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即刻着手准备太庙祭祀事宜,务必周全。年末祭祀之日,便是朱英认祖归宗之时,不得有误。”
……
下朝后。
李善长和吕本并肩走在御道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吕本面色凝重,沉声道:“老相国,你看方才朝堂上的架势,朱英这一认祖归宗,往后东宫的势头怕是压不住了。我们这些人,还有那些跟着咱们的官员,怕是再没立足之地了。”
朱英若真成了皇长孙,靠着格物院和军中的支持,未来朝堂格局必然大变。
李善长面色比吕本还要难看:“老夫现在连自身都难保了,还谈什么立足之地。”
吕本一愣,下意识地追问:“老相国何出此言?”
“老夫府上的大管家卢仲谦,昨天已经被马天的人抓进刑部大牢了。他一进去,老夫府上那些事,还有当年胡惟庸案留下的尾巴,早晚都得被翻出来。现在的老夫,就是砧板上的肉,就看陛下什么时候下刀了。”李善长道。
吕本张了张嘴:“可还有驸马欧阳伦顶着啊!他是陛下的女婿,安庆公主的夫君,私茶案明面上是他牵头,陛下总不能连驸马都动吧?”
“吕尚书,你还是太天真了。你忘了陛下当年是怎么对义子和侄子的?在陛下眼里,只要碍了大明的江山,管你是女婿还是义子,该动照样动。一个欧阳伦,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用来钓出我们这些人的棋子罢了。”李善长哼一声。
吕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老相国,难道我们就这么放弃了?”
李善长缓缓摇了摇头,眸光森寒:“这次,是输定了。朱英认祖归宗是陛下的意思,阻止不了。”
“但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一棍子打死。陛下精明得很,他不会让格物派一家独大,总要留些人制衡。未来的路,老夫怕是走不到了,以后就靠你自己,多看着点风向,别步了老夫的后尘。”
吕本猛地顿住脚,不敢相信地看着李善长:“老相国,陛下真的会对你下手?你可是跟着陛下打天下的人啊!当年胡惟庸案那么大的事,陛下都没动你。”
“当年留我,是念着几分旧情,也是怕寒了功臣的心。可现在不一样了,淮西勋贵贪得无厌,私茶案又撞在了枪口上。他若还念着那点情分,或许能留老夫一命,若不念……”李善长抬头看向远方,沉默许久,大笑,
“老夫也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还能最后一搏,就看陛下敢不敢要老夫这条命了。”
说完,他不再看吕本,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孤直。
……
东宫暖阁。
吕氏坐在铺着软毯的椅上,手里捏着一枚银针,专注地给朱允炆绣一方锦帕。
朱允炆则坐在对面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奏本,眉头微蹙。
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侍从慌乱的通传:“吕大人来了!”
话音还没落下,吕本急匆匆进来,他气喘吁吁。
“不好了!出大事了!”吕本一进门就急声喊。
吕氏连忙起身,伸手扶住吕本的胳膊:“父亲,怎么了?这大清早的,什么事能让你急成这样?”
朱允炆也放下手里的奏本,抬头看向吕本。
外祖父素来沉稳,就算朝堂上出了急事,也从未这般失态过。
吕本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刚刚早朝,太子殿下在朝堂上宣布了,年末太庙祭祀的时候,要让朱英认祖归宗,恢复他皇长孙的身份,还要昭告天下。”
“什么?”
吕氏和朱允炆齐齐大惊。
“凭什么?他朱英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凭什么做回皇长孙?允炆才是东宫正统,才该是未来的储君!”吕氏愤怒。
朱允炆面色难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颓然坐下:“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朱英若成了皇长孙,有格物院的支持,有马天在军中的势力,还有陛下和太子的偏爱,他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吕氏见朱允炆这副颓然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父亲!你在朝堂上就没阻止吗?韩国公呢?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太子下这个决定?”
