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看着这位舅舅突然凝重的神色,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酒盏。
“殿下,你问这天下该靠谁治,又该如何定规矩。”马天摊手,“依我看,既不能全靠那些满口圣贤的文官,也不能只指望朱家人血脉里的忠勇。大明朝要长治久安,得先明白一个道理,这天下的学问,从来不止四书五经那一套。”
朱棣眉头微蹙:“舅舅何出此言?自尧舜以来,治国安邦靠的便是孔孟之道,难道不是吗?”
“是,但不全是。”马天看向朱棣,目光坦然,“老四,你想想看:你父皇打天下时,靠的是兵法谋略与刀枪剑戟,可曾只靠‘仁义礼智信’?如今坐天下,要算清田亩赋税、要造战船抵御倭寇、要琢磨如何让百姓吃饱穿暖,这些事,单靠读《论语》能解决吗?戴良之流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不还是对着两千两白银折了腰?”
朱标眼中闪过一丝共鸣:“舅舅是说,儒家治心,却难治世?”
“正是!”马天抓起案上一根筷子,在掌心轻轻一折,“儒家如这筷子,能夹菜吃饭,是日用常行的道理,可若想撑起一张桌子,单靠筷子够吗?得有桌腿、有桌面、有榫卯结构,治天下也是这个道理。要算清天下田亩,得有精于算数的人;要防治水患,得有懂水文地理的人;要造出比蒙元更厉害的火器,得有琢磨器械的人。这些人从哪儿来?总不能指望读‘民可使由之’的举子们突然就懂了吧?”
他顿了顿,看向朱标眼中的思索,继续道:“殿下还记得应天城外,那座被水冲垮的石桥吗?当时有个老石匠说,桥基该用‘糯米灰浆’,可工部的官员偏要按《营造法式》来,结果桥塌了,死了三个百姓。为什么?因为那些官员只信书上的‘古法’,却不信匠人的‘实学’。这就是只靠儒家的毛病,把‘祖宗之法’当金科玉律,却忘了天下万物是会变的。”
朱棣听得入神:“舅舅的意思是,要让懂‘实学’的人来治世?”
“不止是治世,更是强世。”马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穿越者的锋芒,“殿下,你想过没有?若大明朝有一群人,既能算清天下钱粮,又能造出连发的弩箭,还能画出精确的舆图,那时候,无论是文官集团还是宗室亲贵,做事是不是都得掂量掂量?戴良敢贪墨,是因为没人能算清他账册里的漏洞;若是有懂算数的人盯着,他哪来的胆子?”
朱标凝视着灯焰,喃喃道:“可这些‘实学’之士从何而来?如今只考八股文。”
“所以才要办格物院!”马天一拍案几,“殿下,你别把眼光只盯在国子监那群读死书的举子身上。天下之大,懂天象的钦天监博士、会治病的郎中、能造出巧夺天工器械的匠人,哪个不是人才?格物院就该把这些人聚起来,让他们教算术、教医学、教器械制造,甚至教怎么勘察矿脉、怎么改良农具。”
“天文,能定历法、辨方向;医学,能治百姓的病;算数,能算清天下赋税;器械,能造战船、造火器。这些学问就像桌腿,撑起来的才是真正的‘天下’。儒家那套‘仁义道德’是桌面,得放在这些桌腿上,才能稳稳当当。”
他心中还有未说的,那物理,化学等等基础学科。
大明从这时候起,就培养人才,或许会在西方之前,进入工业社会。
朱标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他想起之前巡视地方时,碰到一个桑农,说的育蚕之法比《农桑辑要》还要精细;又想起那年水灾时,那个用竹筒引流的老农夫,硬是救了半个县的庄稼。
这些人,何曾读过多少圣贤书?
“舅舅的意思,还是要从格物院开始?”他喃喃道,“可父皇那边虽然也启用匠人,但向来还是重儒臣。”
马天缓缓点头。
今天能跟朱标说这么多,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朱元璋。
老朱出身寒微,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国公侯爷,许多也是出身底层。
所以,他们对匠人并不排斥,甚至有匠人做到工部侍郎。
匠人入仕,就是从朱元璋开始的,后来还成为确定下来的另一种选官制度。
“殿下,你得把话说到你父皇心坎里。”马天身子前倾,“你就说办格物院不是废儒学,是补儒学之缺。就像当年设锦衣卫不是信不过百官,是为了多看几双眼。你再跟你父皇算笔账,若是格物院能算出更精准的田亩数,每年能多收十万石粮食;能造出更厉害的火铳,边关将士就能少死些人。你说,以你父皇的性子,会不愿意吗?”
