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德胜问:“现在呢?现在小弟还能挂上帮办朝鲜防务的差委吗?”
“能啊!”袁世凯点点头,“我给你个扎委就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根据《天津专条》,咱们和日本的教习都不能进朝鲜军队,朝鲜人要练兵,就只能请洋教习了。”袁世凯两手一摊,“咱的人都进不去,说话的分量还能剩下多少?”
又是《天津专条》!
常德胜恨不能把这《天津专条》给撕了!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忽然道:“慰亭大哥,小弟有个主意。”
袁世凯问:“什么主意?”
“《天津专条》不是说咱和日本人都不能进朝鲜军队当教习吗?只有洋人可以,”常德胜往前凑了凑,“恰好小弟在德国有不少朋友,。让他们以‘洋教习’的名义进朝鲜的新建亲军,总没人能挑理吧?”
袁世凯放下筷子,眯起眼睛:“你是说……让德国人替咱练兵?”
“对!”常德胜道,“朝鲜要练新军,咱们帮他们请几个德国教习,天经地义。德国人收了咱的钱,自然听咱的话。另外,咱们的教习不能进去,可咱们的通事可以进去啊!德国教习的命令,还不是得通过咱们的通事传达?到时候新的朝鲜亲军练出来了,他们听谁的?还不是听咱的!”
袁世凯没接话,拿起块西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慢慢开口:“用德国人……倒是个路子。可这事儿我得跟闵妃好好通个气,别让朝鲜人觉得咱在架空他们。”
“这就有劳慰亭大哥了。”常德胜点点头,心里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通上边还是通下边。
袁世凯一挥手:“包我身上。”
常德胜又道,“还有一桩事......元山港的防务,得加强啊!”
袁世凯眉头一皱:“元山?那地方偏得很,加强它做什么?”
“慰亭大哥,您想想,日本人现在最怕什么?”常德胜压低声音,“最怕俄国人借大津事件生事,强占元山。元山离海参崴很近,但却是个不冻港,水又深,海湾又大,建设一下就能当舰队母港。俄国人要是在那儿扎下一颗钉子,整个日本海就都在俄国太平洋舰队的威胁之下了。日本人现在吓得觉都睡不好,就怕俄国人动手。”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咱要是这时候加强元山的防务,对外就说是‘防俄’,日本人不但不会拦着,还得感谢咱替他们挡枪呢,说不定还会帮咱们一把。”
常德胜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元山的防务加强了,可以挡俄国人,也可以挡日本人......关键时刻,还能用元山,引俄国人入朝鲜的战局!”
袁世凯望着常德胜,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用元山......引俄国入局?你可真敢想啊!”
常德胜冷冷一笑:“这叫以夷制夷!”
......
东京,参谋本部。
作战室内,昏黄的灯光下,桌上摊着朝鲜东海岸的海图,元山湾那一带,用红笔圈了又圈,都快红透了。
现任的参谋次长川上操六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元山的位置上反复叩着,一下,又一下,闷闷的,一听就知道他没招了。
前任参谋次长小川又次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夜色里模模糊糊的皇宫轮廓,一脸的郁闷。
桌上那两杯茶,早凉得没一点儿热气了。
“俄国人的‘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号装甲巡洋舰,前天在元山加了煤。”川上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上去有点沙哑,“驻元山领事发回的电报。加完煤没走,说是‘机器检修’,在港里停了四十八个钟头了。”
小川没回头:“四十八个钟头,够把航道水深测一遍了。”
“何止水深。”川上苦笑一声,“元山湾的潮汐、锚地容量、岸防薄弱点……够他们画一整张详细的战术地图了。”
小川转过身,走回桌前,目光落在海图上:“海参崴十一月开始结冰,四月才能完全化冻。而元山是整个日本海沿岸距离海参崴最近的不冻深水港。俄国人一旦在元山站稳脚跟,太平洋舰队就有了全年可用的前进基地。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川上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去,“皇国对朝鲜的所有谋划,全得泡汤。”
他抬起头,看着小川:“咱们不可能在俄国人控制元山的情况下,再跑去和大清争朝鲜。那只会让俄国人趁虚而入,渔翁得利。”
小川没接话,作为激进的“征清论者”,虽然很不甘心,但他知道川上说的是对的。
日本要崛起,就得拿下朝鲜。拿下朝鲜,就得挑战大清在朝鲜的宗主权。可要是俄国人在朝鲜元山驻了军,摆了太平洋舰队,日本还怎么征讨清国?
辛辛苦苦和清国拼个两败俱伤,然后让俄国占便宜?
“那就先下手为强。”小川冷冷道,“抢在俄国人前头,在元山驻军。”
“恐怕不行啊!”川上反问,“大津事件还没有过去。俄国人目前在日本附近有三艘装甲巡洋舰两艘防护巡洋舰......其中吨位最大的帕米亚特·阿佐夫号标准排水量六千吨,最大航速17节,拥有2门8英寸主炮和13门6英寸主炮。这时候往元山派兵,就等于在向俄罗斯帝国发出挑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海军那帮废物打不过俄罗斯人的太平洋舰队的!”
