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凑过去看,见他在信里先赞了马天“因地制宜,胆识过人”,又细细分析“杀降不祥,结仇难安”,最后让他“暂缓行事,另寻良策,务必保全无辜”。
马皇后研完墨,站在一旁看着:“你也别太苛责他,他在前线厮杀,眼里见的都是刀光血影,哪有你在宫里看得远。”
“咱知道。”朱元璋放下笔,“所以才要教他,大将不光要会打仗,更要会算账,算民心的账,算长远的账。”
他把信纸折好,递给内侍,内侍领命而去。
马皇后拿起一块新切的西瓜,递到朱元璋手里:“刚夸完他有白起之风,转头就写信教训,你这当姐夫的,也够矛盾的。”
“矛盾才对。这小子是块好料,得琢成能担事的器,不是只懂砍杀的刀。”朱元璋道。
朱标看着父皇。
想起当年父皇教导李文忠表哥,沐英义兄的时候,才会这般耐心。
“对了,朱英那小子中了状元后,没进宫吧?”朱元璋岔开话题,“这小子,翅膀硬了?”
朱标扶额:“他最近跟着儿臣在文华殿,忙不过来。”
马皇后哼一声:“把他叫来!”
……
金山之西,明军大帐。
马天看完朱元璋那封亲笔信,递给一旁的蓝玉。
“陛下这信,写得倒是轻巧。”他哼一声,“收民?纳哈出那伙人,祖孙三代都在草原上劫掠,骨子里就认刀不认理,不把他们打疼了,凭什么归顺?”
蓝玉看完信,皱眉道:“陛下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当年中山王北伐,收了不少元军降卒,后来编入卫所,不也安安分分种粮牧马?真把这湖炸了,血流成河,往后北疆的人提起大明就恨得牙痒,确实麻烦。”
“有个屁道理!”马天转身抄起案上的地图,“蓝玉你打了半辈子仗,还看不明白?这不是收几个降卒的事,是草原上的狼,就没被真正驯过!”
蓝玉无奈地扶了扶额:“也就你敢这么跟陛下犟。换了旁人,这话要是传到应天,脑袋早搬家了。”
马天却没接这话,他走到帐门口,望着外头的夜空。
“蓝大哥,你想想,从秦汉到现在,快两千年了吧?”他轻笑,“秦蒙恬北击匈奴,修了万里长城;汉武大帝派卫青霍去病追着匈奴打,封狼居胥;到了隋唐,突厥跳出来闹,太宗高宗又是和亲又是征伐;宋代更别提了,辽、金、蒙古,一波接一波,最后还被蒙古灭了国。”
“这么多朝代,这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有哪个真正把草原上的人收服了?没有!他们就像草原上的草,今年割了,明年开春又疯长,换个名号,接着南下抢粮、抢铁、抢人。”
蓝玉放下长刀,走到他身边。
作为常年戍守北疆的将领,他比谁都清楚这话的分量。
当年跟着徐达北征,元军主力溃败后,不过三五年,草原上又冒出几十万大军。
“确实如此。”他苦笑一声,“就像割韭菜,一茬接一茬,根本除不尽。”
“知道为什么吗?”马天眼神锐利得像刀,“不是中原的皇帝不够狠,也不是将军不够能打,是根上的问题。”
他走到案前,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粗陋的草原轮廓:
“你看,草原上能种粮吗?不能。他们吃的肉、喝的奶,得靠牛羊;可冬天一到,大雪封山,牛羊冻死一半,他们就得饿肚子。铁器呢?草原上没铁矿,想造刀箭、造铁锅,只能抢中原的。”
“所以他们不是天生想打仗,是环境逼的。”
“春天草长起来,牛羊肥了,就凑够人手南下;冬天快到了,粮草不够了,再南下。这是生存本能,跟饿狼盯着羊圈一个道理。”
蓝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那年在宽河截获的蒙古部落,那些牧民的帐篷里,铁锅是裂的,箭杆是断的,小孩冻得光着脚,可转头他们就会骑着马,去劫掠附近的汉人村落。
“那中原王朝派兵占了草原不行吗?”他追问,“像汉唐那样,设都护府,驻兵屯田。”
“驻兵屯田?草原没田啊,种不出庄稼。”马天笑了,带着点无奈,“老蓝你算算,在草原驻一万兵,得多少粮草?从关内运到漠北,十石粮能送到一石就不错了,路上被风沙吞了,被强盗抢了,剩下的够塞牙缝吗?草原上没城池,没驿站,士兵跑出去十里地就可能迷路,怎么守?”
