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会下黑手,在常德胜看来,是比拥有压倒性的实力还要紧的,有实力,不去用,等于没有!实力不足,手黑,有时候也能震慑住对手。
张弼士连连点头,脸上的笑藏不住。别看他张家在坤甸没多少份额,但他还是赢麻了......他现在有统战价值了!
这次他去新加坡,英国人的海峡殖民地总督亲自设宴款待!之前英国佬卡着不给批准的几个锡矿,一股脑的全给了!他想在新加坡办银行的事儿,人总督也拍着胸脯表示配合。
总之,你们华人不要闹事就好......
而常德胜心里却在想别的。
李鸿章守着那二百多万海防捐不敢动,怕朝廷猜忌。可人家卡你饷道,一点不带手软。北洋要想活下去,不能光指着朝廷那点仨瓜俩枣。
得自己找饭辙。
南洋就是饭辙。
老张历史上好像花了几百万两酿葡萄酒玩......纯属瞎糟践。那玩意是盛世玩意儿,乱世里顶个屁用,借酒浇愁都不如二锅头得劲。不如拿来投钢厂!哪怕炼出来的钢先堆在唐山,那也是硬通货。是枪,是炮,是铁轨,是能下崽儿的金母鸡......三舅,这次你得和我一起北上,高低把唐山钢铁厂给我办起来!
常德胜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就在这时,舱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人都一激灵。
“进来。”吴敬荣说。
门开了,黎元洪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有点紧张:“张大人,常大人……荷兰炮舰苏门答腊号上来人了,说是请二位过去交涉。德国驻新加坡的领事也在荷兰船上,说是……受了邀请。”
屋里瞬间静了。
张弼士看向常德胜。吴敬荣看向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孔庆唐、吴鼎元,全都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慢慢站起身,把手里那张译好的电报纸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他心说,来了。荷兰人找上门了。
不过他们手里没牌......还有荷属东印度这个命门被咱捏着!
“三舅。”常德胜咧嘴一笑,那笑里透着股子得意,“走吧,会会咱们的红毛鬼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记住喽,现在坤甸苏丹国已经没有了,坤甸自治军,是坤甸唯一的武装力量!荷兰人只要不想西婆罗洲大乱,他们就得和咱们合作!”
第83章 搁置争议,共同殖民
苏门答腊号的大餐间,把常德胜给看愣了。
这他妈是一条炮舰?
不到一千吨的排水量,两门主炮还是前装线膛炮。就是那种打炮的时候得从炮口把炮弹塞进去,再拿根木棍往里捅那种老古董。装甲更别提了,木壳的,约等于零。航速慢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从巴达维亚晃到坤甸,不知道在路上磨蹭了多久。
可就这么个老掉牙的玩意儿,大餐间居然装修得跟阿姆斯特丹的豪华旅馆似的。墙上是红木镶板,桌上是银烛台,雪白的桌布上摆着三套刀叉,还有几个穿白色制服的爪哇土著侍者端着托盘在边上候着。角落里居然还坐着个小乐队,弹着不知道什么曲子,听着咿咿呀呀的。
常德胜心里算了算。这装修,少说几百两银子,专员们再捞点,分分钟钟上万。这乐队,一个月人工怎么也得几十和银。全是从华人身上刮来的血汗钱......没跑!
有点钱都用在享受上了,都不知道提升一下军备,就这,还他妈能当帝国主义?
如今荷兰人这点家底,说出去都寒碜。眼下就大清的定远镇远往这儿一杵,能把整个荷属东印度舰队碾成渣。凭什么荷兰人就能占着东印度群岛两三百年没人抢?凭什么中国东北那块有点油水,人口又比较少的地盘,就引得日本、俄国没完没了的惦记呢?
难道就因为荷兰鬼子皮白吗?
这什么世道!
他正这儿替反对种族主义呢,荷兰东印度当局派来的专员范·德·桑特已经沉着张白皮脸,站起来指着张弼士的鼻子开火了。
常德胜的德国话现在练得挺溜了,荷兰话差不多就是德语方言,连蒙带猜能听明白大半。这位桑特专员的大意就是指责大清支持坤甸华人叛乱,杀害荷兰王国册封的合法苏丹,要求大清赔偿损失、解除坤甸华人武装、恢复荷兰对坤甸的完全主权,要不然荷兰王国就要采取果断行动,后果自负。
张弼士刚要站起来回应,常德胜已经腾地起身了。
他站起来得太快,椅子往后一滑,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乐队不弹了,侍者不端了,一屋子人全盯着他——这后脑勺拖根大辫子的华人什么意思?敢怼荷兰来的专员老爷吗?
常德胜理了理袖口,迈步就往外走。
“委员先生!”德国驻新加坡领事冯·埃特尔用德语喊住他,“您去哪儿?”
