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正弯腰扶起倒地的诊椅,瞥见马天挽起的袖口下,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正渗着血。
少年猛地站起,连手里抓着的铜盆都哐当砸在地上。
“马叔,你受伤了。”他几乎是扑上前,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触碰。
那道翻着皮肉的伤痕在麦色皮肤上格外刺目,混着木屑,看得朱英手一抖。
“擦破点皮,没事。”马天一笑。
少年已经旋风般冲进内室,抱着药罐急急出来:“马叔,你坐下,我给你清洗伤口,涂药。”
像个小大人,命令的语气。
马天无奈,只好坐下,让他清洗。
朱元璋看着朱英跪坐在马天身旁的模样,茶盏在掌心转了三圈。
少年明显担心,沾湿的帕子轻得像是拂过花瓣。
这场景多熟悉啊。
之前雄英也是这样,举着比自己手掌还大的药臼,非要给皇爷爷敷他亲手捣的草药。
“你忍着点。”朱英的声音打着颤。
他捏着银镊子的手稳得出奇,夹出木刺时连呼吸都屏住。
马天望着少年额角的汗珠,想起一个月前捡到他的时候,当时蜷缩在寿衣里发抖的小兽,如今竟能这般细致地为人疗伤。
棉布蘸着烈酒擦过伤口时,马天肌肉本能地绷紧。
朱英立刻俯身吹气,温热的鼻息拂过臂膀,像只笨拙的雏鸟在给母兽理毛。
“好了好了。”马天笑着想抽回手,却被少年固执地按住。
朱英正用指尖挑着琥珀色的药膏,药膏抹开的沙沙声里,朱元璋看见朱英无意识咬着下唇的模样,与记忆里雄英给他系披风带子时如出一辙。
老皇帝突然站起身。
他背过身去假装整理药,擦了擦眼角的泪。
柜门铜镜映出身后的温情:马天正用没受伤的手揉着朱英发顶,少年仰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风掠过廊下悬挂的艾草,朱元璋在药香里闭上酸胀的眼睛。
此刻他分不清胸腔里翻涌的是嫉妒还是欣慰,就像分不清那药罐里残留的,究竟是陈年药渣的苦味,还是大孙子小手留下的奶香。
……
收拾好,马天与朱元璋对坐饮茶。
朱元璋面色冷峻:“肯定是王氏医馆派人来砸你招牌!你打算如何应对?”
马天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茶沫,嘴角挂着淡笑:“能咋应对?实在不行,我带朱英离开应天。天下之大,还能饿死?”
“不能走!你们不能走!”朱元璋猛地站起身。
他双手撑在桌沿,像是生怕眼前人下一刻就会消失。
马天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得一愣,扶额道:“老黄,你急个啥?”
老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哑声道:“你走了,咱找谁看病?”
马天瞧着他紧绷的面容,摊手笑道:“倒也没那么快走。”
朱元璋肩膀微微松懈,坐下后道:“你该给朱英找个先生,读书考功名才是正途。”
一直安静旁听的朱英突然抬头,少年眼眸清亮如星:“不,我要跟马叔学医,治病救人。”
马天揉了揉他的脑袋,少年立刻像幼犬般蹭了蹭掌心。
这个曾蜷缩在寿衣堆里奄奄一息的孩子,如今把全部依赖都倾注在给他第二次生命的人身上。
朱元璋微微低头。
他想起自己那些锦衣玉食却疏离淡漠的皇子皇孙,而眼前这对毫无血缘的叔侄,却有着他最渴望的温情。
“给咱抓药,咱要回去了。”朱元璋起身。
说着,他拿出大明宝钞放在柜台上。
马天看到宝钞,横一眼:“这玩意就是废纸,老黄,我药送你,宝钞你拿回去。”
朱元璋瞬间就怒了:“这是朝廷的宝钞,怎么就废纸了?”
马天瞪眼:“朱元璋头脑简单,以为狂印钱就是好事?”
“难道不是好事?”朱元璋怒瞪,“百姓就是不相信朝廷。”
马天哼一声:“没有准备金,朱皇帝就敢发宝钞,这就是愚蠢。宝钞滥发,会导致通货澎湃,物价飞涨,受苦的还是百姓。”
嗞啦!
朱元璋感觉脑袋上落下一道惊雷。
他听不懂马天嘴里那些词,但是,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不解,马天会给出答案。
第18章 朱元璋后怕,惊的一身冷汗
本来要走的朱元璋,重新坐下来。
“咱问你!”他猛地拍案,“大明刚立,铜矿开采停滞,铜钱铸造不足,加之民间私铸劣币泛滥,陛下推行大明宝钞,省便,易于流转,哪里错了?”
马天不紧不慢地碾着药碾子:“大错特错!”
“你跟咱说说,错在哪?”朱元璋眼底燃起两簇火苗。
“首先,朱皇帝没有准备金。”马天抬眼道。
朱元璋眉头拧成疙瘩:“何为准备金?”
