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80节

  “哔——哔哔——”

  哨声刚落,河岸边就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那些打着赤膊的部落勇士举着刀枪,像潮水一样涌上木桥。木桥被踩得吱呀作响,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塌。

  但没人在意,他们只是冲过木桥,然后继续往前涌去。

  接着是王宫卫队。一千人排成四路纵队,踏着不算整齐但还算有力的步子,扛着枪,浩浩荡荡过了桥,看着还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

  然后是那两门拿破仑炮。十二匹马吃力地拉着炮车,轮子碾过木桥,发出沉闷的响声。每门炮跟着六个土著炮兵,还有两个荷兰炮手——这是范·德·坎普从巴达维亚请来的“技术顾问”,月薪一百和银,是苏丹用他从华人那里搜刮来的银子付账的。

  最后才是苏丹本人,范·德·坎普,以及二十几个亲卫。

  过桥的时候,木桥晃得厉害。范·德·坎普下意识地握紧了缰绳,看了一眼桥头的空地。

  “殿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要在桥头留一个连?万一……”

  “不需要。”苏丹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有拿破仑大炮。”

  他抬手指向小兰芳的方向,眼睛发亮:“小兰芳,是我的了。”

  ......

  同一时间,小兰芳,罗家围楼顶上。

  常德胜举着望远镜,手心里全是汗。

  他看着从大木桥方向涌过来的难民潮,乌泱泱的,起码上万人。男女老少都有,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难民后面,跟着一两千番人土兵。那些土兵不紧不慢地跟着,时不时朝天上放一枪,或者射一箭,然后发出一阵阵怪叫。他们在驱赶难民,用难民当肉盾,用难民冲阵。

  “这他娘的……”常德胜放下望远镜,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也太不要脸了。”

  他身边站着赫斯曼和罗兰兴。赫斯曼也举着望远镜,但表情很平静,像是看一场演习。罗兰兴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抓着垛口的青砖。

  “委员先生,”赫斯曼放下望远镜,用德语说,“难民潮再有十五分钟就到寨墙下了。商队长的诱敌部队正在撤退,恐怕损失不小。”

  常德胜点点头,没说话。

  诱敌深入本就是计划!

  至于损失......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该承受损失的时候,那就得承受,要不然损失只会更大!

  他可是在普鲁士战争学院里提出“胜利取决于谁更能承受痛苦”的人!

  “八个机枪点,”常德胜扭头看赫斯曼,“都安排好了?”

  赫斯曼点头:“安排好了。每挺马克沁,一个德国士官,两个华人民兵。士官负责射击,民兵负责供弹、提供冷却用的水。弹药管够,每挺备弹两千发。”

  八挺马克沁,每挺两千发,一共一万六千发。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实际射速……就算每分钟一二百发,八挺一起开火,一分钟就是一千多百发子弹。

  一万六千发,能打十分多钟。

  十分钟,足够把晒胶场变成绞肉机了。

  “罗家围楼的机枪,我亲自指挥。”常德胜说,“我这边打响,其他七个点才能开火,我停了,其他的也停。别急着打,等番兵都涌进晒胶场,队形密集了再打。”

  “明白。”赫斯曼说。

  “沃尔夫冈的小队呢?”

  “已经出发了。全都换了荷属东印度军的军服,带了炸药。顺利的话,这边打响后一个小时后,他们就能夺桥、炸桥。”

  常德胜点点头:“好。那破桥,早该炸了。”

  话音刚落,段祺瑞气喘吁吁地跑上围楼顶,脸色铁青。

  他走到常德胜面前,行了个军礼,动作标准,但眼神里压着一股子火。

  “委员,”段祺瑞咬着牙说,“晴子小姐安顿好了,在罗家的内宅里,有专人看着。”

  常德胜“嗯”了一声,没看他,继续举着望远镜看远处:“辛苦了。”

  那是辛苦的事儿吗?段祺瑞心里已经骂开了:姓常的,你是拿我当诱饵吧?老子差点没命!

  常德胜则抬手指向围楼外东南角的一座碉楼:“芝泉,你的炮队摆在那儿。就一门80毫米迫击炮,六个人,你负责。”

  段祺瑞精神一振。

  真要上战场了!

  “根据情报,番兵有两门拿破仑炮,”常德胜说,“12磅前装滑膛炮,射程大概一千码,打实心弹,能轰塌土墙。你的任务,是端掉它们。”

  段祺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常德胜没给他机会:“打好了,这一战,你就是头功。”

  段祺瑞盯着常德胜看了两秒,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他一边下楼梯,一边在心里骂:头功?你他娘的私自开战,李中堂批了吗?北洋衙门批了吗?回去我就揭发你!告你擅启边衅!告你……

  ......