朱棣突然插话:“大哥,这事儿得干!要是真有了懂火器的人,咱跟漠北的蒙古人打仗,胜算不就更大了?”
朱标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戴良账册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想起午门前百官跪地时那片黑压压的人头,更想起父皇常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天下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再多的“仁义道德”又有何用?
“好。”他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舅舅,你说的这些,我懂了。格物院不仅要办,还要大办!我会禀报父皇,就说这是为了‘究天下之物,以明大道之理’。”
马天看着外甥眼中重燃的光,心中暗暗点头。
“不过,这种事需要坚持,或许几代君王才能见成效。”他一笑。
朱标挥手:“孤到时候定下铁律,让后世之君继承。”
“就怕碰到昏庸的。”马天面色古怪。
“嗯,后世之君的培养,也格外重要。”朱标点头。
朱棣一笑:“大哥,你儿子都很好。”
朱标面色瞬间黯下来,轻叹一声:“可惜,雄英他……哎,孤很后悔,当初就不该带他出去踏春,否则,他也不会感染痘症。”
……
马天端起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犹豫了片刻,问:“殿下,你当初带雄英去踏春,究竟去了何处?”
朱标张了张嘴,像是在吞咽一块沉重的石头:“就是城外秦淮河畔,当时老十二也在,还有几个太监宫女跟着。孩子们就在河畔跑着玩,没敢让他们跑远。”
“雄英那孩子身子骨向来结实,去踏春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回来没两日就发起高热,脸上出了疹子……太医院的人都说是痘症,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痘症怎么就突然缠上了他?”
朱棣原本轻松的神色也敛了起来:“大哥,秦淮河畔人多繁杂,莫不是哪里传来的疫气?”
“那天河畔是有几个耍把式卖艺的,还有个卖糖人的老汉。”朱标越说越觉得蹊跷,“后来查了,也没听说他们谁有痘症啊。”
马天沉默地听着,心头却如被巨石压下。
自从知道马皇后的痘症,是人为。
他现在也怀疑朱雄英的痘症,是不是也是人为?
朱雄英作为太子嫡长子,骤然因痘症夭折,这其中的巧合未免太多了。
马天看着朱标煞白的脸色,没有再往下说。
朱雄英的痘症若是人为,那潜藏在盛世阴影里的獠牙,已经对准了大明的根基。
那幕后害死朱雄英的凶手,是谁?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下手的人,一定在那次踏春的人当中。
“大哥,臣弟再去查一遍。”朱棣眸光森寒。
马天附和:“就让老四去查查,毕竟人家可是老锦衣卫,万一有啥发现呢?”
第138章 朱标监国!马天:造反吧,拉老朱下马
韩国公府。
吕本匆匆进来,面色颓然。
方才在宫门前被朱标当众训斥的场景,像烙铁般烫在他心里。
他抬眼望向窗边的李善长,老相国背对着光,影子落在地上都透着肃杀。
“老相国。”吕本拜道,“午门的事,你知晓了吧。”
李善长缓缓转过身,脸色带着罕见的凝重。
“功亏一篑!”
他嘴角挂着冷笑,“谁能想到,平日里与儒生论道的太子殿下,今日竟能带着千名锦衣卫拍马杀到,连你这岳丈都敢当众训斥。”
吕本苦笑一声。
朱标在东宫那声冷喝“难道父皇是听信奸佞之君吗”仍在耳畔回响,午门前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厚。
作为太子妃的父亲,他向来以国丈自居,朝堂之上虽谨小慎微,却也暗恃着这层亲缘。
可今日朱标那声“吕尚书”,字字都像在割裂翁婿情分。
“殿下向来重礼。”吕本喃喃道,“今日先是在东宫将我赶走,又在百官面前折我颜面,竟全然不把我这岳丈看在眼里。”
“他终究是陛下的儿子!”李善长哼一声,“在这奉天殿的龙椅面前,哪有什么岳丈女婿?陛下让他镇场,他就得做那把斩马刀!你当太子今日的雷霆手段是凭空来的?那是陛下在廊下看着呢!”
吕本满脸颓败,陛下看着又如何?