吕本看着女儿愤慨的模样,苦笑:“怎么没阻止?我和李相国都出列劝谏了,说朱英身份未经细查,恐动国本。可这是陛下的圣旨啊!太子殿下也说,他认定了朱英是自己的长子,百官谁还敢再劝?抗旨的罪名,谁担得起?”
“朱英做回皇长孙,允炆就会失去眼前的一切。”吕氏慌乱无比。
“先别自乱阵脚!”吕本连忙上前一步,“现在慌也没用。未来还长着呢,朱英和允炆都还年轻,这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陛下虽支持朱英,可也不会让格物派一家独大,总要留些制衡的力量。咱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吕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对,不能慌。可朱英回了东宫,肯定会处处与我作对。”
“你得忍。”吕本语气凝重,“这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哪有那么容易?现在朱英势头正盛,我们硬碰硬只会吃亏。先忍着。”
吕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急躁:“好,我忍。”
一旁的朱允炆也抬起头:“对,我们还有时间。外祖父说得对,我们得忍。”
……
坤宁宫。
马皇后目送朱英离去后,坐在了朱元璋对面。
“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他认祖归宗,重新做回朱家的孩子了。”她感慨道。
朱元璋伸手端起茶盏:“看把你高兴的,朱英是咱孙子,之前考验是考验,终究还是要认回他的。”
“这可是朱家天大的喜事,我能不高兴?”马皇后瞪了他一眼,“当年雄英没了的时候,你夜里在书房唉声叹气,我隔着窗都能听见。如今孩子好好地回来了,咱们这一大家子,谁不高兴?”
朱元璋听着她的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是喜事没错,可未必人人都高兴。”
马皇后续茶的手猛地一顿:“你是说,吕氏?还有允炆?”
“吕氏这些年在东宫,一直把允炆当成未来的储君培养,宫里宫外的人脉也攒了不少。如今雄英认祖归宗,成了名正言顺的皇长孙,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都要变了。”朱元璋淡淡道。
“不至于吧?”马皇后皱起眉头,“雄英是允炆的亲大哥,当年允炆还小的时候,雄英也常带着他玩。”
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妹子,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皇家的事?寻常百姓家,兄弟间尚且会为了几亩薄田争得面红耳赤,更何况是这皇宫里,是关乎储君之位、大明江山的事。”
马皇后听得心头一沉:“都是好孩子啊,允炆自小懂事,跟着标儿读圣贤书,待人也谦和;雄英更不必说,吃了这么多苦,却半点没怨过谁。难道就因为一个皇长孙的身份,往后这东宫,就不能和睦了?”
“不和睦,倒也不要紧。”朱元璋眼神里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皇家里头,适当的制衡未必是坏事。若是一方独大,没了约束,反倒容易出乱子。雄英恢复皇长孙身份后,手里的权柄自然会重些,可咱也不能让他就这么独大下去。”
“重八,你想干什么?”马皇后惊问。
朱元璋却只是笑了笑,伸手拿起案上的暖手炉,递给马皇后:“天儿冷,别冻着。放心,咱做这些,都是为了大明的安稳,也是为了雄英好。至于具体要怎么做,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
燕王府。
朱棣刚从宫里回来。
徐妙云早已让人温好了热茶,亲手给他斟了一杯,又给一旁坐着的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添上。
“父皇下旨,年末太庙祭祀,让朱英认祖归宗,恢复皇长孙身份,做回朱雄英。”朱棣道。
徐妙云眉头微蹙,轻声道:“这天,还是来了。”
东宫格局变动,连着藩王府的处境也得重新掂量。
坐在下首的朱高炽身,看向朱棣:“父王,你不是一直不赞同认回朱英,怎么今日倒没在太子面前说句话?”
