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那是我姐,我不救她谁救她?你以后少让她操点心,比说啥都强。”
“咱一定对她好!”朱元璋连忙保证,“以后宫里的事、孩子们的事,咱都自己扛着,绝不让她再沾半点累!”
他说得急切,眼里的郑重看得马天心头一暖。
马天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拧了拧眉。
淋巴癌这东西,就算切除了病灶,也难保不会复发。
他能做的,只是尽力清除可见的肿瘤,后续的恢复、复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大殿的门打开。
门外的众人急急进来,连平日里最端庄的太子妃都忘了规矩,提着裙摆快步上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软榻和屏风,而是一道悬在殿中半空中的光墙。
淡蓝色的光晕如流水般缓缓波动,朦胧间能看到里面手术室和药房。
“这是什么?”燕王朱棣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伸手想去触碰,却被光墙表面泛起的涟漪弹开,惊得他猛地缩回手,眼里满是惊奇。
众人都很惊诧,瞪大眼睛。
太子朱标最先回过神来,看向马天,声音急切:“舅舅,母后呢?手术还顺利吗?”
马天朝着那道光墙抬了抬下巴:“在里面休养呢。你们放心,手术很成功,病灶都清干净了,只要好好养上一段时日,就能出来了。”
“太好了!”太子妃的声音带着哭腔,“母后她没受苦吧?”
“马叔的本事你们还信不过?”朱英在一旁接话。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殿内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
朱棣却还盯着那道光墙不放,啧啧称奇:“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里面能住人?”
“说简单点,就是另外一层空间,专门用来养病的。”马天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今日在这里的都是朱家人,这话我只说一遍。这空间的事,你们千万不要对外透露半个字,哪怕是身边最亲近的内侍宫女,也不能说。”
“舅舅放心。”太子朱标先点头,神色严肃,“此事关乎母后安危,谁敢多嘴,我第一个不饶。”
“咱也懂。”朱元璋在一旁沉声道,“这等神异之事,传出去只会招来是非,你们都记好了。”
众人齐齐点头。
太子妃、秦王妃、燕王妃三个女人慢慢凑到了光墙前,满是好奇。
燕王妃徐妙云轻声问:“里面暖和吗?”
马天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开口道:“这段时日,你们亲自照料我姐。她刚动过手术,胃口怕是不好,你们多琢磨着做点清淡的流食。我会留下清婉,她跟我进过手术室,能自由进出这空间。往后食物和水,都由她带进去,你们只需交给她就行。”
一旁的戴清婉连忙朝着众人盈欠身:“各位放心,清婉定会尽心照料皇后娘娘。”
秦王妃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我们不能亲自进去看看吗?”
马天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里面是无菌空间,最忌讳外人进出。空气里的灰尘、身上带的细菌,都可能让伤口发炎。清婉是经过我专门培训的,她知道怎么消毒,穿什么衣服进去才不会带进去脏东西。况且,她是郎中,懂药理,里面的情况她也能及时处理。”
“细菌?”太子妃不解地重复了一遍,眼里满是茫然。
“就是小到看不见的虫子,会让人生病的那种。”朱英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总之听马叔的准没错。”
朱元璋在一旁沉声道:“你们都听舅舅的安排。他说什么,你们照做就是,别添乱。”
他的目光落在光墙上,虽然依旧看不透里面的情形,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只要妹子能好起来,别说是不能进去看,就是让他日日对着这光墙磕头,他也愿意。
众人连忙颔首应是。
……
东宫。
暖阁的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棉纸,将腊月的寒风挡在外面,却挡不住读书声。
吕氏提着裙摆穿过游廊,远远便见暖阁的炭盆边,吕本正拿着书卷教朱允炆。
少年坐姿却笔直如松,听着外祖父一字一句的讲解。
“父亲。”吕氏推门而入。
吕本放下书卷,抬头看她:“从坤宁宫回来的?皇后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只需静养。”吕氏双手拢在暖炉上烘了烘,“我这几天要常去坤宁宫照看,允炆的功课,就劳烦父亲多费心了。”
朱允炆立刻放下书卷:“母亲,皇奶奶还好么?那天我听内侍说皇奶奶要动刀子,是不是很疼?”
