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谅摇摇头,道:“这个人有些聪明,但又不够太聪明!”
田神功服气的低头,说道:“天下论及大局,论及利弊权衡,无人能够超过陛下,他们能有十分之一,便已经是自命不凡了,哪里能想得了那么多。”
韦谅突然笑了,对着田神功点点头道:“卿说的不错,旁人能看得清天下三分,便敢赌一赌了,也不怪朕实在想不清楚,河北竟然有人敢叛朕。”
田神功神色一惊,赶紧拱手道:“陛下!”
韦谅摆摆手,说道:“卿说的对,这个天下,看不清全貌,自以为有三分本事,又觉得机会到了,然后野心一起,便不管不顾起来。”
田神功低着头,琢磨着韦谅话里的意思,他抬头道:“陛下!”
“你算一算李锴落死的时间,是不是和去年,朕告诉百官天下将有大水,消息传到河北,然后又传到契丹的时间,是连续的,在一条线上的。”韦谅淡漠的看着殿外。
田神功眉眼连跳,随即躬身道:“时间差不多。”
“所以,是有人想要效仿朕啊!”韦谅突然笑了起来,然后越笑越大声:“哈哈哈哈哈……”
田神功神色微微一愣,躬身垂首。
“蠢货,一个不知道天下为何物的蠢货,以为大水之下,天下缺粮,军力减弱,然后引外族兵伐,攻灭河北,祸乱天下。”韦谅冷笑一声,道:“这样的人不是蠢货是什么。”
“是!”田神功认真拱手。
“可惜,他没有想到,朕在得知李锴落刚死的消息之后,就察觉到了不对。”韦谅摇头,说道:“他们不该杀李锴落的,李锴落根本不忠诚于大乾,他只是怕了朕而已,一旦有机会,他还是会动朕动手的。”
契丹也好,渤海国也罢,韦谅从来就没有真正放心过。
相反的,他真正放心的,是曾经效忠于大唐的黑水靺鞨。
但可惜,那些人没看透这一切,他们杀了他们最不该杀的李锴落。
“好了,河北的事情,你继续查。”稍微停顿,韦谅道:“记住,你查你的,不要让太原郡夫人知晓。”
太原郡夫人就是王韫秀。
在河北,仆固怀恩,田承嗣,来瑱和高适,他们在做他们自己的,王韫秀在做她自己的,田神功在做他的事情,相互之间互不干扰。
但藏的最深的是田神功,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喏!”田神功肃穆拱手。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黑衣内侍出现在了殿门口,对着韦谅拱手道:“陛下,左千牛卫将军,密卫主事薛畅求见。”
韦谅神色立刻严肃起来,抬头道:“传!”
“喏!”黑衣内侍立刻转身离开。
田神功站在一侧,拱手道:“陛下,怕是查出什么了!”
韦谅轻轻点头。
……
薛畅快步踏入殿中,看了田神功一眼,便继续上前,在丹陛一阶前停步,然后拱手递上奏本道:“陛下,太原郡夫人消息,契丹可汗李锴落虽然是被其子李光辅所弑,但李光辅并不是主谋,真正的主谋是李锴落的侄子,契丹王子李苏。”
韦谅手微微一顿,但还是接过奏本,看了起来,同时说道:“你继续说。”
“是!”薛畅拱手,说道:“陛下,李光辅虽然出身草原,但性情温和,当年李锴落与大唐不合,他便数次试图阻止,所以,李锴落更看重侄子李苏。”
“他看走眼了。”韦谅没有抬头。
“是!”薛畅点头,说道:“耶律氏说,李苏极有野心,行事比李锴落还要激进,他不崇唐,也不拜乾,他要的,是统一草原大漠,建立契丹汗国,像突厥,回纥那样。”
“呵!”韦谅不屑的冷笑一声,想得挺好,就是没想过问大乾愿意不愿意。
“大唐覆灭,乾朝代唐,李苏非常不满李锴落对大乾称臣,所以便鼓动太子李光辅,对李锴落动手,最后在李锴落最想不到的时候杀了他。”薛畅躬身,然后继续说道:“之后又秘不发丧,开始整肃内外,然后准备,今秋对河北动兵。”
“今秋。”韦谅轻轻冷笑,说道:“看样子,朕是猜对了,他们真的是以为大乾今年天下大水,到了秋后,必定是天下缺粮。”
“陛下!”薛畅惊讶的拱手。
韦谅摆摆手,说道:“江南在手,不必担心什么,而且里外治理,今年的灾情比当年的旱灾要轻得多。”
“是!”薛畅肃穆拱手。
韦谅抬头,神色严肃起来,说道:“告诉太原郡夫人,提前一步将李锴落为其子所弑的消息传出去,让奚族,黑水靺鞨,还有渤海国都不敢轻举妄动。”
契丹都没有放出李锴落被杀的消息,但是却有人将李锴落被杀的消息传了出来。
谁传的?
谁有这么大能耐?
他们还在算计什么?
