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颤颤巍巍站在车上,掀开大氅掷于雪地,朝着城内大声呼喊:
“我等护佑廖将军冲出去了,上庸的援军不出七天就会抵达!告诉我娘,我不是孬种,别怪廖将军,也别怪君侯……”
“守住麦城,一定要守住麦城!”
城上守军的眼泪,刷地一下流出来了。困顿麦城,他们需要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少年此言,触吴将之怒,恐难苟全。
齐野一愣,深深地看向关平。难怪这时候出城砍柴,原来是为廖化遁走打掩护。只是上庸不会出兵,历史的遗憾非是一般人能够改写。
关平脖颈青筋凸起,内心极度地不平静。他的每一个决策,都需要有人牺牲前去执行。眼前的这种无可奈何,不止一次发生。
人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能视人命如草芥?
马忠气炸了,纵马夺矛上前:“草履小儿,不要命了吗?!”
少年气血盈目:“君侯义薄云天,我才选择跟随他。现在让我说出不义的话,是觉得我像江东鼠辈吗?!”
好一个踩一捧一!
马忠含怒扎出一矛,贯入少年的炽热的胸膛。后者冰冷的目光,微微抬起,糅合着复杂的不甘、倔强。
齐野不得不承认,吴军的诱敌之计比想象中高明。以仁义为饵,别出心裁,很难不上当。
再忍,就成孙子了。
武圣深吸一口气,像是从胸中挤出四个字:“打开城门!”
守军错愕,琢磨不透关公的心思,短暂地愣在原地。城门好不容易关上,这时候打开,生死难料。
武圣纵身跃下丈许城墙,赤兔奔至跟前雀跃地嘶鸣。他跨越上马,长柄战刀磕碰马鞍发出轻微声响:
“打开城门!!”
周围所有守军屏住了呼吸,心脏怦怦快速带动血液流滚,脉张欲迸。
关平意识到身边的气氛不对,率先反应过来,两三息间思绪百转。他压不下的情绪,歇斯底里爆发:
“鼠辈横行噬民,背弃盟义,你们有什么脸面存活于世?!”
马忠嘴角勾笑,鼻孔凶戾地喷出两股白气:
“你有身份怎么样,你有背景又怎么样,你有仁义能如何。你下来动我啊,有种你动我一根寒毛啊。败军之将,也就只敢逞口舌之利了!”
关平嘶声高亢:“真狼心狗行之徒!”
马忠骄傲地抬首回应:“大丈夫宁临阵斗死,不可学关家父子入墙苟活!”
麦城城门霍然洞开,奔出一将来。手执长柄战刀,外罩一件绿色大氅。只一道眼神,雄浑的气场笼罩天野。
“君侯,出战了!”守军爆发一声惊呼,嗡声瞬间席卷全场。他们注视着天地唯一的身影,踏着苍茫白雪,义无反顾地杀向吴将。
马忠被死亡的气机锁定,醒悟自己被关平牵制了,迅速拨马向后奔走:“吹号擂鼓,全军突击!”
呜呜呜,滚雷一般的号角声,逆天拔宇。吴军咿咿呀呀地冲锋,犹如狼群。
“插标卖首。”齐野无所畏惧,集中起精神操作。
武圣飞马径入中军,往来驰突。一阵令人窒息的马蹄声,横行吴军阵列。全是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的场景。
马忠情不自禁咽下唾沫,不由感到头皮发麻,拼命打马狂奔。
武圣按住手中长刀,扯弓搭箭,一箭霹雳弦惊正中马忠后脑勺,兜鍪应弦而落。
马忠披发纵马,厉声大叫:“挡住他,挡住他。”
齐野松开方向键,全神贯注盯着准心,箭矢呼啸化作白芒,射中马忠战马。
马忠滚落鞍下,杂于步军内逃命。粗重的呼吸声,随时能将血管撑破。
赤兔刨动蹄子,裹挟惊人的威势,掠过重重人阵,数息来到马忠身后。
马忠慌乱间夺过一面铁皮圆盾,以臂带盾,侧身迎敌,心中暗念:“盾缘斜撞,拨开来袭兵刃,我就能活!他就一击,凭什么怕他!”
