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抿了抿红唇:“高炽他,当真无碍?”
问这话时,她长睫低垂,方才在病榻前强撑的镇定此刻全化作了眼底的涟漪。
“世子虽然感染了,但在初期,用了药,应该无碍。”马天柔声道。
他发现徐妙云左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牙印,想必是孩子高热惊厥时咬的。
他心头微颤,原来金枝玉叶的王妃,也会像寻常母亲般把孩子紧搂在怀。
徐妙云闻言长舒一口气。
“若是炽儿有个闪失。”她望向正殿方向的目光变得幽深,“燕王在北疆征战,皇上又最疼这个皇孙……”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转而郑重其事地又行一礼:“先生大恩,燕王府没齿难忘。”
“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马天笑着还礼。
风过回廊,送来她身上淡淡的清香,混着药渍的苦涩,莫名让人想起雨打残荷的画面。
徐妙云忽以袖掩唇轻咳两声,再抬头时,眼底已浮起几分赧然:“先生也知道,妙锦也染病,如今两人隔离,我实在是头疼。”
她妙手无意识的握紧,这个泄露焦虑的小动作,倒显出几分少女情态。
马天注意到她眼下淡青的倦色,想必是同时照顾两个病人所致。
他看出燕王妃的意思,想他留下来照顾病人。
“南城今天有患者送来。”马天为难一笑,将朱英往前轻轻一推:“但这小子最近跟着我,知道怎么应对疫病,留下来帮王妃。”
少年猝不及防被推到王妃面前,脸瞬间红了。
徐妙云眸光流转,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有小郎中坐镇,我便安心了。”她展颜一笑,恍若春风拂过冰湖,连带着整个回廊都明亮起来。
马天呆了片刻,看向朱英道:“你留下帮帮王妃?”
朱英缓缓点头:“嗯!”
第48章 朱高炽:你是雄英哥哥吗?
马天交代几句,就要走。
徐妙云叫住了他,微微含笑:“先生既然来了,不如去看看妙锦?”
“也好,给她复查下。”马天颔首。
朱英十分乖巧:“我回屋照看小王子。”
徐妙云看着他,客气又宠溺:“多谢小郎中了。”
她领着马天来到燕王府东跨院,徐妙锦的绣楼传来“砰”的巨响。
侍女们提着裙摆慌张退到廊下,只见三小姐的窗户正在剧烈震颤,隐约可见淡青色身影在窗后腾挪。
这位号称“金陵小孟尝”的将门之女,竟把闺房当作了演武场。
“放本女侠出去!”徐妙锦声音传来,“本女侠已经好了。”
马天随徐妙云转过九曲回廊,恰好看见半幅撕裂的云锦帐幔飘出窗外。
王妃扶额轻叹:“这丫头大病初愈,就开始闹腾了。“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清越的吟诵:“仰天大笑出门去!“
紧接着是器物倾倒的哗啦声。
徐妙云面色微冷,一把推开了徐妙锦闺房的门。
里面的景象令马天挑眉:徐妙锦金鸡独立在紫檀案几上,左手持铜镜作盾,右手握银箸为剑。
待看清来人,少女突然旋身落地,广袖翻飞间已将“兵器”放下,转而捧起绣绷作娴静状:“先生?你来了?是来诊脉的么?”
“是来给你复查的。”马天微微含笑。
徐妙锦乖巧的在椅子上坐下,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
马天搭上她手腕,不禁莞尔:“三小姐肝火略旺。”
徐妙锦眼眸垂落,面色微红。
“需要再检查一下。”马天打开急救箱。
徐妙锦端坐在湘妃竹榻上,方才闹腾的“女侠”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当温度计递到眼前时,少女突然慌了神:“这个要含在嘴里?”