这些猜忌,足够让奚族和黑水靺鞨不敢动作的。
“再有,传令颜真卿和张巡,让他们严查境内,不许任何人和新罗暗通消息。”韦谅的眼神冷了起来。
“喏!”薛畅再度拱手。
“最后!”韦谅抬头,面无表情的说道:“传旨仆固怀恩,田承嗣,来瑱,高适,封常清,整顿长城内外兵事,然后全力应对天下大水。”
薛畅和田神功同时拱手道:“喏!”
韦谅神色平静了下来,然后从丹陛之上走下,走到了大殿门前。
大殿之外,落雨停歇。
一缕阳光穿破乌云,落在了韦谅脚下,他开口道:“只要今年的粮食,能有足够的收成,朕就能够收拾掉他契丹人。”
薛畅和田神功肃穆拱手:“陛下威凌四海!”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敌人。”韦谅看向薛畅,说道:“去吧,在河北诸重臣的身边,派一队千牛暗卫,专司负责他们的安全,提前和他们说清楚。”
“臣明白。”薛畅认真拱手。
韦谅转过身,重新看向殿外。
他平静的抬头、
草原这一仗,该如何布置,才能尽可能清楚草原所有的敌人呢?
第八百四十三章 整个天下,在以韦谅的冰冷意志,快速运转(1/3,求月票
二月二十九。
科考出榜的前一日。
太极殿中,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全部肃穆持笏站立。
张垍,苏兴,崔慧童三人,肃穆的站立殿中,捧着十份试卷。
张垍对着丹陛之上身穿冕服的韦谅躬身道:“陛下,丙辰科举,一共录取各科及第举子三十六人,其中包括搜落卷三人,前十试卷再次,请陛下预览。”
内侍监高敬安快步从丹陛之上走下,接过十份试卷,然后放在了御案之上。
韦谅一边翻阅试卷,一边说道:“三十九人没有录齐?”
这一次的科举,韦谅给的名额是各科加一起,录取三十九人,但现在只有三十三人是直接中举,剩下的还有三人是搜落卷之后,才提上来的。
张垍拱手,说道:“陛下的策略,参上下之奥妙,古今之运转,非一般人所能及。”
韦谅的手轻轻一顿,嘴角微微勾出一丝笑意,然后点头,随后他仔细的阅读十份试卷。
看的出来,的确是很用心。
第一份考卷的考生名叫韩翃,他开篇破题是这么写的。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为吉,应之以乱则凶。
这是荀子《天论》里的话,天下就在那里,治理的好了,天下呈吉,治理的不好,就有凶险,甚至是灭国。
韦谅微微抬头,问:“韩翃是什么人?”
“回陛下!”吏部尚书裴宽站出拱手,道:“韩翃是已故户部尚书,昌黎郡公韩朝宗之孙,开元二十六年时,曾任翰林待诏,因不耐寂寞,后离京去河北寻访名师。”
“开元二十六年?”韦谅惊讶的抬头,问:“他几岁!”
“九岁!”裴宽肃穆拱手。
“比朕小的四岁。”韦谅点点头。
“天宝十二年,韩翃回京准备参加科考,但那一年大水,科考取消了,之后又是安史之乱,连续几年,好不容易又准备参加科考了,韩公病逝了。”裴宽不由得微微摇头。
殿中群臣这个时候都听明白了。
韩翃,是太上皇的人。
韩朝宗当年任京兆尹的时候,韦坚是万年县令。
后来韦谅在长安城,也多受韩朝宗庇护。
安史之乱后,裴宽,韩朝宗,还有韦坚三个暗中结成一派。
和李岘李泌李彭年李暐相抗。
如今韦氏代唐,韩朝宗在此之前病逝,所以,他不用选,他的儿孙们也不用选,自然是很坚定的太上皇一脉的人。
同时也是韦谅这一脉,最可用的人。
“韩翃的策论不错,等他铨选之后,授秘书省校书郎。”韦谅平静的翻开下一份考卷。
殿中群臣明白,韩翃已是本届科举状元。
韦谅的目光此刻已经落在了第二份考卷上,开篇第一句,就来了一个非常人所不敢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杜黄裳。
韦谅轻轻笑了,京兆杜氏嫡系子弟,少年成名。
韦谅的神色严肃起来。
道是永恒的,名是可以被命名的。
一切以苍生万物为根本。
苍生万物说可,便是可。
韦谅曾经用类似的道理教导过李兖,但可惜,李兖没有资质。
“等杜黄裳铨选过后,可任太子崇文馆校书。”韦谅淡淡的说了一句。
群臣齐齐拱手。
杜黄裳的榜眼,定!
韦谅翻开第三封考卷,开卷破题言。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周易·乾卦》。
“呵呵呵!”韦谅忍不住的笑了,然后翻看名字。
李益。
陇西李氏。
韦谅点点头,说道:“等李益铨选过后,授秘书省正字,好好的在秘书省学一学礼。”
李益,科举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