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之梦 第105节

  常德胜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三舅,晚辈敬您。谢三舅远道而来,为晚辈主婚。”

  张弼士端起酒杯,没急着喝,而是聊起了钢铁厂的事儿。

  “洪大人方才说,滦州厂路子野。这话我听到了。”他也开始表演了,这一个个的,都是老艺术家了,他说:“南洋的银子,投给谁、不投给谁,是我们商人的事。朝廷可以优先汉阳,我们也可以优先滦州。公平竞争嘛。再说了......”

  他顿了顿:“汉阳铁厂,朝廷投了二百万两,到现在还没出铁。滦州厂,不用朝廷一两银子,三年出钢。谁的路子正,谁的路子野,到时候自有分晓。”

  到底是南洋财阀,拿着荷兰的勋章、英国的甲必丹,家里还有私人武装,就是比胡雪岩那些人硬气!

  而常德胜则在心里替他三舅竖了大拇指,金主站台啊!

  他赶紧接着表演:“三舅放心,市场有的是。造桥、修路、盖房子、造机器,哪哪儿都要钢铁。英国、德国那么点大的地盘,一年二三百万吨钢都不够用。大清这么大,就是二三千万吨也能消化得了。就算大清消化不了,这不还有南洋嘛!”

  张弼士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罗振兴和黄仲涵。

  罗振兴马上接话:“婆罗洲的锡矿、煤矿,正缺铁路呢。有了铁轨,锡矿、煤矿运出来就方便了。”

  黄仲涵也点头:“马来亚的橡胶园,苏门答腊的锡矿,都要铁路。暹罗王也有计划修铁路……到处都需要铁轨!”

  常德胜心说:好啊,南洋财阀团变成南洋话剧团了,一个塞一个的能演!

  连在东南亚修铁路的情节都演出来了。

  洪钧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心里则在打“老算盘”。

  南洋北洋的勾结,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这帮南洋阔佬,不光投钱,还要帮着找销路。

  张弼士这阔佬,仗着有钱,打我们清流的脸啊!

  回头得和翁师傅说说,真要扶张南皮,就得再多给点钱。别那么抠,要不然让这帮南洋阔佬看扁了大清朝了......

  ......

  常德胜在主桌敬了一圈,最后到了荫昌跟前。

  荫昌是他的“恩师”,虽然没教会过他什么,但觐见德皇的路子是人给的,所以他还得演。

  常德胜端着酒杯,弯了弯腰:“老师,晚辈敬您。”

  荫昌笑着摆了摆手:“振邦,不必多礼。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荣大人托我带份贺礼,给你添个文房雅趣。”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方端砚,好不好的看不懂,但是装端砚的盒子一看就是好东西,红木的,还雕着花。旁边是一对铜胎画珐琅镇纸,一龙一凤,釉色鲜亮,非常好看,说是乾隆年的,估计值俩钱。

  常德胜接过锦盒,心道:荣禄这个九门提督和自己不熟啊,他这是……

  荫昌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声音压低了些,低到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都能听见:

  “振邦啊,今儿除了提荣大人跑腿,我自己还有几句话,想跟你好生说道说道。”

  荫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然后才慢悠悠开口:

  “有人说,有人在海外背着中堂干了不少事儿——勾结洋人,杀人放火,还跟南洋的武装商团不清不楚。桩桩件件,都有人记着呢。”

  常德胜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后背却已经绷紧了。

  勾结洋人——说的是他和德国人的关系。

  杀人放火——说的是坤甸之战。

  跟南洋武装商团不清不楚——说的是罗振兴的坤甸自治军。

  荫昌知道多少?从哪儿知道的?

  他脑子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只是笑着:“老师这话从何说起?。”

  “是吗?”荫昌笑了笑,往常德胜耳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那些事儿,有人报了上去了......”

  他顿了顿,又低声说:“不过没有往中堂那里报!”

  常德胜明白了。

  坤甸的事儿,德国的事儿,南洋的事儿......有人告密了。

  谁告的密?

  他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段祺瑞。那小子跟自己不对付,又是荫昌的学生……可坤甸的事儿已经有李鸿章背书了,他还敢向满族人告密?不想干了吗?

  也许是小鬼子匿名告密!

  对了,娜塔莉那娘们前阵子还说,有人和德国领事馆打听自己和德国军事顾问之间的详情......这“东方朋友”,不会就是荫昌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举起酒杯,低声道:“老师这话问得学生惶恐。学生对朝廷、对太后、对中堂,向来是一片忠心。”

  荫昌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和煦起来:

  他放下酒杯,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二”的手势:

  “荣大人奉了皇上的旨意,要办旗人新军。他的意思,是想让你帮着带一带二十个同文馆出身的旗人学员。也不用你亲自教什么,就是带着他们见识见识德意志的洋操、洋械、洋兵法。最好能挑几个拔尖的,送去普鲁士战争学院试试......你在那儿是头名毕业的,门路熟,知道怎么考。”

  常德胜心道:好嘛,又打又拉。先让你知道你有把柄在我手里,再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识相,就是我的人;你要是不识相,那些清流就该风闻言事了。

  他笑着点头:“荣大人看得起晚辈,晚辈自然尽力。二十个学员,晚辈一定好生带着。”

  荫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接着道:“你心里有数就行。白斯文会跟你对接,有什么事,直接跟他说。”

  他朝旁边那桌旗员桌招了招手:“白斯文,你过来。”

  白斯文赶紧起身,小跑过来,躬身道:“荫大人。”

  荫昌指着他对常德胜说:“这是白斯文,同文馆出身,你在太后那儿见过的。往后旗人学员的事,由他负责联络。你有什么吩咐,直接跟他说就行。”

  常德胜朝白斯文拱拱手,笑着说:“好。白通事,往后多联系。”

  白斯文赶紧躬身:“常观察客气,卑职随时听候差遣。”

  主桌敬完了。

  常德胜端着酒杯转身,脸上还挂着笑,心里那本账却已经翻到了另一页:

  坤甸的事儿,德国的事儿,南洋的事儿......早晚会泄出去!不,不是早晚,是已经泄出去了!

