愁。
不远处,一个穿旧棉袍的学子,盯着榜单看了三遍,从头到底没找着自己的名字。
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着。
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生,扶着墙,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慢慢往回走。
风把他的长衫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打补丁的衬里,他走得很慢,背影在喧闹的人群里,说不出的落寞。
“国舅,你也来看放榜啊?”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马天回头,见杨士奇走来。
“路过而已,过来看看热闹。”他目光从榜首扫到榜尾,“不对啊,榜单上怎么只有一百人?我记得之前跟礼部议过,春闱录五百人,怎么才这么点?”
杨士奇笑着解释:“国舅有所不知,这几年考生多了,陛下定了规矩,‘同进士出身’只取一百人,就是榜单上这些;后面四百人也录取,就没这个出身了。”
马天哼了一声:“如今大明正是用人的时候,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都缺人手,要我说,该进一步扩大录取才是,别让有本事的人埋没了。”
杨士奇笑着点头,目光又落回榜单上,原本带着笑意的脸,却慢慢沉了下来。
他往前凑了两步,手指在榜单上一行行划过,眼神越来越凝重。
“杨大人,怎么了?”徐允恭见他神色不对,忍不住问道。
杨士奇收回手,转过身,沉声道:“国舅,魏国公,你们仔细看。这榜单上,从榜首的陈安,到榜尾的李泰,全是江南、湖广、浙闽的南方学子,没有一个北方人!”
马天一惊:“你确定?会不会是你看漏了?”
“国舅,我怎么会看漏?”杨士奇急道,“刘老负责这次春闱,前几日让我帮忙核对学子的籍贯,这些日子我把所有考生的名册都过了一遍,这榜单上,一个北方人的名字都没有!”
马天心中一凛。
这就是史书上的“南北榜案”?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来了?
……
很快,有北方学子发现了榜单的问题。
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生,他方才还扶着墙落寞转身,此刻却又踉跄着挤回榜单前,目光一一扫过。
“不对!不对啊!”他高声大喊,“都是南方学子,我们北方一个也没有?”
方才蹲在地上啃馒头的圆脸少年,猛地把馒头往地上一摔,爬起来就往榜单挤:“不可能!我表哥在北平府学考了第一,怎么会没有?真没有!连个边都挨不着!”
“这怎么可能?”又一个北方学子怒道,“我等在寒夜里苦读,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怎么会连一个上榜的都没有?定然是舞弊!是主考官偏袒南方学子。”
“对对对,舞弊!”几个北方学子立刻围拢过来,指着榜单上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怒火,
“江南学子是多,可也不能全占了去!这分明是把我们北方人当傻子耍!”
“许是你们水平不够……”
“水平不够?去年秋闱,我在北平府考了第三,怎么到了春闱就不行了?”
人群瞬间乱了套,北方学子越说越激动,有人把方巾扯下来扔在地上,有人拍着胸脯喊冤。
“不能就这么算了!”一个高个子北方学子振臂一呼,“走!我们要鸣冤!去午门,去敲登闻鼓!让陛下看看这肮脏的舞弊案!”
“敲登闻鼓!见陛下!”
愤怒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北方学子涌了过来,有人带头朝着午门的方向走,其他人紧跟着,队伍越来越大。
“还我公道!”
“严查舞弊!”
“难道大明只有半边天下吗?”
“陛下施恩,只有南方吗?”
马天看着群情激愤的学子,深深皱眉。
“这不大对劲啊。”他眸光锐利,“大明只有半边天下,陛下只施恩南方,呵呵,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扇动啊。”
一旁的杨士奇急了:“国舅,这闹大了,刘老就麻烦了,他是主考。”
马天一惊,挥手:“快,进宫!”
……
东宫。
春日庭院里,鲜花盛开。
吕氏正陪着朱允炆在花架下赏花。
朱允炆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自从朱元璋让他与朱雄英各自独立开府,寻常日子里难得回东宫一趟,今日能陪母亲闲话赏花,算得一段清净时光。
两人正聊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的通传:“吕大人到。”
吕本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见庭院里的母子二人,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快步走上前。
“父亲,你来得正巧!”吕氏笑着迎上去,“允炆今日回府,咱们正好一起用午膳,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吃的鸽子汤。”
她脸上满是欢喜,毕竟朱允炆独立开府后,父女、母子相见的次数少了许多,今日能凑在一起,就是件乐事。
吕本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四周,低声道:“太子妃,还有件比用膳更高兴的事。这回,刘三吾那老东西,肯定栽了。连带着举荐他当主考的那些人,也得跟着受罚。”
“什么?”吕氏一惊。
朱允炆也停下赏花,转过身:“外公,你说的是真的?刘三吾可是陛下亲点的春闱主考,怎么会栽?”