“不是动刀子,是动手术。马天说只要修养一段时日就好了,你别担心。”吕氏道。
朱允炆这才松了口气:“太好了,皇奶奶没事就好。等皇奶奶好了,我把新画的老虎图给她看。”
吕本在一旁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压低声音问:“我听允炆念叨,马天竟对皇后动刀?这等匪夷所思之事,陛下也敢应允?”
“是动手术。”吕氏纠正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爹,你是没瞧见那场面。坤宁宫里有一道光墙,里面像是另外一个世界,母后就是在那里面被治好的。马天说那叫无菌空间,寻常人进不去。”
“什么?”吕本大惊失色,“光墙?另外一个世界?这简直是妖术!”
吕氏面色凝重:“父亲,我们以前还是低看马天了。他不仅能治好皇后的病,还有这等通天的本事,身上的神秘之处太多了。”
吕本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能让他一直护着朱英。那小子本就受太子器重,如今马天又成了陛下的红人,照这么下去,迟早要爬到我们头上。”
朱英这几日升了文华殿大学士,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巴结。
吕氏苦笑一声:“马天刚救了母后,父皇现在对他信任得很,当着众人的面说马天是朱家的恩人。”
吕本端起茶杯抿了口,眼中杀机渐浓:“明着来不行,那就暗着来。总会有机会的。”
吕氏看着父亲眼中的阴鸷,心里有些发慌,可一想到儿子的将来,那点慌乱又被压了下去。
这东宫的位置,她儿子必须坐稳了,谁也不能挡路。
……
秦王府。
秦王妃急匆匆回来,刚踏进内室,守在门口的侍女阿兰就迎了上来,手里捧着个铜手炉。
“王妃,外面天寒,快暖暖手。”阿兰将手炉塞进秦王妃手里,又接过她的披风。
秦王妃眉头紧皱,挥挥手:“收拾一下,我得去坤宁宫住一段时间,我不在府里的这些日子,探马军司的事就交给你了。”
“王妃,这回你要在坤宁宫住多久?”阿兰一惊。
“不知道。”秦王妃闭了闭眼,“皇后需要人照料,太子妃和燕王妃都在,我总不能缺席。府里的事你多上心,探马军司那边尽量不要有大动作,安稳些为好。”
阿兰点头,低声道:“是!我已经让人传了话,让弟兄们继续潜藏。对了,锦衣卫最近查得紧,听说在查楚玉的死因,看那架势,像是怀疑到咱们探马军司头上了。”
秦王妃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楚玉那事不是处理干净了吗?怎么还会查到咱们头上?”
“许是故意的,我们已经处理干净,绝不会查到王妃身上。”阿兰肯定道。
秦王妃松了口气,沉默片刻,沉声道:“有件事,你们先暗中谋划一下。”
阿兰凑近了些:“王妃请吩咐。”
“想办法夺走马天的那个药箱。”秦王妃道。
“一个药箱?”阿兰愣住了,眼里满是惊疑,“就是他平日里背在身上的那个箱子?那里面不就是些银针、草药吗?值得咱们费这功夫?”
秦王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不知道,那箱子绝非凡物。之前海勒跟我提过,说那箱子很重要,我当时没当回事,如今才明白,那简直是神仙洞府!”
“皇后的病有多凶险,你是知道的,太医院的人都束手无策,可马天就是靠着那个箱子,把皇后治好了!”