常德胜回头,一脸严肃:“领事先生,刚才荷兰专员先生已经宣布对大清开战了。我现在回广甲号通知吴管带备战。您也赶紧走吧,这条苏门答腊号……”他扫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上去不怎么禁打。”
范·德·桑特能听懂德语。他脸上的白皮刷一下变得更白了,嘴张着,手里的餐巾掉在桌上都不自知了。
我那是威胁!是外交辞令!你个黄皮猴子应该吓得求饶才对,怎么就要开战了?他们是在吓唬人还是要玩真的?不……不是吓唬人!这帮黄皮猴子刚刚在坤甸杀了几千,也许是上万人,手黑着呢!
一想到北洋的黑手,他脑子就里嗡嗡直响。
苏门答腊号就是一艘伪装成炮舰的游艇,两门前装炮打打土著还行,跟广甲号这种两千吨的正经巡洋舰对轰?一炮过来这木壳子就得进水?
自己刚娶了第三任老婆,还在巴达维亚郊区买了栋别墅,眼看就要死在这条破船上?
他赶紧看向冯·埃特尔。这个德国佬总该帮自己说句话吧?荷兰和德意志不是友好邻邦吗?威廉明娜女王不是威廉二世的亲爱的小表妹吗?
结果他看见冯·埃特尔已经拎着公文包站起来了,连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莱茵白葡萄酒都不管了,迈步就往外走。
“领事先生!”范·德·桑特急了,荷兰话都带上了哭腔,“您去哪儿?”
“你们要打仗了,”冯·埃特尔头也不回,“我得回莱比锡号,然后起锚躲远点儿,免得被流弹误伤……我可不想变成第二个拉赫曼苏丹!”
范·德·桑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是,你们德意志帝国不应该挺我们荷兰吗?苏门答腊号打不过清国的巡洋舰,你们莱比锡号可以打一打啊!你们跑了,我不就死定了?我也不想变成拉赫曼苏丹啊!
可冯·埃特尔压根不看他。这位德国领事拎着包走到常德胜面前,脸上忽然换了副表情,笑眯眯地伸出手:“委员先生,差点忘了......比洛夫人请我向您问好。”
常德胜也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脸上那严肃的表情瞬间也换了,嘴角往上一翘:“哦?比洛夫人是要去天津吧?她这是路过新加坡了?”
“就在新加坡,”冯·埃特尔说,“您打完仗北上时,说不定还能遇上她。”
“那可太好了,”常德胜笑得更灿烂了,“上回在柏林舞会上见着比洛夫人,她那身材可真是……”
两人就这么站在大餐间门口,用德语聊起了女人的身材。
范·德·桑特僵在餐桌旁,脸上那点血色全褪干净了。他们认识?而且不是一般认识......那个什么比洛夫人,听着好像是天津的某个德国外交官的夫人,怎么就和这个清国委员混熟了?
他和德国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不,是清国北洋集团和德国佬到底什么关系?
冯·埃特尔跟常德胜聊完女人,忽然话锋一转,用恰好能让身后荷兰人听见的音量说:“委员先生,如果真打起来,莱比锡号会保持中立。不过,请转告吴管带,坤甸河道太窄,炮战施展不开,不如把广甲号开到河口宽阔处,发挥主炮射程优势。”
“多谢领事先生指点。”常德胜一本正经地点头。
范·德·桑特终于撑不住了。
“等等!等等!”他两只手一起摆,荷兰腔的德语往外直蹦,“常先生!张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并不想开战!还可以谈,还可以谈嘛!”
常德胜和冯·埃特尔交换了个眼神。
其实俩人压根没打算真走,要不然谁会在大餐间门口聊别人老婆的身材聊那么久?
常德胜转过身,看着范·德·桑特,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专员先生,您如果想谈,那么请先告诉我,你们荷兰人在婆罗洲是什么地位?而我们中国人在婆罗洲又是什么地位?搞清楚了,才有的谈。”
范·德·桑特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搞愣了:“委员先生,您到底想说什么?”
常德胜迈着步子走回来,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餐桌旁边,居高临下看着这位荷兰专员:“我想说,你们是不远万里,从西欧跑到东南亚来帮助东印度群岛人民的文明人。而我们,则是不远千里,从中国来到婆罗洲帮助婆罗洲人民建设家园的文明人。”
他顿了顿,一本正经地说:“我们都是为了帮助当地土著摆脱蒙昧、走向进步的文明人。我们有共同的崇高理想。虽然在某些问题上存在争议。但这些争议,难道不应该搁置起来,携手共同帮助东印度群岛和婆罗洲人民进步成为文明人吗?”
范·德·桑特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他在巴达维亚干了十几年殖民地事务,听过各种外交辞令,威胁的、利诱的、讨价还价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大清官员,用“我们都是文明人,是来帮助谁谁变文明的”这套话术来重新定义殖民主义。这他妈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常的在德国人的战争学院里学的是什么?难道是如何搞殖民搞侵略吗?