马天沉思了好一会儿,他前世学过金融,可得用老黄听的懂的话来介绍。
“我打个比方,比如打仗,粮草是根基。要是军中发‘粮票’让士兵换米,但库里没存够真米,士兵拿着粮票却换不来粮,必生乱子。这‘粮票’要想让人信,库里就得实实在在堆满米。”
“这米就是‘准备金’。”
“朝廷发宝钞,好比给百姓打借条,说‘此票能换真金白银’。若国库里金银堆成山,百姓自然信这借条值钱。可要是库房空空,借条就成了废纸,谁还认账?”
“好比家里有十石米,最多发十石米的粮票。若没米却印百石粮票,粮票立马变贱,米价必飞涨。准备金就是拴住印钞的绳子,让朝廷不能随便多印。”
“前朝滥发交钞,库无金银,百姓拿钞买不到东西,最后扛着钞票当柴烧。咱大明宝钞差不多就是同一条路子。”
朱元璋听的背脊发麻。
但是,他还是有诸多不解:“朝廷下令全部用宝钞,宝钞不就有价值了?”
“朝廷以为'严刑峻法'可替代经济规律?”马天冷笑,“浙商沉三贯私藏铜钱被凌迟后,整个江南的米价涨了三成,这不是信用,是恐惧!”
“每发一贯钞,库里存一钱银,百姓可随时兑银。”
“宝钞信用稳如泰山,商贾乐用,国库长安。”
“否则,朝廷强制实施,百姓会自发抵制,甚至以物易物。”
朱元璋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
因为当前大明宝钞,差不多遇到了这些问题。
他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原因,可整个朝廷,没人说的明白。
“那何为通货膨胀?”皇帝的声音发虚。
马天拎起药秤:“好比你今天用一贯钞买这包当归。”
他在左盘放药材,右盘砝码却突然减半,“明年同一天,这包药要两贯钞,不是药贵了,是钞贱了!”
秤杆猛地翘起,朱元璋像是看见应天府集市里疯涨的粮价,那些他亲手盖过玉玺的宝钞正变成废纸。
“无准备发行宝钞,就是攫取民间财富填补国库。”马天的话像银针直刺命门。
朱元璋耳中轰鸣,他想起北伐军饷、想起修建中都的民夫,那些雪片般飞出的宝钞背后,是万千农户被掏空的米缸。
老皇帝面皮涨得紫红,茶盏当啷落地。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治国良策,竟是刮骨吸髓的毒计!
药炉腾起的白雾中,朱元璋第一次看清了自己龙袍上沾着的民脂民膏。
这个曾用铁腕整顿吏治的帝王,此刻佝偻着微微发抖,如同被暴雨淋湿的老农。
……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这个曾用“高筑墙、广积粮”夺取天下的帝王,此刻却像个蒙童般发问:“若换作你坐金銮殿,现下当如何?”
马天没好气瞪眼:“老黄,你紧张个啥?若我是朱元璋,直接放弃大明宝钞。”
“如果一定要执行呢?”朱元璋认真问。
马天也被他提起了兴趣,用他前世那点金融知识思考。
发行宝钞,金银本位制几乎不可能实现。
大明没有那么多金银,何况,洪武朝税收以实物为主,农民无足够金银纳税。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老黄,我就跟你探讨探讨,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于是,他滔滔不绝开始讲解。
首先是夯实信用根基:建立“类准备金”机制。
实物锚定,以洪武朝丰沛的官仓粮食、盐引为抵押,规定“一贯钞兑米一石”或“兑盐十斤”,在各省设“宝钞兑物所”,确保百姓随时能用宝钞换生存必需品。
朱元璋立马反应过来:“发钞如发粮票,库里囤粮保兑,民信钞如信粮!”
马天点点头,继续分析。
限制发行量,挂钩经济总量。
统计全国年粮产量、商税总额,设定宝钞年发行量不超过粮食总值的1/3。
朱元璋明白过来:“十锅饭只发三锅饭票,绝不多印!”
马天继续讲解。
严控流通循环,强制闭环管理。
税收“只进不出”回收宝钞。
要求田赋、商税全收宝钞,官员俸禄、军饷按“钞七钱三”发放,形成“朝廷发钞,民间流通,税收回收”闭环。
朱元璋一拍大腿:“发出去的钞,得用税再收回来,不能只放不收!”
马天摊手,接着道:“分段废止旧钞,防通胀堆积每十年发行新版宝钞,旧钞兑换时需缴纳5%‘火耗’,过期旧钞作废,逼迫市场定期出清冗余货币。”
朱元璋理解:“旧粮票十年一换,收点损耗费,防假钞囤积!”
他越听越激动,拍着马天肩膀:“户部就该请你去做尚书。”
马天摇了摇头:“老黄,这些都只是基础,宝钞畅行,还远的很。”
“这都还不行?”朱元璋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