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3节

  常德胜不得不重视了,他正了正领口,也用汉语回了一句:

  “常德胜,北洋武备学堂学员,同期首席。”

  “北洋的首席......”东条英教盯着常德胜的大高个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继续用德语问,“您的德语……非常流利啊,在哪里学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学的,外加汉纳根给的破教材啃了十来天——但这不能说。

  他斟酌了一下,也用德语回答:“在学堂,跟我们的德国教官。“

  “哪位?”

  “汉纳根上尉。”

  东条英教听见这名字,表情没变,又沉默了两三秒——他显然知道汉纳根是谁。

  “汉纳根,”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是一位有能力的军官。”

  东条英教的目光落在常德胜那条辫子上,停了大概半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指了指舷梯:

  “那么我们也许会在柏林再见,常先生。”

  说完微微一颔首,转身走回那三个军官中间。四人继续站在原地,没有插队,也没再往常德胜这边看。

  常德胜转过身,拎起两口箱子。商德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舷梯上,推了推眼镜,小声问:“振邦兄,你跟他说了些什么?那日本人叽里咕噜的,对了,你已经会说德语了?”

  常德胜提着箱子往上走:“会说一点儿而已。”

  商德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常德胜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已经有点明白了。这四个鬼子,恐怕和自己一样,都是去读普鲁士战争学院的!

  他在舷梯中间停下,回头往码头看了一眼。那四个藏蓝军服的还在,站在队伍旁等登船。东条英教的背影很短,就像个木墩子。

  常德胜回过头,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东条英教,真他娘矮。”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但他德语比我好......我得加把劲儿了。”

  然后他拎着箱子,加快步子。瑞乃尔在前头喊:“常!你舱位在A-07室!快点儿!别磨蹭!”

  “来了来了。”常德胜应了一声,快步往船舱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瞥了眼甲板口的方向。那四个藏蓝军服的矮个子开始登船了,东条英教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常德胜心想:到了柏林,咱们好好比比,看谁才是首席!

第10章 什么?北洋武备的学生那么厉害的吗?(今天第一章提前到零点)

  光绪十五年,五月初几,记不清了,反正在南海上了。

  东方号邮轮的二等舱A-07室,油灯火苗在舱壁上晃。五个人围着一张固定的小桌子坐着——常德胜、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瑞乃尔自己站着,手里拿着四本油印册子。

  “还有五十天到德国。”瑞乃尔说,他那口汉语很流利,“你们四个......”他手指头划过段祺瑞、商德全、吴鼎元、孔庆塘,“抓紧每一分钟学德语,一天背十个单词,四个句子。五十天功夫,记住五百个词两百句话,那就勉强够用了。”

  常德胜在旁边听着,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

  一天十四个,五十天七百个。人总要忘掉些,能记住四百个就不错。这法子笨是笨,但有用——填鸭嘛,总比饿着强。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小声问:“振邦兄呢?他不学么?”

  段祺瑞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

  瑞乃尔瞥了常德胜一眼,换成了中文:“他用不着,这对他太简单了。他现在要练的,是耳朵和嘴——去找真正的德国人说话。”

  商德全和孔庆塘看常德胜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是看大哥的眼神。

  段祺瑞的手指停住了。他盯着册子封皮上那行德文——Guten Tag,日安——心里那个急啊。他之前的学渣是装出来的吧?一准是装出来的!他娘的,太狡猾了!

  吴鼎元偷偷瞄了段祺瑞一眼,又瞄了常德胜一眼。心里那杆秤开始偏移了——现在换大哥,还来得及不?

  瑞乃尔已经换回了德语,对常德胜说:“常,你的学习方法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通过英语学的德语,自然很快。但口语和听力还得练,记住,要尽可能多用德语,而不是英语去和外国人说话……”

  瑞乃尔一边说一边心里犯嘀咕。

  这小子进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

  那些军事工程上的词,什么“炮闩闭锁机构”、“膛线缠距”、“穿甲弹”,他看一遍就能拼出来。更夸张的是,他居然认识好些对应的建筑工程方面的英语单词——那玩意儿难得要死,大多是从拉丁文借来的,要不是筑城专业的英国佬多半都不认识。

  瑞乃尔哪儿知道,常德胜不是在“学”,而是在“回忆”。

  前世考研二外德语,加上在设计院看德国规范,那些词根早刻在骨头里了。而且德语造词像搭积木——“穿甲弹”就是“穿透”加“甲”加“弹体”,直白得很。好些军事词就是工程词的变种,对他来说,这就像把CAD图库里的标准件调出来重新摆摆,能不快么?

  瑞乃尔接着说:“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两点,去头等舱咖啡厅,我会介绍一位德国旅客和你聊一个钟头。今天是卡尔.冯·施耐德先生,他是克虏伯公司的人。”

  常德胜心说:克虏伯公司啊!

