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92节

  ……

  常德胜上了袁世凯的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绒垫,小几上还摆着茶具。

  袁世凯坐在对面,徐世昌在侧。

  马车启动,袁世凯脸上的笑容收敛三分,但语气依旧温和:

  “振邦,这里没外人,我说几句实在话。”

  常德胜坐直:“慰亭大哥请讲。”

  “你在南洋干的事,漂亮。但朝里有些人,说话不好听。”袁世凯看着他,“说你护侨时杀戮过重,还和洋人过从甚密……折子递到军机处,翁师傅那边,声音不小。”

  常德胜心里骂了句:老虫豸!

  袁世凯继续道:“这些事,中堂替你压下了。中堂说:常振邦在南洋,保的是我大清的侨民,扬的是我北洋的军威。没什么错。”

  这是在替李鸿章示恩,同时也有敲打的意思吧。

  常德胜立即道:“那可真要多谢中堂回护之恩了!”

  袁世凯笑道:“等到了朝鲜,你自可放手为之,有我在,那些闲言碎语,到不了朝廷那里。”

  徐世昌这时插了句,声音平和:

  “振邦兄,慰亭在朝鲜数年,别的本事不敢说,但‘让人说话说不到实处’这门功夫,是练出来了。你在朝鲜,只要大事不出格,那些细枝末节,慰亭都能替你圆过去。”

  这是明示:袁世凯能罩你,但前提是“大事不出格”。但什么是大事?你得听他的。

  常德胜郑重道:“德胜明白。在朝鲜,一切听慰亭兄安排。”

  袁世凯笑了,靠回椅背:

  “不是‘听我安排’,是‘你我商量着来’。你是有大才的人,我不会埋没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振邦,朝鲜那地方,现在是个火药桶。倭人、俄人,还有那帮子自作聪明的朝鲜王公,都盯着。我在那里,也是如履薄冰。”

  “中堂让你来朝鲜当会办,是看重你。但有些话,中堂不便明说......朝廷里,翁师傅那帮人,天天嚷嚷‘节省帑银’‘勿启边衅’。咱们在朝鲜,既要镇住场面,又不能给中堂惹麻烦。”

  他看着常德胜,一字一句:

  “南洋的‘常胜将军’,在朝鲜,得先学会‘藏锋’。”

  常德胜点头:“德胜铭记。”

  袁世凯又笑了,拍拍他膝盖:

  “不过你也别太拘着。该练的兵,练!该修的工事,修!出了事,我替你担着。谁让中堂把你交给我了呢?”

  胡萝卜加大棒,给足空间,也划清边界。

  常德胜心里门清。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朝鲜,我来了。

  袁大头,咱们这盘棋,慢慢下,一起下......至少这次,我真是来帮你的!

第88章 常德胜,西太后要见你!

  光绪十七年,三月十四,下午。

  天津卫这地界儿,讲究个“东富西贵”。老城厢东门外,海河打这儿一拐弯,水势缓了,码头多了,连带着两岸的宅子也气派起来。

  法租界在北,英租界在南,俩租界北头交界的东边,海大道再往东的里巷深处,新起了座宅子。

  三进四合院,广亮大门,门楣上悬着块新匾——“常府”。青砖灰瓦,屋脊上蹲着五只脊兽,这是道台规制。院墙比周遭宅子高出一尺,墙角新抹的灰浆还没干透,泛着潮气。

  这宅子是李鸿章赏的。

  准确说,是“常远”舰那笔买卖落定之后,老李从北洋的公产里扒拉出这么一处宅子,顺手就拨给了常德胜,名义是“酬功”,实际是告诉全天津卫:这年轻人,我北洋的人了。

  马车在门前停稳的时候,常德胜正眯着眼算账。

  “三进……连院子带厢房,少说三十间。地段嘛,这地方怎么算都得是和平区中心吧?这要放前世,没一个亿下不来……”他掀开车帘,瞅了眼那扇厚重的广亮大门,心里忽然冒出五个大字儿:常德胜故居......

  这时候,“常德胜故居”的门开了。

  常福海,常德胜他爹,穿一身崭新的酱色绸袍,脑袋后头的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正咧着嘴笑往外跑。

  他身边跟着赵氏,常德胜他妈。老太太眼睛有点红,手里攥着块帕子,小脚迈得那叫一利索。

  再往后是常德全,常德胜的大哥,天津府衙门户房的书办。这会儿也脸上挂着笑,迈步出来,他身后乌泱泱跟着十几个仆人丫鬟。

  这阵仗不小啊!

  常德胜心里嘀咕:“两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我家还在沽衣巷,宅子可不能和这处比,家里也没几个仆人。现在......真是上去了!”