武圣长柄战刀挥斩,锋芒自天而降,越发璀璨。
砰!
马忠臂膀的肌肉,震起一股大浪,骨骼咔嚓一声断裂。盾牌向后砸向面颊,崩得嘴角血肉咧向耳根。
江东兵的凶戾全都消散了,双腿乖巧地站在原地,簌簌发颤。
马忠头颅无神地趴着雪窝,停留意识在晕乎乎中茫然逝去。
武圣气息迫人,交马一合便走,闪向麦城去。
周仓凶神恶煞引数十骑相迎,吴贼不敢追。
第17章 终于熬到美人计了
踏踏,踏踏。马蹄轻快,声音清脆,如闲庭信步,完全没有战争的惶惶氛围感。
潘璋黧黑的面目,露出智计在握的从容,脖子上的大金锁晃晃悠悠:
“这关贼好生厉害,怕是能徒手搏杀猛虎。重重包围,愣是没把他留住。所幸先生神机妙算,遣了一支精锐偷袭麦城。”
“论个人武艺,我不如关云长。要说动脑子,我不差他分毫。得先生助,如虎添翼。待拿下麦城,擒杀关羽,先生是头功,我次之。”
潘璋那时,都披甲上马了。要不是诸葛瑾拦着,他怕是会步蒋钦、韩当后尘,大好头颅成为关贼铁血的军功。
讲真,霸王到了关云长的年纪也不如他,真是凶残的老匹夫。
诸葛瑾袖袍翩翩,伸长的脸型微不可察地浮现浅笑:
“乱世之初,战阵不过百众,至多亦止千余。匹夫之勇可决胜负,故斗将迭起。吕布仅以数百精骑,能开基立势。”
“今将军拥兵逾万,岂可循旧法而战?大都督吕蒙听劝而学,进益百倍。瑾曾参拜,其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将军当效之。”
潘璋愣了下,效仿大都督学习?
他几岁时家贫,帮乡里豪右放牛。有一次把牛赶回家,结果牛不听他的,往反方向走。他拉不过,就哭着跟牛走,结果到家了。
潘二牛读书,都比他靠谱!
他是靠拼勇斗狠,才有如今身份、地位。少时便天性放荡,喜欢赊账酤酒。债主上门讨债,都心生畏惧。
没了那一股狠劲,潘璋不认为自己能把日子过好。做人不能忘本,去踏马的读书学习!
诸葛瑾容恳辞殷,陈学问之道,真心相授。
潘璋捏着大金锁慨然应诺,恍若得宝喜形于色,恨不得马上动身去买一本春秋,实际一点行动都没有。直到前方出现大规模的慌乱,才将他彻底拯救出来。
他拔刀逮住一名溃兵,眼神带煞:“没我的军令,谁敢撤退!马忠呢,三步之内没有回答,我砍他蛋睾!”
溃兵狺狺抽泣:“马忠将军他,被关贼斩了!”
诸葛瑾通体一凉,差一点失重坠下马来:“我千叮咛万嘱咐,马忠怎么就是不听!逞个人武勇,误至尊大事!”
潘璋恼羞成怒奋刀斩下逃兵头颅,戾声道:“你代马忠受过,享福去吧你,我呸!”
他率着十几骑,策马远眺麦城,任由风雪加身。
夯土的城墙不过丈许,女墙还有风化、腐蚀的痕迹,显得苍迈摇摇欲坠。
沮水清冽,蜿蜒穿行于雪黛山谷之间。水声潺潺,如抚琴鼓瑟,日夜不息。
“潘某不能破麦城枭羽首,有如沮水一去不返!”
