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等有一天,荷兰人被亚齐拖垮,或者欧陆风云变幻,他们顾不过来的时候……你阿爸,或者是你,直起腰,对巴达维亚说......”
“这坤甸,现在,完全姓罗了。这里的规矩,由华人定了。”
花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块融化的滴答声。
罗静柔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三舅。张弼士眯着眼睛,似乎在盘算常德胜的路子能不能走通......作为客家商帮的领袖,南洋地方的首富,他当然想要谋求政治上的权力。
有钱没权,肥肉一块啊!
只有钱和权都有了,槟城张家才能长久!
“振邦……”张弼士缓缓开口,“你这是……要走郑芝龙的路子?杀人放火受招安,招安之后……”
“招安不是终点,是起点。”常德胜接过话头,“招了安,就是‘官军’。官军能征税、能练兵、能名正言顺扩大地盘、能跟德国人买军火,还能用荷兰人的名义,压制其他土著势力!养华人的骨肉!而且,这也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
张弼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显然已经被常德胜给说服了。不服不行啊!这是北洋和德意志的意思!虽然他去年北上见李鸿章的时候,老李整个一“谜语人”,云山雾罩一大堆,他压根不得要领。但是现在,三百吨德意志军火,二十三个德意志天兵,五个北洋留学生一块儿来了,这还有什么好疑问的?
德意志洋大人和北洋的大人们联手支持张家、罗家了!
“振邦贤侄……此策既然是北洋和德意志大人们的意思,那罗兄那边,张某可一同去陈说利害。只是……”他面露难色,“这‘招安’的门路,荷兰人那边……”
“门路自有北洋和德意志出面,但银子得备好。”常德胜接口,“事成之后,至少需五万两现银,用来打点方方面面......”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脚步声,丫鬟通报:“老爷,常委员带来的段大人、商大人几位,在前厅候着了,问明日行程。”
张弼士看向常德胜。常德胜点点头,低声道:“三舅,方才所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在外,咱们此行是‘奉北洋李中堂钧令,来南洋劝捐筹饷的’。明白吗?”
“明白!”张弼士重重点头。
常德胜起身,整了整衣衫。心里那本账记下:说服初步成功,最难一关(罗父)还在后头。
坤甸这盘棋,第一步“劝罗家当有枪的二鬼子”,算是落子了。
这路子一旦走通,让其他华人势力看到:和罗家一样干,就能有枪有钱有地盘,还能得荷兰人“官方认证”……那荷属东印度华人的活法,可就要彻底变天了。
他迈步出厅,脑子里已开始飞速盘算:那二十三个德国老兵怎么用?马克沁如何秘密运入?坤甸的地形……苏丹王宫怎么打?段祺瑞那几位要怎么用?必须得拉他们下水!
还有晴子。这女特务,必须把她一并带去坤甸......到了坤甸,说不定能用她把日本鬼子埋伏在那里的暗线都钓出来
南洋的棋局,这才刚摆开阵势。
第67章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老佛爷修园子啊!(十六更)
张弼士宅邸前厅。
天儿早黑透了,前厅里四盏大煤气灯点得亮堂堂的,照得红木家具泛着油光。常德胜窝在一张太师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杯普洱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坤甸的买卖可不能我一个人去,得让哥几个一块儿上,万一有什么瓜落,也能有个法不责众啊!什么?他们几个不肯?不怕,小富婆都安排好了——客家话咋说的?用银纸砸晕佢!
对面沙发上,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四人坐着,表情各不一样。
商德全有点坐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开口是天津话:“振邦哥,咱嘛时候往新加坡去?”
吴鼎元接茬:“是啊振邦兄,咱还得回天津卫呢。这眼瞅着就三月了,回去晚了,武备学堂那边……”
孔庆塘没说话,但眼神也往常德胜这儿瞟。
常德胜心里明镜似的——这几位,急着回去求官呢。在普鲁士镀了层金,回去至少是个哨官,一年几百两银子稳稳当当。谁乐意在南洋这热死人的地界儿瞎晃悠?
可他还没开口,主座上的张弼士先说话了。
“诸位,稍安勿躁。”
张弼士这会儿换了身绸衫,手里摇着把折扇,脸上挂着笑儿。他朝侍立一旁的管家摆摆手,管家会意,转身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紫檀木匣子,双手捧过来。
张弼士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张电报纸。
纸是总理衙门专用的洋纸,抬头印着“北洋通商大臣衙门”的字样。电文是毛笔抄录的,字迹工整,但话……说得挺含糊。
李鸿章嘛,老谜语人了!
“诸位请看,”张弼士把电报纸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这是李中堂就坤甸华人与土人冲突事,给本官的电谕。”
常德胜凑过去瞅了一眼。
电文不长,就一行:
“坤甸侨商,朝廷赤子。荷属纷争,当善为交涉,力保安全。所需经费,可酌情劝捐,以为海军之助……”
常德胜心里“哟呵”一声。
老李这话,说得真有水平。
“善为交涉,力保安全”——嘛叫“交涉”?嘛叫“保护”?您自个儿琢磨去。
“所需经费,可酌情劝捐”——需要用钱?找南洋阔佬要啊!也不白要,官帽子有的是!