  荣禄都知道了,西太后还能不知道?

  至于李鸿章......他装糊涂罢了!

  他干的这些事儿,不上秤没二两重,上了秤,一万斤都挡不住。

  不行,得加快步伐了。

  到了朝鲜,尽快把“振字营”练出来。

  有了能打的兵,就没人敢拿我上秤了!

第100章 坑日防俄,吹灯扑倒

  常德胜端着酒杯,走向那只有一个人的小桌子。

  那一个人,就是大仓喜十郎。

  他是今儿的特殊贵客!本来不应该出现的,但是因为晴子和发生在一个多月前的“大津事件”(日本鬼子刀劈尼古拉二世),他才成了罗静柔邀请的宾客。

  在过去的一刻钟里,这个大仓可听到了很多东西。

  他先到洪钧说什么大清朝廷倾向汉阳铁厂优先......

  他又听到常德胜说什么北厂炼钢铁五万吨,南厂也要炼钢铁五万吨,三年后,那就是十万吨啊!

  他再听到张弼士说南洋全力支持北洋,银子有的是!

  他接着又听到罗振兴说什么婆罗洲、马来亚、苏门答腊都要修铁路......

  他还听到一个叫荫昌的说大清要练八旗新军,还要派人去德国留学学军事!

  这些消息,听着怎么那么吓人呢?

  滦州五万吨,汉阳五万吨,加起来十万吨。

  而日本呢?釜石铁矿,一年就一万多吨矿石,还经常停产,其他的铁矿更不值一提。

  钢铁产量比起那个十万吨,连一成好像都没有啊!

  连大清陆军现在都进步了,至少八旗新军要开练了!

  这个大清,好像有点可怕啊!

  不过大仓喜十郎却丝毫不慌,他家是陆军“御用商人”,大清越强,日本的军费就越多,军费越多,他家买卖就越大,发财大大的!

  所以,大清越强,他家就越发财!

  吆西,大大的好!

  常德胜走到他面前,笑着举杯:“大仓先生,多谢您远道而来,喝下官的喜酒。”

  大仓站起身来,端着酒杯,和常德胜轻轻碰了一下,一脸的恭喜发财:

  “常观察,恭喜恭喜。鄙人代表大仓组,衷心祝愿您和夫人百年好合。”

  常德胜笑着点头,正要转身去下一桌,大仓却忽然用英语说了一句:

  “常先生,我们能进行一次私人谈话吗?”

  常德胜脚步一顿。

  私人谈话?在这婚礼上?有那么着急吗?哦,看来毛熊把你们逼得挺紧的。

  他看了大仓一眼,大仓脸上还是那团恭喜发财的笑容。

  常德胜也用英语回道:“当然,请吧。”

  两人端着酒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正厅角落一个相对僻静的窗户边。

  大仓抿了一口酒,沉默了几息,然后用英语开口。他的英语说得不太好,标准的日式英语,不过常德胜还是能听明白的:

  “常观察,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您应该听说了上个月发生在我国大津市的一起刺杀事件吧?”

  当然知道了,大津事件嘛!

  俄国皇太子尼古拉,就是后来的尼古拉二世让个日本警察砍了一刀,可惜没给砍死,不过还是可喜可贺。

  常德胜眼看就要去朝鲜当军阀了,在这当口,他可不想日本人找李鸿章那老怂货抗议......而尼古拉被日本人砍这事儿,来得可就太及时了。

  大仓这时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上个月,俄国皇太子尼古拉访问日本,在滋贺县大津市,被一名日本警察刺伤了头部。”

  常德胜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我听说了,贵国处理得还妥当吧?”

  “妥当?”大仓苦笑了一声,“天皇陛下亲自到京都慰问,首相和内阁大臣们排着队道歉,审判官差点被逼得剖腹谢罪……可俄国人的军舰,还是在日本近海游弋了好几天才撤走。”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常观察,实不相瞒,现在日本国内对于俄国可能采取的报复手段极为恐慌。而俄国如要入侵日本,多半会取道朝鲜......”

  他直视着常德胜的眼睛:“所以,现在我国是真心愿意和贵国一起在朝鲜防备俄国的......我们东亚国家,还是应该团结,才能共同抵御西洋列强的侵略啊!”

  常德胜心里盘算开了。

  大仓喜十郎的这些话肯定不是他本人的意思,大仓家本就是日本陆军御用商人,这话肯定是替日本军方在说......这说明,小鬼子军方现在是真怕了。

  虽说历史上,尼古拉二世最终白挨了一刀,俄国并没有因此发动战争。但是,现在的日本人并不知道这个。毕竟老毛子那可是凶名在外的,日本人砍了人家的皇太子,那不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毛熊窝?紧张个一年半载的很正常。

  至少在1891年内,防俄,还是日本鬼子的首要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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