她瞥见马天的手指捏着那根玻璃管,俏脸顿时烧了起来。
马天垂眸掩饰笑意:“抬手。”
他托住少女纤细的手腕,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掌心,两人同时一颤。
听诊器贴上她后背时,单薄长裙下的蝴蝶背剧烈起伏,像是要振翅飞走。
马天弯腰调整听诊器角度,一阵暗香袭来。
少女发间草木清香着药香,竟比任何熏香都清冽。
他抬眼正对上徐妙锦探究的目光,那杏眼里映着窗外海棠,粼粼如春水。
少女屏住呼吸,慌忙低下头。
“吸气。”马天出声。
听诊器里传来急促的“咚咚”声,他皱眉:“心跳怎比方才更急促了些。”
案几上的铜镜歪斜着,映出两人绯红的耳廓,像一对被夕阳染红的玉坠。
收拾器械时,马天袖口突然被拽住。
徐妙锦飞快塞来块绣着草药的帕子,声如蚊蚋:“擦汗用。”
马天将帕子叠进怀中,指尖触到内层绣的两个小字,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妙锦”。
……
徐妙云把马天送到门口。
她提着月华裙迈过门槛,再次欠身一拜:“多谢先生。”
马天微微含笑:“王妃实在太客气了。”
这位王妃端庄有礼,恰如她永远妥帖的浅笑。
“先生治好了妙锦,又救了高炽。“徐妙云面色认真,“你就是我燕王府的恩人。”
一袭长裙,裙摆及地,落落大方,腰束素色缎带,盈盈一握,衬出婀娜身段。
“我是郎中嘛。”马天一笑,“朱英在你府上,还请多照顾。”
徐妙云连忙摇头:“小郎中是来助我的,我自然好生招待。”
她突然向前半步,马天呼吸一滞,却见她只是替他拂去肩上落花。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怔住,她指尖还沾着当归的苦香。
“在下告辞。”马天大破尴尬。
徐妙云再次躬身,一头黑发随意的散落在身后,更显肌肤的细腻白皙,凤眉明眸:“先生,也要小心啊。”
……
暖阁。
朱英坐在软榻边的绣墩上,目光落在昏睡的朱高炽身上。
小王子裹着杏黄云纹锦被,圆润的脸颊还带着高热后的潮红,睫毛长长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朱英忍不住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孩子虽贵为皇孙,此刻却像个寻常人家的幼童,连蜷缩的睡姿都透着稚气。
榻边小几上摆着朱英刚温好的药茶,他每隔半刻钟便试一次温度,生怕凉了伤胃。
当朱高炽眼睫轻颤着醒来时,朱英立刻俯身凑近:“小殿下可是渴了?”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飞檐下的燕子。
他单手托住朱高炽的后颈,另一手执起青瓷茶盏,先在自己腕内侧试过热度,才将盏沿贴到孩子唇边。
茶水只斟七分满,朱英的拇指稳稳抵着盏底,随着朱高炽吞咽的节奏微微倾斜,一滴未洒。
“母妃……”朱高炽迷糊间抓住朱英的袖口,忽然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雄英哥哥?”
他嗓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掩不住惊喜。
朱英一怔,随即笑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是朱英哥哥。”
说着用帕子拭去孩子唇边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珍贵的瓷器。
恰在此时,徐妙云提着裙摆悄然而入,见朱高炽竟主动抓着朱英的衣带玩耍,眸中漾起欣慰的涟漪。
“小郎中。”徐妙云指尖抚过朱高炽汗湿的额发,“往后就让高炽唤你朱英哥哥可好?”
朱英慌忙起身行礼:“草民不敢当。”
迷迷糊糊的朱高炽已扭着身子扑腾起来:“雄英哥哥抱!”
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乱抓,险些打翻药碗。
徐妙云忙按住儿子,却见朱英已默契地托住碗底。
“是朱英哥哥。”徐妙云纠正着,却见儿子执拗地重复错称,不由失笑。
朱英索性坐到榻边,掌心轻轻覆上朱高炽的额头。
或许是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太令人安心,小王子竟渐渐安静下来,攥着朱英的一缕头发沉入梦乡。
徐妙云望着这一幕,轻声道:“他连乳母都哄不住,倒听你的话。”
窗外一树海棠被风吹过,落英纷扬着掠过窗棂。
“王妃若是累了,便去歇着。”朱英道,“有我看着呢。”
徐妙云端详着眼前的孩子,柔声道:“能不能别这么拘谨,你和你马叔都是我燕王府恩人。”
第49章 朱标:朱英去照顾朱高炽了?
燕王府后巷,青石板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有担架陆续抵达,草帘隔出的三列病榻早已不敷使用。
新送来的患者被临时安置在槐树荫下,树影移动一寸,家属便跟着挪动草席一寸。
戴思恭带来的羽林卫正在用石灰画第十一道隔离线,白色粉末刚落地就被血水和药汁染成诡异的粉红色。
药棚四角悬挂的驱疫符无风自动,马天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七种不同颜色的药瓶。
他左手压着患者浮肿的腕脉,右手快速在竹简上记录:“脉象弦急,舌苔焦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