“当前该如怎么做?”他终于问出最迫切的疑虑,“太子说要彻查戴良之死。”
李善长沉默良久,开口:“沉下来,什么都别做。太子要查,便让他查。戴良死在午门,百官叩阙,他总得给朝野一个交代。”
“可这样!”吕本急得站起,“矛头迟早会指向太子!他是储君,若担上‘庇护酷吏’的名声,将来如何服众?”
太子妃是他的嫡女,吕氏一族的兴衰早已与东宫绑在一处。
他终究不想连累太子。
“所以陛下高明啊!”李善长冷笑,“陛下自始至终躲在奉天殿,让太子出面收拾残局。太子镇住了百官,是替陛下立威;若查案惹出风波,也是替陛下挡枪。无论结果如何,陛下都稳坐钓鱼台。你记住,此刻最忌轻举妄动。太子越是查得紧,越能显出‘公正无私’,反倒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
“只能如此了。”吕本点头。
李善长摊手一笑:“回头老夫劝劝太子。”
吕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老相国还担着太子太师呢。”
“不过是陛下给的虚位罢了,安定老臣的手段。”李善长头也不抬,“但虚位也有虚位的用法。”
……
夜幕降临,文华殿。
殿内烛火初燃,映着朱元璋伏在案几上的身影,他仍在批览奏章。
朱标进来,看到父皇挥笔疾书,呆了呆。
朱元璋头也未抬:“来了?”
“拜见父皇。”朱标敛衽一拜,“剩下这些奏章,儿臣替你分担了,父皇先回宫歇息吧。”
朱元璋这才搁下朱笔,抬眼时,没接话,反而先问:“听说你今日与你舅舅、老四在东宫喝酒了?”
朱标的心微微一凛。
宫中眼线密布,他与马天、朱棣的私宴果然瞒不过父皇。
他垂眸点头:“是,难得与舅舅、老四聚一次,说了些掏心窝子的话,儿臣颇有所得。”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身子往后一靠,“什么所得,说说。”
朱标深吸一口气,将暖棚里的对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想起马天折筷论“实学”的比喻,想起朱棣谈及火器时眼中的锋芒,更想起自己目睹戴良账册时那股透骨的失望。
“儿臣今日与舅舅说起对文官集团的忧虑。”他斟酌着开口,“儒家学问如筷子,能治心,却难撑住治世的‘桌腿’。就像戴良之流,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在两千两白银前折了腰;工部官员死守《营造法式》,却不懂老石匠的‘糯米灰浆’,最终桥塌人亡。”
他顿了顿,见朱元璋没打断,便继续道:“儿臣想,大明朝若要长治久安,不能只靠四书五经。天下需要懂算数的人核田亩,需要懂水文的人治水患,需要懂器械的人造火器。这些‘实学’之士,该有个去处。”
“你事又想办格物院?”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历朝历代,可没听说过太子要拿匠人、算师当宝贝的。”
“正因从前没有,儿臣才想试试。”朱标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父皇,办格物院不是废儒学,是补儒学之缺。就像设锦衣卫,是为了多看几双眼;格物院若能算出更精准的田亩,每年多收十万石粮食;若能造出更厉害的火铳,边关将士就能少流些血。这桩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着儿子眼中跳动的光,那光不像平日里的仁厚温吞,倒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锐利。
良久,他缓缓点头。
“你说的这些,有些道理。”他终于开口,语气却陡然一转,“标儿,你也三十多了,咱这把老骨头,最近总觉得使唤不动了。白日里看这些奏折,夜里对着烛火,眼睛也花了,手也抖了。”
朱标心中一紧,忙道:“父皇龙体要紧,儿臣替你分劳便是。”
“不是分劳。”朱元璋打断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咱是说,不如这样,你来监国吧。咱歇一段时间,回后宫陪陪你母后,也让你尝尝这江山担子有多重。”
“父皇!”朱标惊得后退半步,“儿臣绝无此意!儿臣方才说格物院,只是想为父皇分忧,从未想过……”
“想什么?”朱元璋瞪眼,没好气,“老子是真累了!你当这皇帝是铁打的?啊?你不想老子歇歇?”
朱标看着父亲眼中深藏的疲惫与那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咂了咂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胸口。
他知道父皇的性子,一旦决定便难更改。
“儿臣遵旨。”他一拜。
朱元璋看着儿子,眼中的疲惫似乎淡了些,又似乎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