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窗外,放声大笑:“好个‘天若有怒,孤一身当之’!这股子硬气,比咱年轻时还烈!”
朱英都被他惊住了,从未见皇帝这么失态过。
朱元璋转过身,眼睛里闪着精光:“小郎中,你说说,太子今儿这么处置陕西的案子,对吗?”
朱英停下手里的活计,皱眉沉思。
他虽年少,眉宇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想了想朗声道:
“太子处置得极是。刑乱国用重典,陕西官员贪墨赈灾物资,致百余百姓冻毙,此乃酷吏虐民,若不严惩,何以告慰死者?何以警示来者?”
“太子既斩贪官以儆效尤,又急调物资救治流民,正是‘雷霆手段裹仁爱之心’。昔年商汤灭夏,既诛桀纣之暴,又解黎民倒悬,古今圣王之道,莫过如此。”
这番话引经据典,说得条理分明。
朱元璋听得连连点头,抚着胡须笑道:“不错不错,读书没读到狗肚子里去。可依咱看,太子做得还不够。”
朱英愣住了,眨着眼睛等待下文。
朱元璋走到窗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
“方才那番处置,看着狠,实则还是留了余地。你想,陕西官场积弊已久,一个张启,一个刘冷,就能掀起这么大的浪?背后定然还有人牵扯,只是太子顾念朝局安稳,没敢往深里挖。”
“做皇帝,最要紧的不是做个好人,是要学会无情。对百官要狠,对贪腐要绝,哪怕杀得朝堂血流成河,只要能护着天下百姓安稳,就值当。”
“你以为咱当年杀胡惟庸、是咱嗜杀?那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结党营私,把律法当废纸,把百姓当鱼肉!咱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毁了这朱家江山,毁了万千百姓的活路!”
朱英听得心头剧震。
他在医馆见过不少因官吏盘剥而家破人亡的病患,轻声道:“陛下是说,百姓哭,不如百官哭?”
“着啊!”朱元璋眼里放出异彩,“就是这个理!百姓哭,哭的是命,是生路;百官哭,哭的是权,是贪欲。两者相较,孰轻孰重?太子如今还总想着顾全各方,殊不知有时候心一软,就是给日后埋下祸根。”
朱英低头思索片刻,眼神清亮:“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若是决心整治贪腐,就该连根拔起,让所有心存侥幸的人都知道,伸手必被捉,捉必严惩。”
朱元璋这下是真的惊住了,他盯着朱英看了半晌,大笑:
“好小子!这话可是说到咱心坎里去了!孺子可教,真是孺子可教也!”
他脸上的笑意越发浓厚,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个‘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性子对咱的胃口!走,今儿高兴,咱带你出城狩猎去。”
“陛下,要不要传侍卫备车?”朱英有些犹豫地看向他。
朱元璋眼睛一瞪,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腱子肉:
“咱当年在濠州城外打野猪,就凭着一把锈刀,孤身一人也能扛回半扇肉来!如今不过是出城遛遛,带那些侍卫做什么?谁又认得咱是当今天子?”
说罢也不给朱英再犹豫的余地,一把攥住他就往外走。
医馆外早有两匹骏马拴在树下,是朱元璋来时备好的。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地像个年轻小伙子,回头冲朱英扬下巴:“上马。”
朱英踩着马镫翻上去,坐稳后道:“我会骑,只是骑得不快。”
“无妨,跟着咱就行!”朱元璋一甩马鞭,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着冲出巷口。
朱英连忙夹紧马腹跟上,两匹马蹄声哒哒,穿过喧闹的街市,不多时便出了城门。
城外的风顿时烈了起来。
朱元璋却毫不在意,反而纵马冲上前面的土坡,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大笑:
“瞧见没?那片林子里头,藏着野鹿、山兔,运气好还能碰上野猪!冬天狩猎最是讲究,万物蛰伏,踪迹却最好寻。你看那雪地上的蹄印,深而圆的是鹿,浅而碎的是兔,若是有杂乱的大脚印,周围还有断枝,那便是野猪窝!”
朱英勒住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雪地上印着一串串深浅不一的痕迹,眼睛亮了起来。
朱元璋从马鞍旁摘下弓箭扔给他:
“试试?拉弓要稳,瞄准要准,心不能慌。野兽看似凶猛,实则怕人,你只要敢直视它的眼睛,先声夺人,它就先怯了三分。”
朱英接过弓,入手沉甸甸的。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进了林子。
不多时,果然在一片松林后瞧见一只梅花鹿,正低头啃着树皮。
他屏住呼吸,慢慢拉弓,手肘绷得笔直,目光死死锁住鹿的前腿。
那里是要害,却不易致命,正适合初学。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稳稳钉在鹿腿上。
那鹿吃痛,猛地跃起想要逃窜,却被箭头带得一个趔趄。
朱英见状立刻催马追上,从腰间拔出短刀,利落地上前按住鹿身,毫不犹豫的一刀了结了它。
朱元璋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大笑:“好小子!第一次射箭就有这准头,比标儿当年强多了!他头回狩猎,箭都射到树上去了,还被野猪追得摔了个屁股墩!”