“以为海军之助”——这钱要多了也没关系,就算海防捐了,可海防捐最后去哪儿了?当然是颐和园了!
张弼士看众人都在看电文,清了清嗓子,开始“解读”:
“中堂这电谕,意思很明白。一要交涉,二要保护。”他顿了顿,折扇在手心敲了敲,“这个交涉嘛,本官身为朝廷驻槟领事,自当为之。可这个保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段、商、吴、孔四人:
“本官想着,归根结底,还得帮着坤甸的华人自保!可华人要如何自保呢?诸位都是在普鲁士学过军事的英才,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这话一出来,前厅里静了一下。
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四人,齐刷刷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心里那本账又翻了一页:老张这是递话头呢。得,该我上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脸的云淡风轻:
“张大人,这事儿好办。”
“哦?”张弼士配合地挑眉。
“咱们可以教那些华人庄主,”常德胜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先用铁丝网把庄子圈起来——这玩意儿便宜,效果好,牲口、人都拦得住。里头多修几个碉堡,砖石结构,墙厚三尺,上头开射击孔。碉堡顶上架上马克沁机关枪,射程远,火力猛。再配几门小炮,比如施耐德公司新出的那种迫击炮,曲射,打沟里躲着的人最好使。”
他顿了顿,补充:
“庄子四角再修望楼,架上望远镜,布置狙击手——就是枪法好的,专打对方头目。这一套下来,只要弹药够,守个小庄子,万无一失。”
他这话说得很平静,似乎平平无奇。
可前厅里,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三人,全呆住了。
铁丝网……马克沁机关枪……迫击炮……狙击手……
这他娘是“保护庄子”?
这听着跟武装割据有什么区别?!
吴鼎元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商德全眼睛瞪得溜圆。孔庆塘有点儿闷葫芦,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只有段祺瑞没呆住,只是脸色变了。
他先是皱眉,然后眼睛眯起来,盯着常德胜看了两秒钟,然后就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原来这常德胜和张弼士早就是一伙的了,要在南洋搞个大的,还借了北洋的皮,多半还勾结上了德意志!
常德胜啊常德胜,你好大的胆子!
你就不怕事情闹大了,荷兰人、英国人跑去北京总理衙门告状?到时候李中堂都保不住你!
段祺瑞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尽力绷着。
张弼士这时候又开口了,语气很“为难”:
“常大人这法子是好,可……这马克沁和小炮,不好搞啊。”
段祺瑞心里冷笑:不好搞?常德胜不都给你运来了?还装什么装?
张弼士接着说:“就算搞来了,也不好用。坤甸那帮阔佬,虽然有的是银子,可对洋枪洋炮一窍不通。所以……”
他目光又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常德胜脸上:
“所以本官想着,诸位都是留德的军事专才,能不能……劳驾走一趟坤甸?去教一下坤甸的甲必丹罗振兴罗大人,他可是有大清七品顶戴的,正经朝廷命官。他那儿正缺懂行的人指点。”
罗振兴?
段祺瑞马上就猜到了。
罗……罗静柔的爹!
他猛地转头看向常德胜,三角眼都在冒火。
常德胜啊常德胜,好你个常德胜!弄了半天,你绕这么大圈子,又是拉我们下水,全是为了帮你未来老丈人!
你这是一箭双雕啊!既讨好了老丈人,又把我们全绑上你的贼船!
段祺瑞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真想站起来,指着常德胜鼻子骂一句“乱臣贼子”,然后拂袖而去。
可就在这时,罗静柔从屏风后头转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个锦缎小包,走到茶几前,她打开小包,从里头取出八张钞票。
纸是淡黄色的,印着爪哇文和荷兰文,正中是大写的“1000”。还有几个汉字——爪哇银行的银行券,凭票即付。
这是要用“银纸砸人”了!
罗静柔先把两张“银纸”递给商德全,声音轻轻柔柔的:“商大哥,一点心意,请收下。”
商德全愣愣地接过,低头一看——两张1000盾的“银纸”!
张弼士在旁边“适时”解释:“这是爪哇银行的钞票,凭票即付,这两张钞票,可换两千和银——就是荷兰人的银币。一枚和银,能换九钱库平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两千盾,就是一千八百两库平银。”
一千八百两!
商德全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了,他就算回天津授了官,一个月顶天几十两,要攒出一千八百两......算不过来了!
吴鼎元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两张钞票,脑子都有点晕了。
孔庆塘也接过了钞票,这闷葫芦终于憋出一句:“这……这太多了……”
罗静柔笑出两个酒窝:“不多,这是我阿爸的一点心意。等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还有啊!
商、吴、孔三位现在就一念头:这大嫂……没说的!
她走到段祺瑞面前,也递上两张“银纸”。
段祺瑞没接。
他盯着那张淡黄色的钞票,又抬头看向常德胜。
常德胜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随意:“芝泉,给你就收下。这又不是喝兵血、贪军饷,这是你们的辛苦钱,堂堂正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前厅里人人都听得见:
“再说了,这可是中堂让张大人设法保护华侨富商的!咱们这是在执行中堂的电谕!”
张弼士立刻接话:“对对对!中堂还想在南洋卖官,筹海军军费呢!”
常德胜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