“父皇的圣旨,我能咋办?朝堂上吕本、李善长劝了两句,都被太子顶了回去,我要是再开口,岂不是触父皇的霉头?索性一句话没说。”朱棣无奈道。
朱高低笑一声:“也好。朱英回了东宫,让他们兄弟俩在京里斗去。”
朱棣缓缓点头,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我们管不了他们东宫的事了,过完年,咱们一家就回北平去。”
“是啊,回了北平,咱们就苟在藩地好好发展,积攒实力。”朱高炽眼中精光闪过。
“苟在藩地?”徐妙云瞪了朱高炽一眼,“你最近说话怎么奇奇怪怪的。”
朱高炽嘿嘿一笑,耸了耸肩,没再多辩解。
朱棣对三个儿子道:“你们三兄弟也该准备准备,回北平之后,该怎么干,心里都得有谱。”
“父王放心,我们都在准备呢!尤其是格物院的那些新物件,火炮,火枪,都得想法子带些回去。”朱高煦道。
朱高炽接着补充道:“不止是物件,连人也得搞些回去。”
朱棣听着两个儿子的规划,脸上露出了笑意,朱高燧虽话少,却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
大年三十。
太庙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列队。
密密麻麻的队伍从太庙正门一直延伸到午门方向,官员们大多敛着神色,呼吸都轻了。
谁都清楚,今日的祭祀不寻常,除了告慰先祖,更要见证朱英认祖归宗。
高台上的祭祀区早已布置妥当。
最前方的祭位前,燃着三炷一人高的檀香,烟丝袅袅升起,衬托气氛更加庄严。
朱元璋身着龙袍,站在高台最前端,身后紧跟着太子朱标。
再往后,是燕王朱棣,他穿了件深色蟒袍,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百官,看不出太多情绪。
朱棣身后,便是朱英与朱允炆。
“吉时到,祭礼始!”
随着赞礼官清朗的唱喏声,编钟与大鼓的声音骤然响起。
百官齐齐躬身,双手握笏,屏气凝神。
朱元璋抬手整理了一下冕旒,接过香炉,转身面向太庙祭位,先是屈膝躬身,再缓缓跪下,随后行三拜九叩之礼。
百官皆随他俯身跪拜。
上香礼毕,两名内侍又端着酒爵上前。
朱元璋接过酒爵,先是举过头顶,对着祭位敬了三敬,随后缓缓洒在祭台前的青石板上。
献爵之后,赞礼官再次唱喏:“读祝文!”
“维大明洪武二十一年除夕,谨以太牢之礼,告于皇考皇妣、列祖列宗之前:蒙先祖庇佑,大明定鼎二十有余年,四海渐平,生民安业……今骨肉离散有年,幸得天佑,终得归宗,谨以告慰,愿先祖鉴之,护我大明永固,子孙绵长……”。
祝文读完,朱元璋转身面向百官。
百官们都懂了。
方才的祭祀是礼,是告慰先祖,现在,是要宣布朱英认祖归宗了。
第277章 朱标:雄英终于是回来了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百官,广场上的议论声瞬间停下。
“列祖列宗在上!”朱元璋高声道,“当年皇长孙朱雄英失踪,咱与皇后痛心疾首,日夜盼其归。今幸得天佑,朱英便是当年失散的雄英,历经魔难终回朱家。朕今日当着列祖列宗与满朝文武的面,正式宣告:朱英认祖归宗,恢复皇长孙身份。往后,他便是大明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承朱家血脉,继宗庙荣光!”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
吕本握紧手,压制眼中的怒意;李善长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
而杨士奇、夏原吉等人力挺朱英的官员,脸上难掩激动。
“百官听令!”朱元璋的声音再次响起,“皇长孙归宗,乃大明盛事,尔等当行跪拜之礼,恭贺皇长孙归位!”
赞礼官立刻高声唱喏:“百官拜皇长孙!”
前列的公侯勋贵先屈膝,绯色朝服在青石板上铺开。
紧接着,六部官员,军中武将齐齐俯身,齐声高呼:“臣等参见皇长孙!祝皇长孙福寿绵长,永护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