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口气,接着往下看。
而下面的内容,更吓人。
信上说,北洋的英国顾问琅威理“因家中有事,意欲回国”,李中堂深感惋惜。为继续推进北洋水师之发展,中堂想请一个德国军事顾问团来华,帮助训练陆海军陆军,并且“出谋划策”。
特别注明:最好有实战经验。
这是要干什么?
常德胜心里的警铃已经“叮呤咣啷”响成一片。
李鸿章要军事顾问?还要有实战经验的……
他,他不会是想......
“常学员。”
威廉二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常德胜一跳。
他抬起头,看见威廉二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那张表情张扬的脸离他只有一尺远,脸上挂着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这皇帝,一看就知道是个喜欢搞事的!
皇帝压低了声音,用德语问:
“听说清国一直在和日本争夺朝鲜,最近……是不是要开战了?”
常德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要开战?
连威廉二世都看出来了!李鸿章真的想要搞个“摩擦”!
常德胜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自己当初在策问里写的那段话:
“譬如,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就说它走私鸦片,要没收。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向朝鲜施加压力。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若是日人大举出动,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假装示威,实际上突袭。先打第一炮,给日人来个狠的......”
自己怎么就一时糊涂,给李中堂出了这种主意?
不对啊,这个李鸿章怎么就那么大胆儿,不可能吧……
常德胜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那属于“土木狗”的理性计算部分,还在顽强地运转。
他快速推演:
如果李鸿章真的在德国的支持下,在吉野和秋津洲这两条快速巡洋舰服役前挑起冲突……
在朝鲜搞个海上对峙,再来个“擦炮走火”……
以北洋现有的“定远”、“镇远”加上几条巡洋舰,对上日本现在那几条老船(浪速、高千穗)和没有什么战斗力,只能装装样子的“三景舰”,这三条船是小船扛大炮,还没什么防护,要是在近距离被定远、镇远暴捶,真是凶多吉少!
说不定,这北洋水师,真有可能打出一场大捷!
若是真打赢了,李鸿章要买德国8-9千吨铁甲舰的银子,也就有着落了!他都打赢了,银子还是问题吗?翁师傅敢不给吗?挪点儿西太后修园子的银子,太后老佛爷能不答应吗?
到时候小日子海军重创,丧失在朝鲜的全部利益,大清再买进一条德意志大铁甲舰……一不小心,大清要延寿啊!
常德胜想到这里,脸色已经有点白了。
威廉二世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得意啊。
猜着了吧!东方人的那点计谋,怎么可能瞒得住他威廉大皇帝?
(实际上,他刚刚仔细看过瑞乃尔写的关于远东局势的报告,对清日对峙的形势是非常了解的。)
他拍了拍常德胜的肩膀,笑着对他说:
“我们德意志帝国是你们大清的朋友,你可以完全信任我。说吧……大清和日本的战争,是不是不可避免了?”
常德胜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说“我不知道”,那太假了。
他点了点头,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
“陛下英明。日本图谋朝鲜久矣,而朝鲜……是大清最后的属国。”
威廉皇帝“哈哈”一笑,然后神气活现地在地图室踱起步来。
他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目光炯炯地看着地图上的日本、朝鲜、中国东北……
根据他那个无与伦比的战略眼光,一眼就看出清日必有一战了!
日本这些年一直在扩军备战,扩了海军扩陆军,还借了英国人的高利贷,不就为了向朝鲜半岛扩张吗?要不然呢?还能向哪儿扩张?跳太平洋?
这就是德意志的机会啊!
威廉二世心里那本账,也算得津津有味:
大清要买新舰,等于拱火+大单。
大清要请顾问,等于培养亲德派。
清日要开战,那又是军火大单。
而且,忙不能白帮,火不能白拱。等远东乱起来,德国没准能在大清或朝鲜租个港口,当远东巡洋分舰队的母港。
到时候,德国在远东就有立足点了!还能卖出更多的军火,和英国、俄国来个分庭抗礼……
完美!
想到这里,威廉二世转过身,一脸郑重地对常德胜说:
“请你转告李中堂,我国驻天津的领事,将会和他进行接洽,讨论购买铁甲舰和我国派出军事顾问团的事情。”
常德胜心里叹了口气。
没辙了。
自己就是个信使,现在任务完成,回头拍个电报给老李,就齐活了。
他只能压下心头的焦急,向威廉躬身:
“学生谨代李中堂,谢陛下隆恩。”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常德胜又行了个礼,转过身,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出了那间地图室。
门在身后关上。
常德胜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无忧宫花园里那些修剪整齐的树篱,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老李就算要先下手,最好等我念完了普鲁士战争学院后再打啊!我回去好歹能立一功,先混个标统当当也好。
如果打早了,我在德国嘛也干不了,功劳全是别人的。
另外,我应该怎么向李鸿章报告呢?通过公使馆实话实说?说德皇很热情,愿意卖船派顾问?