冯·埃特尔这时候已经走了回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笑眯眯地接话:“对对对,我们都是朋友,都是文明人,都是来帮忙的。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争议可以先搁置起来,咱们一起开发,一起赚钱。专员先生,您看我们可不可以以这个原则为基础,好好谈谈?”
范·德·桑特左右看看,常德胜一脸坦然,冯·埃特尔满面春风,这两人一唱一和,明摆着就是串通好了的。
但他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德莱比锡号摆明了不会帮他,苏门答腊号打不过广甲号,而现在中国人的手好像变黑了……自己这条命还悬在这条“伪装成炮舰的游艇”上。
他要是答应好好谈,那就一起当文明人。
如果他不想谈,那就不能当人,只能当尸体!
“好吧。”他咬着牙,“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常德胜摇了摇头。
范.德.桑特脸色一白,什么意思?不让人活吗?
“光我们几个没办法谈。”常德胜道,“因为西婆罗洲不在我们任何一方手里,它现在在坤甸自治邦临时委员会手里。要谈,就得和临时委员会的领导人罗振兴先生一起谈。”
范·德·桑特的脸色又变了:“不!我绝不和叛乱分子谈判!”
“专员先生,”常德胜的声音压低了,苦口婆心,“叛乱分子不是临时委员会。叛乱分子是勾结亚齐叛军、企图脱离荷兰王国统治的拉赫曼苏丹。罗振兴先生是坤甸的合法领导人,他控制了坤甸城,得到了坤甸华人和各族民众的一致拥护,而且愿意承认荷兰的宗主权,愿意继续向巴达维亚交税。您如果坚持不和罗振兴先生谈判,难道您想去和支持亚齐叛军的西婆罗洲叛乱分子谈?”
范·德·桑特沉默了。
“要谈,就是四方会谈!大清、荷兰、德国、坤甸当局。”常德胜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保证,荷属东印度当局从西婆罗洲拿到的利益,以后只会多,不会少。如果你们要打,那么西婆罗洲的战争绝对会比亚齐战争更加激烈。专员先生,你们在亚齐打了快二十年还没打完,还打算在婆罗洲再开一个新战场吗?”
范·德·桑特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看向冯·埃特尔,冯·埃特尔凑了过来,低声说:“古罗马有一句格言:胜利者不受审判......现在,罗先生是毫无疑问的胜利者,他的军队只用不到一天时间就杀死了数千人......数千手持武器的战士,还包括一千名由你们荷兰的军事顾问训练出来的王宫卫队!如果让你们荷属东印度的军队来杀,恐怕是没有这种效率的吧?”
当然没有了......要有的话,亚齐战争还能打上二十年?
不过范.德.桑特毕竟是个不官有没有实力,都又臭又硬的荷兰人!
他扭过头,死死盯着常德胜:“这......是你们大清李中堂的意思?”
在他的印象中,李中堂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吧?
常德胜指了指船舱外的广甲号:“专员先生,您不瞎吧?自己看。”
透过苏门答腊号的舷窗,广甲号两门一百五十毫米克虏伯主炮的炮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掉了,几个士兵正在清洁炮膛。
这是准备开火了吗?
范·德·桑特盯着那两门炮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垂下了眼皮。
“好吧。明天,明天我会请罗振兴先生上船。”
当天深夜,苏门答腊号的大餐间里灯还亮着。
乐队和侍者都撤了,桌上那套银烛台还点着,散发出有气无力的光线。范·德·桑特瘫在椅子里,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一脸的疲惫。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坎普顾问和波尔专员。这两人从下午就开始等在隔壁舱房里,一直等到清国人下了船,才被叫进来“汇报情况”。
“桑特大人,”坎普弯着腰,语气肯定,“拉赫曼苏丹的确勾结亚齐叛军。我们在他的王宫里搜出了与亚齐苏丹的通信,还有一批准备运往亚齐的军火。证据确凿!”
“他的理想是驱逐一切外来者,建立一个独立自主的婆罗洲苏丹国,”波尔在旁边补充,“包括荷兰人。”
范·德·桑特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华人虽然一样可恶,”坎普继续说,“但现在的西婆罗洲,只有他们可以维持局面。苏丹的部落军已经散了,马来人的首领大多跑到了上游,只有华人控制着坤甸城和所有的种植园、矿山、码头。他们愿意继续交税,愿意承认荷兰的宗主权,甚至愿意为亚齐战争提供军费。大人,巴达维亚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争,是税收。如果连坤甸的税也收不上来,今年的财政……”
他没说完,但范·德·桑特已经听明白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气灌下去。
“明天四方会谈,”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你们俩也列席。”
第84章 四方会谈,关键是英国!
3月14日,后半夜的光景。
坤甸王宫的偏厅里,热的实在有点让人受不了,活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常德胜坐在柚木雕花椅上,身下特意垫了竹席,依旧挡不住满身的闷热和黏糊。他抬手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大口灌下,随即手腕一落,碗底重重磕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