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果然聪慧得紧,懂得见好就收。
他看着朱元璋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家伙,这老狐狸,演起戏来真是半点不含糊。
平日里在朝堂上动辄龙颜大怒,杀得文武百官瑟瑟发抖,今儿个为了个孩子,又是落泪又是抚额,把那难得一见的帝王柔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心里门儿清,陛下这哪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打太极啊。
不承认也不否认,既没让朱英彻底失望,又没把话说死,硬生生用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化解了朱英那石破天惊的一问。
这一手平衡之术,真是玩得炉火纯青,既安抚了朱英,又没让东宫那边太过难堪,各方想要的答案,竟都在这模棱两可里找到了些许慰藉。
一旁的朱棣,嘴角甚至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只要没承认朱英的身份,对他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
朱标那边也松了口气,眉头舒展了些,看向朱元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
想来是怕父皇动怒,牵连到允炆或者是朱英,如今这般收场,已是万幸。
吕氏依旧跪在地上,明显放松了些,眼角掠过朱英时,一闪而过的愤恨藏都藏不住。
她心里清楚,陛下这番话,看似没给名分,实则已是将朱英护在了羽翼之下。
马皇后站在花架下,望着朱英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圈又红了。
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承受这些,真是让人心疼。
……
朱元璋伸手按住朱英的后颈,迫使少年仰起脸,重新对上自己的视线。
朱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眼底泛起茫然。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厉:
“咱问你!”
“落水时呛进喉咙的淤泥是真是假?”
“你护着允熥挨石头时流的血是真是假?”
“济安堂里给穷人开药方是真是假?!”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苍凉。
那些在济安堂门口排着长队的穷苦百姓,那些被他用廉价药材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性命,那些深夜里在灯下一笔笔写就的药方……
朱英泪水模糊中,似乎又看见药炉里升腾的热气,听见病患家属感激的呜咽。
他用力点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比劳什子血脉更烫咱的心!”
“血脉或许有假,可你掉的眼泪、流的血、暖的人心,造不了假!”
朱英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这位帝王或许永远不会拿出“铁证”,却早已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最沉重的认可。
“从今日起。”朱元璋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
“伤你者同伤皇嗣,斩!”
“害你者同谋大逆,剐!”
“你活着一天,这大明天下就没人能让你再死第二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马天惊得后退半步。
没认身份,却给了皇孙的护命符?
姐夫是要为这孩子铺一条生路!
朱棣听了,只是皱了皱眉。
只要不承认朱英的身份,他都不太在意。
吕氏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
她听懂了,这道旨意明着是护朱英,实则是在敲打东宫。
往后谁再敢动朱英,便是与皇嗣为敌,便是谋逆!
马皇后望着朱元璋挺直的背影,忽然落下泪来。
这个硬了一辈子的男人,终究还是把最柔软的地方,给了那个像极了雄英的孩子。
他不肯认,是想着皇家血脉的大局;他又给了皇孙的护佑,是怕这孩子被人心所害。
朱英暗暗松口气,这结果也不错。
朱元璋没有说“你是朱雄英”,却用最狠厉的方式告诉天下:你是我朱元璋护着的人。
他想起杨士奇说的“险中有机”,生机就是帝王那句“没人能让你再死第二回”的承诺。
“记住,没找到铁证前,咱可以把你当孙儿疼,却不能认你。这天下的眼睛盯着,咱给你的,只能是活着的底气,不是惹祸的名分。”朱元璋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朱英重重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踏出了第一步。
……
众人散去,只剩下朱元璋与马皇后相对而坐。
马皇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一杯茶,轻轻推到朱元璋面前:“今日这场风波,倒是稀奇。你竟没罚允炆?”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也看出来了?”