好像不行,可不能让洪钧知道老李在和德皇讨论买卖铁甲舰的事儿……那老爷子是清流,知道了肯定要上报给翁同龢。
我要这么干了,老李那边搞不好以为我投了鞑子皇上......要当“帝党”了!
真是难办啊!
常德胜一边琢磨,一边沿着走廊往外走去。
......
地图室里。
威廉二世看着常德胜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那个中国留学生远去的背影。
“伯爵,”他忽然开口,没回头,“你说他们能打起来吗?”
施里芬伯爵站在地图桌旁,手指在东亚那一块轻轻敲了敲。
“一定能。”老伯爵的声音听着就很有把握,“清国不动手,等日本准备好了,也会下手。日本的海军扩张计划,是以清国为假想敌的。他们的‘三景舰’就是为了克制‘定远’、‘镇远’而建的。”
威廉二世点点头。
“那么,”他转过身,看着施里芬,“我们可以派谁去?你有人选吗?”
施里芬沉默了几秒。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德国海军现役军官的名单,要懂海军战术,最好有实战经验(哪怕是小规模冲突),要精明,要能适应远东复杂的环境,还要……足够忠诚,能成为德国在远东的“眼睛”。
“有一个。”施里芬说。
“谁?”
“提尔皮茨中校。”施里芬说出这个名字,“三十四岁,现任鱼雷监察长,曾在东非殖民地服役,指挥过鱼雷艇分队,还担任过主力舰的舰长。他精通新式海军战术,特别是鱼雷和快速舰艇的运用。更重要的是,他对建设一支远洋舰队有一个完整构想,正是我们在远东需要的人选。”
威廉二世满意的点点头。
“提尔皮茨……那个鱼雷专家?”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天津的位置,“很好,让他准备一下。等我们的天津领事和李鸿章谈妥,他就作为顾问团团长,去天津。”
“是,陛下。”施里芬微微躬身,“提尔皮茨中校一直在推动帝国海军的远洋化,这次远东任务,或许能让他验证一些构想。”
威廉二世瞅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远东土地,嘴角的笑意都遮不住了。
远东,要热闹起来了。
而德意志帝国,这次要站在舞台的中央。
第23章 常德胜:我这是找到组织了?
1889年9月11日,下午两点半出头,柏林无忧宫西翼候见厅外头。
厅里光线偏暗,气氛静得有些压抑。
福岛安正、东条英教二人,各自靠在左右两扇窗边,假装望着窗外景致,实则目光全都黏在大厅中央的楼梯方向。
整条楼梯铺着红毡,每隔几阶就站着一名卫士,站得笔挺,半点动静都没有。
德皇就在楼上,常德胜那人也一并待在二楼。
东条英教摸出怀里的怀表,咔哒掀开表盖,盯了几秒表盘,又合上收进衣兜。他侧过身子,用气声对福岛安正说道:“大佐,算下来已经一个钟点了。”
福岛安正头也没转,嘴上叼着雪加,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烟气。
“嗯。”话音轻得快要听不见,“能在陛下身边待这么久,这常德胜,当真不是寻常游学之人。”
东条英教没接话,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算账。
一个小时。
觐见说是安排在下午三点,可德皇提前俩钟头单独召见一个外国留学生,这在普鲁士-德意志的外交礼仪里,几乎是从未有过的。除非……这个留学生的身份,根本就不是“留学生”。
“大佐,”东条压低声音,“难道他是李鸿章的密使?”
福岛终于转过头,看了东条一眼。
“那是必然的!”福岛又吸了口烟,目光重新投向楼梯,“看来,我们还是有点低估北洋和李鸿章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们过去,只关注北洋舰队,还有那些腐朽老旧的淮军。对于北洋武备学堂,还有他们可能正在组建中的……北洋新式陆军,还是缺乏了解。”
“北洋新式陆军?”东条英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脑子里闪过在邮轮上和常德胜的几次对话。他想了想,说:“北洋可能正以防俄为目的,组建一支能用于黑龙江沿岸寒冷地带作战的新军。”
“哦?”福岛挑起眉毛,“那是常德胜和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