  瑞乃尔自己就是从克虏伯卖军火的转行当教官的。介是把我当成未来李鸿章身边的红人了,要给那个施耐德提前铺路。

  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好好用德语和人说话。

  两人起身,用德语说着话,就往外走了。

  舱门关上。

  段祺瑞攥着那本油印册子,因为忒用劲儿,手指捏得发白了。他盯着第一页第一个词“Guten Tag”,三角眼里像有两把锥子,要把这行洋文给凿穿、嚼碎、咽下去。

  他吸了口气。

  必须全背出来。

  绝不能比姓常的差。

  ………

  常德胜和瑞乃尔两人进了咖啡厅。

  这头等舱的咖啡厅就是不一样。落地窗,白桌布,银餐具。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缓悠悠的曲子。空气里有咖啡香、雪茄味,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那叫一个体面!

  常德胜扫了一眼。

  人还不少,白人为主,几个裹头巾的印度侍者走来走去。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东条英教和另外三个日本军官坐着,一人捧着杯咖啡,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开军事会议。

  瑞乃尔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一对德国夫妇。男的四十多岁,灰条纹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乱,脸有点方,下巴宽大。女的也是金发,盘在脑后,穿条墨绿长裙,脖子上挂串珍珠,坐得很优雅。

  那就是冯·施耐德夫妇了。

  “去吧。”瑞乃尔低声说。

  常德胜整了整身上的丝绸长袍——介是离家前他娘硬塞的,说是“见洋人不能穿得太寒碜”——快步走进咖啡厅,千层底的布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只见他径直走到那对夫妇桌前,在三步外停下,微微弯了弯腰。

  然后才开口,那是一口清楚、从容、带着点儿书卷气的牛津腔英语:

  “下午好。请原谅我打扰。请问,您是克虏伯公司的施耐德先生么?我是常德胜,瑞乃尔先生的学生。”

  施耐德夫妇同时抬头。

  冯·施耐德的眼神里闪过一点惊讶。他见过会说英语的东方人——上海买办、香港商人、日本外交官。但那些英语,要么是生硬的“洋泾浜”,要么是美式乡下口音。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说的是一口纯正的牛津味儿的“正米字旗”英语。

  这可不是随便什么学校里能教出来的,这在英国当地,那也得是上层的老爷才能说得流利的。

  这个常德胜,一定非富即贵。

  施耐德夫人眼睛也亮了一下,她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是的,我是施耐德。”冯·施耐德用英语回话,站起身,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常先生。瑞乃尔提过你——他说你是个特别的学生。”

  两人握了握手。

  “请坐。”施耐德夫人用德语说,同时向侍者示意,“给这位先生一杯咖啡。”

  常德胜道了谢,坐下。侍者端来咖啡,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嗯,真香,比后世我拿来提神的速溶咖啡强多了。

  然后他又换了语言,用汉诺威标准音的德语说:

  “非常感谢,夫人。一杯咖啡刚好能缓解晕船带来的些许不适。”

  施耐德夫妇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说刚才的牛津英语让他们“刮目相看”,现在这口汉挪威标准音的德语,就让他们肃然起敬了。

  这不是普鲁士军人的那种硬邦邦的口音,也不是柏林市民的大杂烩腔调,而是汉诺威标准音——在德国,这种口音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上等精英才能说溜的。

  牛津英语加汉诺威标准音德语。

  这个搭配说的很明白:这个年轻人,一定受过顶级的、系统的、贵得要命的精英教育!

  别说在东方,就是在德国本土,能同时会这两门“上等人说话工具”的,也至少是大官僚、大资本家、工程师,往上数可能就是高级贵族了。

  施耐德夫人脸上的笑容都真了一些。她用德语问:“常先生,您的德语是在汉诺威学的么?”

  “我的德语老师是那儿的人。”常德胜笑了笑,“他告诉我,汉诺威的德语像数学一样精准——我想,介大概也是克虏伯工厂的标准吧。”

  冯·施耐德笑了,这话可说到他心里去了。

  ………

  角落里。

  东条英教放下咖啡杯。

  他耳朵尖,都听见了。

  从常德胜开口说英语那一刻,他就听见了。他英语不错——陆大一期首席,必须会英语,要读英国陆军操典、看泰晤士报。但他的英语是“日式英语”,每个辅音都发得用力,像在喊口令。

  而那个清国学生说的英语……流利,自然,说得比那些以说英语为荣的海军的家伙们更好。

  然后他就听见了德语。

  比十天前他们在上海码头上说话时,又好了不少。

  这进步,也太快了吧?

  东条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他低声用日语说:“诸君,听见了么?”

  坐在对面的井口省吾、山口圭藏、藤井茂太,三个陆大一期的,同时点头。眉头都皱紧了。

  他们早把清国当成假想敌。在他们想来,清国的淮军是强——1884年甲申政变,袁世凯带着淮军在汉城打败日军,那是帝国陆军的耻辱。但淮军强在勇猛、在人多、在袁世凯的坚毅果决。

  大体上,清国陆军是落后的,守旧的,军官多是旧式武夫或文人,不懂最新的军事技术,所以不是如今日本陆军的对手。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一个北洋武备学堂的首席,会说流利的英语和非常不错的德语。

  那北洋武备学堂是什么?是大清新式军官的摇篮。

  可情报上却说,那就是个“速成学堂”,学制很短,教的就是些基础操典、简单测绘、粗浅的西洋兵法。

  照理说,北洋武备不该教出这种人啊。

  难道情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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