  西洋马车的车门一开,袁世凯先钻出来。

  这位爷下车的动作很稳,落地时拍了拍袍角,抬头看了眼门匾,嘴角往上弯了弯,一副久居人上的派头。

  徐世昌跟在后头,他举止比袁世凯更温和多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常德胜最后一个下车,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点军人做派,隐约还有点杀气。

  “爹,娘,大哥。”常德胜上前两步,侧身一引,“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驻扎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这位是徐菊人徐翰林。”

  一个大臣,一个翰林......

  常福海赶紧躬身:“袁大人,徐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常老伯客气。”袁世凯笑着拱手,河南口音听着憨厚,“振邦老弟此番载誉归来,我等顺路,送他一程。就不打扰府上团圆了。”

  徐世昌也微微颔首。

  常德胜心说:顺路?从码头到这儿,拐了八个弯。您二位这“顺路”,顺得可真够远的。

  他脸上却笑:“慰亭大哥,菊人兄,今日舟车劳顿,明日再聚?”

  “明日?”袁世凯摆摆手,“就今儿吧。申时三刻,利顺德,给你接风。有些事,咱哥俩得聊聊。”

  有事儿?常德胜心道:老袁找我什么事儿?看着挺急的。

  袁世凯顿了顿,看了眼常府门匾,又补了句:“振邦,这宅子……不错。中堂用心了。”

  话里有话。

  常德胜听懂了,李鸿章赏宅子,是恩宠,也是提醒:你的根在北洋,可别飘!北洋,不比南洋......这里是有规矩的!

  “是,中堂厚爱。”常德胜应得干脆。

  袁世凯和徐世昌上了马车,走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渐渐远了。

  常府门外,一下子静下来。

  常福海这才一把抓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振邦,你……你这趟……”

  话没说完,赵氏就拽他袖子:“嘛呢?先让儿子进屋!还有人还没下完车呢!”

  老太太眼睛往后面那两辆马车上瞟。

  常德胜一拍脑门......忘了。

  他转身往头一辆马车走。车门一开,先伸出一只手。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腕子上套着只翠绿的玉镯。

  常德胜握住,轻轻一引。

  罗静柔弯腰下车。

  她今儿穿了身鹅黄色的西洋裙,裙摆蓬松,腰束得细,头上戴了顶同色的软帽。脸上施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往那儿一站,端庄大气,看着就不一般啊!

  常福海和赵氏眼睛都直了。

  赵氏心里“哎哟”一声:这姑娘,长得真带劲!模样好,身段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常德全的媳妇也凑上来了。她姓王,天津县一个典吏的女儿,这会儿也笑着往前迎。这王氏可比婆婆赵氏活泛,心思也细,想着先跟这未来妯娌套套近乎。

  可她才走出两步,脚就定那儿了。

  常德胜这边没松手。

  那边又转身,朝车厢里伸了手。

  另一只手搭上来。手指更细,皮肤更白,腕子上没戴镯子,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层淡粉的指甲油。

  接着,一个穿着淡紫色和服的姑娘,弯腰下了车。

  和服是绸缎的,袖口和衣襟绣着精致的樱花纹。头发绾成传统的岛田髻,插了根珍珠簪子。额前留了几缕刘海,衬得脸蛋儿更小,眼睛更大。

  她下车时,常德胜还很自然地扶了她一下。

  晴子站稳,抬起头,朝常德胜微微躬身,眼神柔软,嘴角还带着浅笑。

  然后,她又看向罗静柔。

  罗静柔也正看着她,俩人对视一眼,都朝对方盈盈一笑。

  常德胜站在中间,左边是洋装少女,右边是和服少女。俩姑娘一个现在就牵着他胳膊,一个被他牵过手,这会儿虽然松开了,可站得位置,距离常德胜有点儿近啊!

  这画面很和谐,太和谐了。

  也很......让人震惊。

  王嫂子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个加上俩?还牵着手?这……这嘛意思?通房丫鬟?可那穿和服的,那气度,那打扮,哪点像丫鬟?

  她眼神往晴子身上扫了扫,和服是上等绸缎,刺绣是双面绣,发簪上的珍珠又白又大。这要是个丫鬟,那罗家得富成什么样?

  常德胜却浑然不觉。

  他扭头,又朝后面那辆马车招手:“澜舫哥,进屋!”

  “澜舫”是“兰芳”的谐音,是罗兴兰的表字,这位坤甸执政官的接班人才下车,身后跟着个账房打扮的瘦高个,一个精悍的跟班,还有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四个人往那儿一站,南洋阔少的气势就出来了。

  而常德胜已经领着俩姑娘走到爹娘兄嫂跟前了。

  “爹,娘,大哥,嫂子。”他笑,“这是静柔。这是晴子,日本大仓财阀的千金,静柔在英国念书时的同窗,来天津游历的。”

  常福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氏手里的帕子掉地上了。

  常德全嘴角抽了抽。

  王嫂子脑子里“轰”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南洋巨富的女儿,日本财阀的千金。

  这谁当小?谁当大?

  哪个都不是能当小的主儿啊!

  常德胜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大哥大嫂,四个人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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