“咱们的军队是农耕出身,靠的是辎重、阵法,深入草原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可他们不一样,马背上长大的,一人三匹马可换着骑,渴了喝马奶,饿了吃肉干,能追着咱们的补给队打。这消耗战,咱们耗不起。汉武帝够狠吧?打匈奴打了四十多年,最后国库空了,民力竭了,还不是得停手?”
蓝玉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追剿残元时,深入漠北三个月,粮草见底,只能杀战马充饥,最后还是狼狈撤回。
那些草原骑兵就像附骨之疽,你追他跑,你退他又跟上来,确实没办法彻底根除。
“那就真没辙了?”他声音里带着点挫败。
“有辙。”马天沉声道,“这也是我办格物院的原因。”
蓝玉问:“你说的是火器?这玩意儿是厉害,可现在填药慢。”
“现在是不行,但以后会行。”马天眼神发亮,“等哪一天,咱们的士兵手里的火器,能在百步之外击穿铁甲,能像撒豆子似的连发,你说,草原骑兵还有优势吗?”
“他们最厉害的就是骑兵冲锋,马快、刀狠,咱们的步兵方阵挡起来费劲。可要是咱们有了足够的火炮、火铳,他们的马还没冲到跟前,就被打成筛子了。到那时候,冷兵器没用了,他们的骑兵优势没了,还怎么跟咱们打?”
蓝玉望着马天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
发现这国舅知道的太多了,从秦汉的匈奴到当下的北元,从草原的生存困境到火器的未来,这些念头,根本不像一个沙场武将该有的,倒像是站在更高的地方,看透了千年的循环。
“国舅爷,你这心思,可真够深的。”他一笑。
马天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走到案前,重新铺开朱元璋的信:“既然陛下不赞同,那就想别的法子。”
第199章 马天:策划盗皇长孙的是她
金山之西,一座峰顶,罡风如刀,卷着六月不该有的寒意。
马天与蓝玉并而立,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脚下是联绵起伏的丘陵,像凝固的惊涛骇浪,一直铺向天边那道模糊的灰线。
那是漠北草原的边缘。
蓝玉抬手指向天边:“这天的尽头,那抹青黑该是什么山?”
马天眯起眼,极目远眺,那道灰线之后,隐约有更暗沉的轮廓在云层下起伏。
“或许就是狼居胥山。”他一笑道,“匈奴人视之为神山,霍去病当年封禅于此,那封石刻怕是还在风雪里立着。”
“霍去病!”蓝玉的眼睛猛地亮起来,“二十一岁封狼居胥,那般年纪,已立下千古功业!他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至今听着仍让人血热!”
马天没有回头,心中升起豪情:“何止是霍去病,卫青出雁门,李靖破突厥,这片土地上,从来不乏饮马漠北的热血儿郎。”
“你看这江山,从辽东到漠北,从瀚海到阴山,哪一寸不是锦绣?大好男儿生于世间,若不能马踏胡尘,饮马河源,岂非白来这一遭!”