吕本往前凑了两步,语速飞快地把贡院放榜的事说了一遍:“今日春闱放榜,全是江南、湖广的南方学子,连一个北方人都没有。那些北方学子已经闹起来了,说主考舞弊,偏袒南方人。我在派人暗中推波助澜,北方学子肯定闹大。”
朱允炆听完,眼睛瞬间亮了,忍不住拍手大笑:“全是南方学子?这事儿就算说破大天,也洗不清舞弊的嫌疑。刘三吾这老东西,真是自寻死路。”
“外公,走!咱们现在就去文华殿,刘三吾是格物派那边的人,这回正好借着这桩案子,好好打击一下格物派的气焰。”
吕本见他反应如此迅速,眼底的笑意更浓,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这次要猛打,往后,陛下和太子殿下还会把科举交给我来办。”
……
文华殿。
朱标立在木案后,双手按在案上堆叠的奏疏上。
刘三吾跪在殿心,腰背挺直,只是脸色太过苍白。
朱允炆站在吕本身侧,双手拢在袖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齐泰与黄子澄挨着他们,两人都微微低着头,却时不时抬眼瞥向跪在地上的刘三吾,眼神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而另一边,朱英负手立在马天身旁,眉头拧着,目光冷冷扫过吕本,杨士奇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在沉思。
“全都是南方人!”朱标冷声道,“刘三吾,你是春闱主考,这榜单上连一个北方学子的名字都没有,你要如何解释?”
刘三吾拱手拜道:“殿下息怒!老臣都是按流程来的,整个阅卷过程,所有考生的姓名、籍贯都封住了,连卷面都换了统一的纸笺,臣与其他阅卷官,完全是按照文章优劣来录取,绝无半分偏袒啊。”。
“按流程?”吕本往前踏了一步,“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大明只有半边天下,说陛下只施恩南方学子,把北方的读书人都当草芥。刘大人,这流言蜚语,可不是‘按流程’就能压下去的。”
“外公说得对。”朱允炆立刻附和,“刘老,不是我不信你,可孔孟之乡的山东,连一个中榜的都没有?还有直隶、山西,那些地方的学子也不乏才俊,怎么会一个都选不上?这实在没法向天下人解释啊。”
刘三吾缓缓直起身子,脑海里闪过马天的交代,对着朱标拱手道:“殿下!臣以八十岁的身家性命担保,绝无舞弊之举!请殿下即刻派人严查阅卷流程、核对所有考卷,若是查出臣有半分私心,老臣当庭自刎,以谢天下学子。”
朱标眉头微微皱起。
他深知这位老臣的品性。
刘三吾素来耿直,连陛下的旨意都敢直言反驳,怎会在科举这种大事上舞弊?可眼下流言四起,北方学子还在午门之外闹事,若不给个说法,怕是要乱了朝局。
“刘老,你先起来吧。”朱标抬手。
“殿下不可!”吕本连忙上前一步,面色急切,“刘三吾现在是舞弊案的嫌疑人!他是主考,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若一点事没有,如何平息外面那些学子的怒火?如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哦?”马天突然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盯着吕本,“照吕大人的意思,是要把刘老推出去斩了,才能平息怒火?用一位老臣的性命,来堵天下人的嘴?”
朱英也跟着哼了一声:“吕大人这么着急给刘老定罪,莫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还是说,这流言蜚语,有吕大人推波助澜?”
吕本被两人怼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着,咬着牙道:“我不是要斩他!可他身为主考,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杀他,起码得把他关起来,先平息众怒!”