“那孩子的这点心思,哪瞒得过你我。”马皇后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允炆想陷害朱英,却没料到反被朱英将计就计。那落水的时机,怕是朱英自己选的。”
朱元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是个聪明的孩子。掐准了天时地利人和,才敢在那种时候问出那句话。寻常孩子,怕是早就被吓傻了。”
“这等心机,别说允炆,就是吕氏,怕是也比不上。”马皇后蹙眉,带着担忧。
朱元璋冷哼一声:“他娘俩,就是愚蠢。以为靠着东宫的名头便能肆意妄为,却不知这天下的眼睛,都盯着呢。”
“你不担心朱英的心机吗?此等智谋,手段也算得上了得。”马皇后抬眼看向朱元璋,眼中的担忧更甚。
在皇家,智谋与心机若是用错了地方,便是祸端。
朱元璋却朗声大笑起来:“有心机才好!这世上,心思单纯的人,成不了事。尤其是在这皇家,没有几分智谋,早就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况且,这孩子难得的是,有心机的同时,还保留着底线。你看他护着允熥时的样子,看他在济安堂给穷人看病时的认真,那不是装出来的。”
马皇后缓缓点头,想起朱英平日里温和的模样,想起他看着那些穷苦病患时眼中的怜悯,心中的担忧渐渐散去。
“你说得对,他是有真情在的。”她一笑,“对你和我,也是真心以待。”
朱元璋摊开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现在还不能认他,时机未到。但是,可以磨练他。”他的目光望向远方,“若他真是雄英,或许死而复生这一趟,还是好事。至少,磨出了他的帝王心。”
“帝王心”三个字入耳,马皇后微微一惊。
她看向朱元璋,眼中满是诧异。
原来,他早已在心里,将朱英往那个位置上考量了吗?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
……
御道上。
朱英裹紧了身上的外袍,亦步亦趋地跟在马天身后。
“马叔。”朱英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
马天转身,看着少年低垂的眉眼:“你这傻小子,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你是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心思,当然得为自己考虑。总不能一辈子藏在济安堂,让人当面团子捏吧?”
朱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急切:“我不光是为自己考虑。”
“我明白!”马天朗声大笑,“不过啊,你若是真能认祖归宗,变回那个朱雄英,我定护着你向前走,因为你我的命运已经绑定在一起了。”
他没有说,你不是皇长孙,他会怎么做。
朱英的眼眶瞬间红了:“马叔,在这世上,你才是我的亲人。”
马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别过脸,望着天边渐渐聚拢的乌云。
“唉。”他轻轻叹了口气,“咱们的路,还很长啊。”
……
东宫。
朱允炆的房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吕氏站在廊下,心中怒火难压。
“太子妃。”一个低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吕氏回头,见尚宫海勒提着食盒站在门口。
“是海尚宫。”吕氏迅速敛去眼底的戾气,“这么晚了,有事?”
海勒微微欠身,将食盒往前递了递:“皇后娘娘说允炆殿下今日受了惊吓,特意命小厨房炖了参汤。殿下年纪小,经不得这般折腾,喝些参汤定定神。”
“母后有心了。”吕氏接过食盒,“替我谢过母后。”
海勒的目光扫视一圈,声音冷冷:“不是叮嘱过你们安分些?怎么又针对那朱英?”
“这次是允炆自己的主意。”吕氏冷道。
“呵呵。”海勒嗤笑出声,“你们娘俩倒是一脉相承的蠢。以为陛下看不出那点拙劣的伎俩?”
“你!”吕氏被噎得脸色涨红,,“朱英差点就被认作皇孙了,你们难道就不着急?”
海勒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你以为陛下跟你们一样蠢?”
吕氏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陛下说了,伤朱英如同伤皇嗣。这跟承认他是皇孙,又差多少?”
海勒的眉头终于蹙起:“那孩子的确有几分心机,今日在坤宁宫那一问,时机掐得极准,倒像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既然如此,不如把他杀了!”吕氏眼中怨毒。
海勒若有所思,而后一叹:“难啊,不过,也不是不可能,那孩子越发令人害怕了。”
……
燕王府。
朱棣回来,拿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
“今日坤宁宫可真是热闹。”他转过身,对着坐在窗边绣着荷包的徐妙云道,“那朱英,竟当着父皇的面问出了自己是不是皇长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