……
南郡,江陵。
地处长江中游,北倚汉水,南控湘沅,为南北贸易与粮运要冲。城池坚固,滨江而立,扼守长江天险。
人文荟萃,楚文化积淀深厚,商贸繁荣,士民尚武知文。
监牢中阴暗潮湿,顶上风窗结着白霜。囚徒薄衣裹身,锁链束足,皮破血流结痂。每日仅配粗糠杂粟半升,清水半碗,饿得身心发昏。
潘濬一袭儒雅锦袍,发梢凌乱,案头摆满美味珍肴,其中就有他最爱的楚式炙鱼。刚抓的长江鲜鲤,用荔枝炭火慢炙,沾上姜橘辛香,一口下来得道成仙。
还有快刀细切为薄片的鱼脍,裹以梅酢酸汁提鲜。云梦泽采摘的莼菜与甲鱼同煨,清润滋补。
壶中的不是美酒,而是冬日不常见的甘蔗汁,直让人梦回大楚。
潘濬一口没尝,仰着头虚望着书架。书格疏朗,没有盈满。架上书卷多为卷轴,以竹简、缣帛、粗纸制成,有青布帙包裹。
“关云长,我说了不要北伐,不要北伐。现在傅士仁投了,糜芳投了,全都投了,你满意了吧?”
“愿为审配,西面而死。”
一行浅泪,落下潘濬的衣襟,滚滚有决堤之势。
“佳肴典籍大好前程在前,先生何故垂泪揪孤之心?”
来者形貌奇伟,异于常人。方面大口,紫髯垂拂,长上短下。立时凛然如岳,显人主之威。
“呜呜呜——”潘濬涕泗滂沱,伏于锦褥,肩脊震颤不止,声如茫空孤雁。
孙权毅然拔剑,对准潘濬的后背,高声道:
“丁父,鄀俘也,武王任为军师;彭仲爽,申俘也,文王拔为令尹。丈夫伤心,当伤在黎庶膏肓,社稷疮痍,焉能困于私情,作小儿女啼耶?”
潘濬五内崩摧,裂眦嚼齿,并无一言。
孙权锵地收剑回鞘,喟然而去,像是死了心。
潘濬压着头,将自己的心思藏起来,狱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眼角暗瞟,旋即愣住失神。
来者一身初雪流云的素白裙裾,宽袖随着莲步轻拂,自带淡淡烟霞之气。
裙裾料子是极柔软的吴绫,行动时隐有流萤的月光。
女子和熙跪坐,素手轻撩琴弦。起调如山峦初醒,低音沉浑似地脉轻颤。玉指一扬,清越之音破空而出,化作巉岩裂隙间第一道飞瀑,撞碎在青石上迸溅成雾。
潘濬呆呆愣愣,不哭也不闹了。
女子温柔地上前,以绣帕帮他擦泪脸:“君上说,财富不能动先生之心,爵禄不能改先生之志,生死不能阻先生之行,他没招了。我想帮君上结束乱世,也想解救先生这样的人。”
她举起酒壶,朝檀口中灌了一口,身姿向着潘濬压上。殷红的鹿血酒,从唇齿之间滑落。
潘濬深深吸一口,又深深吸一口,心旷神又怡。
男子近前搂抱,女子急以双手推住。
是日傍晚,微微雨夹雪,将及更残,忽又云开月出。
“公琰安好,荆州沦丧,实因关将军苛厉,士卒离心,城防溃散。今刀斧环伺,降则为俘,拒则满门血染。”
“濬痛彻肝肠,为保全将士性命、荆州百姓,不得已屈膝事敌。伏惟珍重,珍重!”
潘濬写完给表兄蒋琬的信,下地拜谢,并将荆州军事部署详细告诉孙权,被拜为辅军中郎将,并得以统兵。
他巧舌打听,得知女子出身淮阴大族步氏,为吴侯宠妾。
时零陵北部都尉习珍、武陵从事樊伷尊崇汉室,共同举兵反抗东吴。并诱导武陵蛮夷,图谋光复武陵郡献给汉中王。
有人进谏吴侯,非五万人马不可讨平。孙权没有同意,夜召武陵人潘濬问计。
潘濬不屑冷笑:“以五千兵往,足可以擒伷,愿立军令状!”
孙权大笑纳言,即遣潘濬将五千往武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