阿兰满脸不敢相信。
她见过那个药箱,怎么看也不像能装下“神仙洞府”的样子。
“别不信。”秦王妃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笃定,“我亲眼瞧见那神仙洞府了。”
阿兰回过神来,迟疑道:“要对他动手,的确得谋划,他身手好。”
秦王妃点头,语气凝重:“必须万无一失,先查清他的行踪,看他什么时候会单独带着药箱出门,再找些身手好的弟兄,务必一击得手,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阿兰颔首:“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人盯着,等谋计划,再等你回来定夺。”
秦王妃缓缓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
文华殿。
朱英跟着朱标从坤宁宫回来,便径直走到案前,看到堆积如山的奏章,就听见朱标一声轻叹。
他如今虽是文华殿大学士,名分上能协助太子处理政务,实则不过是在旁参详,所有建议都需经朱标颔首方能落笔,终究是没有实权的。
此刻见朱标捏着一份奏章眉头紧锁,朱英便知是棘手的差事,垂手立在一旁静候。
“你瞧这份。”朱标将奏章推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山东布政使递的,说明年桃花汛怕是又要闹得凶,求拨粮款加固堤坝。可这黄河,年年泛滥,地方官除了上报灾情、求钱粮,就没半分法子让它真正安澜吗?”
朱英拿起奏章细看,字里行间无非是清淤、固堤那套老话。
他搁下奏章,拱手:“回殿下,不是他们不愿想办法,是治河的法子打根上就错了。”
这话出口,朱标微怔了下。
往日朱英给建议,总要先斟酌再三,措辞委婉得,从未这般直白锋利。
“哦?自古以来,治河不就是清淤、固堤么?祖辈传下来的法子,错在哪里?”他笑问。
“正因是祖辈传下来的,才更要变。”朱英认真道,“殿下你说的‘自古以来’,那时候的黄河,与今日的黄河还是一条河吗?千年前它或许河道宽浅,百年前它或许泥沙尚少,可如今呢?黄河改道多少次了?下游泥沙淤积成了地上悬河,还拿清淤固堤当灵丹妙药,淤了清,清了再淤,年复一年,耗的是国库银子,苦的是沿岸百姓,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朱标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去。
朱英自从中状元,跟他有些时间了,他深知这少年虽聪慧,却向来谨守分寸,便是有不同见解,也只会迂回着提点,何曾见过这般侃侃而谈、直击要害的模样?
“难道你有别的法子?”他问。
“有。”朱英应声,摊手,“四个字,‘束水攻沙’。再辅以筑坝分流,形成一套系统的治水方案,方能长久。”
“束水攻沙?”朱标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微蹙,“这是何意?”
“就是收紧河道。”朱英上前一步,顺手拿起案上的纸笔,蘸了墨在空白处画了起来,“黄河之患,根在泥沙。水流缓,则泥沙沉;水流急,则泥沙走。若将河道关键处修窄,水流速度自然加快,便能像一把刷子,自己冲刷河床的淤泥。再在险要处筑坝,既能调节水量,又能在汛期分洪,如此一来,淤沙可除,堤坝也不必年年大修,岂不比一味清淤更省力气?”
他的笔尖在纸上疾走,勾勒出河道、堤坝的轮廓,解说时条理分明,从水流力学讲到地形利用,十分清晰。
朱标越听越心惊。
他原以为朱英最多是在政务上有些小聪明,却没料到他竟对治水有这般独到的见解。
这“束水攻沙”的法子,看似简单,却恰好点中了黄河泥沙淤积的死穴,与往日那些头痛医头的办法比起来,简直是另辟蹊径。
“好!”朱标难掩激动,“说得好!这法子,或许真行得通,朱英啊,孤竟不知,你还懂治水之道。”
朱英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朱标却还在回味那套治水方案,只觉得今日的朱英,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
夜深了,济安堂。
朱英趴在案上,胳膊下压着未看完的河工图纸。
白日里在文华殿与太子论治水,在坤宁宫照看术后的马皇后,连轴转了几个时辰,此刻沾着桌面便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