蓝玉豪情大笑:“好一个‘马踏胡尘’!当年跟着中山王北伐,我就想着,总有一天要把元人的老巢掀了。如今看来,这日子不远了!”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沉重的喘息与铁器摩擦的声响。
一串黑点从蜿蜒的山道上慢慢爬升,越来越近,终于露出了轮廓。
那是数十尊火炮,炮身黝黑如墨,炮口斜指苍穹。
千余士兵弓着腰,肩头勒着粗麻绳,他们一步一挪,将这些钢铁巨物一寸寸拖上山顶,石板路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马天转过身,目光落在为首的那尊火炮上。
炮身上用红漆写着“洪武”二字,笔锋刚劲。
“这是格物院新造的洪武炮。”他伸手抚过冰凉的炮身,“比先前的火炮射程远了三成,威力更大,炸开时碎片能扫过百步之地。”
蓝玉走到炮口前,低头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
他眉头微蹙,望向山脚下的金山。
那片被元军驻地,城墙垛口隐约有旌旗晃动。
“金山三面环山,元人在里头修了防线,这炮真能打穿他们的壁垒?”他征战半生,见过不少攻城利器,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火炮,难免有些疑虑。
“能!”马天眼神锐利如鹰,“待会儿你在这山顶指挥,炮声一响,我就率军冲进去。”
蓝玉忽然想起什么,抬眼问:“冯胜他们呢?”
马天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他说让我先打,美其名曰‘先锋破阵’。”
蓝玉冷笑一声:“都这时候了,还在算计谁先立功,谁会折损。当年跟着大帅出征时,哪有这许多弯弯绕!”
“算计?”马天大笑,“等这洪武炮响起来,他就知道,这功劳不是谁都能抢的。这里交给你了,别让我在下面等太久。”
说罢,他转身走向山道。
风依旧在山顶呼啸,蓝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转而看向那一排排黑沉沉的火炮。
……
金山外的开阔地,被六月的烈日烤得蒸腾起热浪。
十万明军列成方阵,猎猎声压过了远处的山风。
金山隘口那道黑沉沉的防线,纳哈出的主力就蛰伏在那里。
马天一身银甲,踏马而过,径直来到主帅冯胜的大纛之下。
“末将马天,请战!”他在马背上拱手。
冯胜坐在高头大马上,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国舅。
当年初见时,这小子眼里还带着一股子锐劲,像柄没开刃的刀,锋芒外露却少了沉敛。
可此刻再看,银甲下的肩膀更宽了,眼神里的锐劲带上了层沙场磨出的沉稳,连拱手的姿势都透着久经战阵的笃定。
他心里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手一挥:“国舅爷此番出战,只为试探敌军虚实。金山地势复杂,纳哈出老奸巨猾,一旦阵脚有乱,立刻鸣金回撤,莫要恋战。”
“末将遵命。”马天没有多余的话。
他策马穿过明军大阵的缝隙,引得无数道目光追随。
那些目光里有敬佩,有信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随,这是连下五城的底气,是奔袭千里不曾一败的威严。
很快,他停在阵前最前列。
身后,一万精锐铁骑如铁壁般列阵,玄甲黑马,连战马的嘶鸣都透着股肃杀。
这些人跟随他连下五城,跟着他在辽东的雪原里啃过冻饼,在深夜的奔袭中饮过冰水,在破城的那一刻并肩举过刀。
此刻,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马天背影上。
马天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声音像惊雷滚过原野:
“兄弟们,三个月,咱们奔袭万里,连下五城,绕着这金山转了三圈,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跟纳哈出的主力,堂堂正正会战一场!”
“今日,我要你们和我一起,马踏连营!”
“我要你们和我一起,血战沙场!”
“不破敌军,誓不回转!”
“杀!”最前排的百户大吼。
“杀!杀!”左右的士兵跟着怒吼。
“杀!杀!杀!”一万铁骑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
每个人眼里都燃着熊熊烈火,是被主帅的热血点燃的战意。
马天勒住缰绳,听着身后如雷的呐喊,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
他知道,这支军队已经准备好了,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待他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