朱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淡了些:“不必关入大牢,把刘老送回府中,派人看守,不准他出府半步,等查清真相再说。”
话音刚落,殿外立刻走进两名锦衣卫,对着刘三吾行了一礼。
刘三吾深深看了朱标一眼,随后便跟着锦衣卫,缓缓走出了文华殿。
……
朱标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下马天。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全是南方学子,这事儿也太巧了吧?孤虽信刘三吾的品性,可架不住外面流言四起,连陛下那边都收到了好几封弹劾的奏疏。”
马天沉思了下,拱手分析道:“殿下,这不是巧,是客观差距。南方自咱大明立国前,就早早安定下来了。应天、江浙一带,元军退得早,后来虽有张士诚、陈友谅的残余势力,可没怎么波及私塾书院。就拿苏州来说,城里的紫阳书院,战乱时都没停过课,先生们照旧讲学,学子们能安心读书;可北方呢?近几年才彻底清剿完元军残部,之前年年打仗,百姓都忙着躲战乱,哪有心思读书?不少书院的房梁都被烧了,直到这两年才慢慢重建,师资、藏书都跟不上南方。”
“再说大明立国后,南方的漕运、商路恢复得快,百姓日子宽裕了,家里有钱的能请私教,没钱的也能去义塾;北方呢?刚从战乱里缓过来,不少地方还在开垦荒地,百姓连吃饱饭都要琢磨,哪有余力供孩子读书?这么一来,南方学子的底子本就比北方厚,文章写得好,自然上榜的多,这跟舞弊没关系。”
朱标听到这里,又想起一事:“可孔孟之乡的山东,怎么也没人上榜?山东素来文风鼎盛,总不该连一个像样的学子都没有吧?”
“山东的情况特殊。”马天叹了口气,“前两年陛下想拉拢山东的士族,征辟了曲阜的黄氏父子。那父子俩有才名,陛下想让他们当翰林院编修,可他们倒好,不愿出仕,还暗讽咱大明是‘草莽立国’。陛下震怒,把他俩斩了,还下令严山东儒生。山东学子哪能不怕?好些才子就没来。”
朱标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孤也知道这些缘由,可道理归道理,北方学子不认啊。他们只看见榜单上全是南方人,就觉得是朝廷偏袒,这流言要是压不下去,怕是要寒了北方读书人的心。”
马天见他发愁,摊了摊手:“臣有个办法,既然南北学子水平有差距,用同一个标准录取不公平,那咱们就再搞一场科举北场。专门针对北方学子,也录取一百人,跟南场的一百人一起,等到殿试的时候,让陛下亲自出题,同场考试、同场阅卷。这样一来,北方学子有了自己的上榜机会,谁还会说不公?”
朱标猛地一愣,他从未想过科举还能这么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马天见状,继续解释:“各地教育水平本就不一样,硬要按同一个标准录取,对教育落后的地方本就不公平。往后咱们干脆定个规矩,开科举南场、北场,要是将来西南、西北的教育也跟上了,还能再分出场次,甚至具体到每个省都有固定的录取名额。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录取的都是有才华的人,又能让每个地方的读书人都有机会入朝为官,天下人都不会觉得不公。”
朱标沉思了片刻,猛地一拍案,连连点头:“这个好啊!既解决了眼下的流言危机,又能长久地平衡各地的人才选拔。”
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听声音是朱英与朱允炆。
“殿下!殿下!”殿外的太监急急跑来,“不好了!两位皇孙殿下在御道上打起来了!”
“什么?”朱标大步就往殿外走,“反了天了!”
马天紧紧跟着,心中暗笑,论打架,三个朱允炆不够朱英揍的。
出了大门,抬眼看去,朱英正将朱允炆压在身下,一只手按在朱允炆的肩膀上,另一只握紧拳头悬在半空,眼底满是怒火。
“你敢污蔑我先生?”朱英一拳打下,“刘先生一生清廉,阅卷时连姓名籍贯都不看,你凭什么说他舞弊?今天我就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尊重长辈,什么是谨言慎行。。”
朱允炆脸都红了,挣扎着想去推朱英,又急又怒:“他就是舞弊!不然榜单上怎么全是南方人?我说的是实话!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朱英又落下一拳,“就凭我是大明嫡长孙,你是庶子!长兄教训弟弟,天经地义!”
一旁的吕本冲上前,伸手就去拽朱英的胳膊:“这是皇宫,你也敢动手打人?”
齐泰与黄子澄也跟着上前,一个想去拉朱英的手腕,一个想从侧面把两人分开。
可他们刚靠近,杨士奇与夏原吉就快步拦了上来。
杨士奇张开手臂,挡在吕本身前:“吕大人,两位皇孙有话要辩,咱们做臣子的,贸然插手怕是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