说着他自己也翻身下马,摘下腰间的弓箭,指着远处雪地上一闪而过的灰影:“瞧那是什么?”
朱英眯眼一看:“像是只狐狸!”
“眼力不错!”朱元璋搭上箭矢。
他手臂微微一抬,连瞄准的动作都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咻”的一声,那灰影应声倒地。
他冲朱英扬下巴:“去看看,准头如何?”
朱英跑过去一看,箭头正中心口,不由得咋舌:“陛下好箭术!”
“这算什么?”朱元璋大步走过来,“狩猎就像治国,既要盯着眼前的猎物,也要留意周围的动静。你射鹿时,没瞧见左边那丛灌木里藏着只豹?它在等你得手后坐收渔利呢!”
朱英一愣,回头看去,果然见灌木丛后有动静。
他顿时明白过来:“陛下是说,行事要顾全大局,不能只顾着眼前的好处?”
朱元璋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正是这个理!今日没白带你出来!”
……
两人往林子深处走,风扑在脸上,却挡不住朱元璋的兴致。
他正跟朱英讲着当年在滁州山林里设陷阱捉熊的旧事,忽然眉头一拧。
“小心!”
话音未落,一阵极细微的破空声从斜后方传来,快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朱元璋想也没想,左手一把薅住朱英的后领,右手按着他的肩膀往雪地里狠狠一扑。
两人重重摔在厚厚的积雪上,震得雪沫子飞溅。
朱英被摔得懵了,挣扎着想抬头:“陛下,怎么了?”
“别动!”朱元璋按住他的脑袋,眼睛像鹰隼似的扫视着四周。
他趴在雪地里,耳朵贴地,捕捉到几处异常。
右侧三丈外的灌木丛,雪落得比别处少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左前方那棵老松树的虬枝后,有片阴影的形状不对劲,不像是枯枝该有的轮廓。
周围明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朱英却从朱元璋的神情中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迫。
这位老皇帝趴在雪地里,手指已经悄悄扣住了靴筒里的短刀,方才狩猎时的笑意全没了,只剩久经沙场的狠厉。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敏锐,哪怕敌人藏在风里,他也能闻出刀光的味道。
“谁在那儿?”朱元璋扬声喝问,“出来!别躲躲藏藏的,像个娘们!”
回应他的,只有风雪卷过林梢的呼啸。
第151章 马天:那不得喜提九族消消乐
朱元璋趴在雪地里,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寒风打在脸上,生疼,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周遭静得可怕,可那股被人窥伺的寒意,像针一样扎在他后颈上。
那是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直觉,错不了。
“还藏着?”他低笑一声,“真当咱老了,不中用了?”
见四周仍无动静,他忽然从靴筒里摸出个铜制的哨子。
那哨子小巧玲珑,看着不起眼。
朱元璋拇指按住哨孔,猛地一吹。
尖锐的哨声响起,不高亢,却穿透力极强。
朱英正想问这是什么,远处已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过片刻功夫,一队锦衣卫已策马冲到近前。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翻身下马,随即齐齐跪在雪地里:“参见陛下!”
朱元璋从雪地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脸色如冰:“搜!给咱把这片林子翻过来!不论男女老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抓到的,一律带咱面前来!”
“是!”锦衣卫齐声应道。
他们立刻分成几队,有的沿脚印追踪,有的攀树,原本寂静的山林瞬间被肃杀之气填满。
朱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看似孤身出城,实则早有锦衣卫暗中护卫。
他看着那些消失在密林里的身影,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陛下,”他忍不住开口,“刚刚……真的有人?”
朱元璋转头看他,点点头:“是刺客,冲着你来的。”
“冲我?”朱英愣住了,“我只是个医馆的小郎中,谁会刺杀我?”
朱元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咱几十年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这点直觉还能错?方才那箭矢来的方向,分明是冲你后心去的。若不是咱把你按倒,此刻你中箭了。”
正说着,一个锦衣卫捧着半截箭矢快步走来,单膝跪地:“陛下,在前方三丈外的树干上找到这个,射进去足足半截。”
朱元璋接过那截箭矢,只见箭头磨得极尖,箭杆是上好的竹篾,却很短。
他掂了掂重量,眉头拧得更紧:“这尺寸,这分量是连弩用的。”
朱英凑过去一看,只见那箭矢比寻常箭矢短了一半,箭头却更宽,上面还留着嵌入树干的擦痕。
“连弩?”他心头一沉。
那是军中才有的利器,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弄到。
领头的锦衣卫千户再次叩首:“陛下,刺客定是躲起来了。臣已下令封山,方圆十里都布了岗,一只鸟也飞不出去。请陛下先行回宫,此地凶险,臣等定会将刺客缉拿归案。”
朱元璋最后看了眼密林深处,冷声道:“记住,抓到人后,不必审问,即刻报给咱。”
一队锦衣卫,护送他们下山。
……
坤宁宫。
马皇后正对着朱元璋劈头盖脸地训斥。
“朱重八!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柳眉倒竖,“多大的人了,还学年轻人逞能?带着个半大孩子就敢往荒山里钻,还敢说什么‘不用侍卫’?你当自己还是当年濠州城外那个打野猪的愣头青?这万一有个好歹,你让标儿怎么办?让这满朝文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