小川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算上尼古拉皇太子的座舰帕米亚特·阿佐夫号,俄罗斯太平洋舰队现在拥有三条标准排水量超过四千吨的装甲巡洋舰和一艘标排超过五千吨的防护巡洋舰。
而如今的日本海军拥有的标准排水量超过四千吨的巡洋舰数量是零!
真要现在和俄国开战,那就是送!
而在如今的远东,唯二能让俄国人有所顾忌的军舰,就是大清北洋舰队的定远、镇远......
“所以......”小川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做?”
川上没有回答。
屋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留给日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千万别是俄国人占领元山的消息!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东条英教少佐,他手里捏着一封电报,一边跑一边还在喘,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川上阁下,小川阁下......”东条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天津,大仓组急电!”
川上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眉头舒展,最后则是大松了口气。
他把电报递给小川:“你看看。”
小川接过来,快速看完,眉头却拧了起来:“北洋派常德胜……去朝鲜防俄?”
第102章 常德胜,大清和日本的未来,都靠你了!
“纳尼?居然有这样的事情......”
川上操六激动得连基本的礼节都忘了,一把从小川又次手里夺过那封电文,只见他捧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然后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又嘀咕了几句,好像是在念咒。
也不知道是在感谢神明,还是在向靖国神社的老鬼们祷告。反正这一刻,川上操六觉得自己被拯救了。
不对,是他的职业生涯被拯救了。
如果毛熊真的拿下元山,进而将势力范围扩大到整个朝鲜半岛东海岸,他这个“征清派”的参谋次长,还参谋个头啊!
小川又次站在旁边,也长出了一口气。他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然后又从川上手里接过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转头对川上说:
“现在,立刻......把袁世凯和常德胜从暗杀名单上拿掉。”
川上抬眼看着他。
小川的语气有那么点焦急:“我们现在可不能失去他们。没有他俩在朝鲜顶着,元山说不定就给俄国人占了。一旦俄国人占了元山......”
他没说完,但这个意思明摆着。
元山一旦归了俄国,日本怎么先不论,他和川上两个“征清派”和核心人物,就要“无清可征”了,立马就得去坐冷板凳。
到时候别说“征讨清国”了,连“防俄”的资格都没有。
防俄,那得换俄国问题专家来啊,他俩又不会防。
川上猛地转向门口:“东条君!”
东条英教还在门口站着,手里攥着夹电报纸的文件夹。
“快快快......”川上的声音听着也有点儿急,“马上去给玄洋社下令!就说我说的:从现在起,常德胜和袁世凯,都是帝国的朋友了。任何针对他们的行动,立刻停止!”
东条一愣,随即立正:“哈伊!”
他转身要走,小川又叫住了他:“等等!”
东条回头。
小川又补充道:“在同俄国的关系完全缓和之前,要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明白吗?是绝对!”
东条点了点头,快步出门。
屋里的川上和小川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们俩离预备役越来越近了。
过了好一会儿,川上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小川君,你说......清国能挡得住俄国吗?”
小川没立刻回答。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清国在朝鲜的兵力……实在太少了。”
“有多少?”
“堪用的,只有袁世凯的卫队......不到四百人。”
川上的眉头拧了起来:“不到四百人?怎么会那么少?”
“《天津专条》规定的。”小川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有苦难言,“大清和日本,都不能在朝鲜驻军超过使馆卫队的规模。袁世凯那四百人,还是以‘使馆护卫’的名义留下的。”
川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天津专条》那是伊藤博文总理大臣和李鸿章签的。当年签的时候,日本方面觉得这是个大胜利——逼着清国从朝鲜撤军,限制了清国在朝鲜的军事存在。
可现在呢?
现在这个条约,捆住了清国人的手脚,却方便了俄国的入侵!
川上心里那个恼火啊!
他这个“征清派”的核心人物,一个天天琢磨着怎么干掉清国、吞并朝鲜的帝国陆军精英......现在居然要指望清国人来替他们挡俄国人。
而且更荒谬的是,清国人之所以兵力不够,是因为自家首相逼着人家签了不平等条约!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实在太他妈的八嘎了!
川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点儿荒唐:“不行……必须让清国人想办法突破这个该死的条约的约束。”
小川苦笑:“怎么突破?那是白纸黑字的国际条约。”
“让哪个常德胜想办法啊!”川上急了,“他不是有德国人支持吗?不是有南洋的钱吗?总有办法的,要不然……”
他没说下去。
要不然,他俩的军事生涯,搞不好就要因为伊藤博文当年逼李鸿章签的那份不平等条约,提前结束了。
两个日本帝国主义分子,就这样站在东京参谋本部的作战室里,面对着朝鲜海图,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东条英教推门进来,他刚想开口汇报电报已经发出去了,川上却抢先一步,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问道:
“东条君......你跟常德胜是同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