  段祺瑞刚走,北门外就响起了枪声。

  噼里啪啦的。

  常德胜赶紧举起望远镜看过去。

  北门那边,难民潮正往门里涌。守门的民兵还在努力维持秩序,但人太多了,根本维持不住。忽然,难民堆里有几个小个子掏出了手枪,对着守门的民兵就开火!

  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开。一个民兵胸口爆出一团血花,仰面倒下。另外几个民兵反应过来,举枪还击,子弹在人群里乱飞,也不知道打中了谁。

  现场彻底乱了。难民尖叫着四散奔逃,守门的民兵一边开枪一边往门里退,那几个开枪的小个子混在人群里,继续开火。

  “他娘的!”常德胜骂了一句,扭头看赫斯曼。

  赫斯曼脸色不变,说了句“交给我”,就带着守在旁边的三个德国佣兵下了围楼。

  那三个人,加上赫斯曼,都是神枪手。这次来婆罗洲,他们带了四支特制的毛瑟1871狩猎型步枪,11毫米口径,后坐力大得能震疼肩膀,但精度极高,枪管上方装了瞄准镜。这玩意儿在德国是贵族打猎用的,完全可以当成狙击枪用。

  常德胜继续用望远镜盯着北门。

  他看到赫斯曼四人上了寨墙,在垛口后面架好枪。

  很快,就几秒后,一个穿着华人短褂、手里拎着左轮手枪的小个子刚举起手枪。

  “砰!”

  枪声很沉闷。

  那小个子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红的白的喷了一地。尸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四声枪响,四个枪手倒下。

  难民堆里的混乱稍微平息了一些。守门的民兵趁机大喊:“快进来!快!”

  难民又开始往门里涌。

  常德胜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他看向更远处——黑压压的部落联军,已经压上来了。那些打着赤膊的家伙举着刀枪,嗷嗷叫着,像一群饿疯了的狼。

  最多十分钟,他们就能冲到寨墙下了。

  “振邦大哥!”罗兰兴忽然开口,声音发颤,“门……门还开吗?”

  常德胜看了他一眼。

  “开。”常德胜说,“寨门大开......但是围楼的门不能开。另外,除了通向晒胶场的大路,其他的巷子都用铁丝网拒马封了......罗家围楼两边的路也不要封,让咱们的人从那儿过去。”

  罗兰兴领了命令,点点头,转身下了围楼。

  常德胜继续举着望远镜。

  他看到商德全带着人退回来了。去的时候三十九个人,回来不到三十个,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挂着彩。商德全自己左胳膊缠着布,渗着血,但还端着枪,一边退一边回头开火。

  这天津老乡,常德胜心里想,是个能扛事儿的。

  第一次上战场,就是诱敌任务,还是这种“驱民冲阵”的烂仗,能扛下来,不容易。

  商德全退到北门附近,没急着进,反而蹲在路边一块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四处张望。

  他在找目标。

  常德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黑衣、拎着手枪的番人,正躲在难民堆里,举枪瞄准寨墙上的民兵。

  商德全也看到了。他端起枪,瞄准,手指扣在扳机上......

  “砰!”

  那番人的脑袋先炸了。

  商德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一定是赫斯曼的人。

  他松了口气,从石头后面跳出来,冲着乱糟糟的难民大喊:“快!快进来!别停!”

  难民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北门。

  商德全也跟了进去,一边进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黑压压的部落联军,已经冲到几十步开外了。

  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的,黝黑,狰狞,眼睛发红,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声。跟喝多了似的。

  商德全加快脚步,冲进了小兰芳北门。

  ......

  坤甸河南岸的一片橡胶林旁,拉赫曼苏丹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笑容。

  “坎普上尉,”他用荷兰语说,“您看到没?小兰芳的北门,还开着。”

  范·德·坎普也举着望远镜。他看到了。

  北门确实开着,难民正往里涌。守军似乎在维持秩序,但效果不大。更远处,部落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小兰芳北门外了。

  “他们已经乱了,”苏丹一边说一边笑,“连大门都关不了了!”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小兰芳:“传令,全军突击!第一个冲进罗家大宅的,赏银一千和银,女人任选!”

  传令兵吹响了号角。

  “呜——呜——呜呜呜!”

  号角声在河岸边回荡。已经过河的部落联军听到号角,发出震天的吼声,举起刀枪,发疯一样往前冲。

  王宫卫队也开始加速。他们排着纵队,小跑着前进,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两门拿破仑炮,也被马拉着,吱吱呀呀地往前挪。

  范·德·坎普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太顺利了。

  守军为什么不关城门?为什么不开枪?为什么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这些华人还真是只知道赚钱,不知道打仗啊!

  真是活该当受气包。

  这时那“拉破伦”模仿着画册上拿破仑的动作,抬手指向小兰芳,眼睛里闪着光:“传我的命令,今晚,我要在罗家大宅里,睡最好的床,玩最漂亮的女人!”

  “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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