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关键是,韦谅他就在眼前。
他就在她的眼前。
不管是王氏想要做什么,她都做不了。
“所以,太皇太后,她是察觉到了一些,才故意将一切扔给本宫的吗?”王氏无比艰难的抬头,忍不住咬牙切齿。
韦谅身体微微一停,叹息一声,说道:“姑母的事情,臣也不知道她察觉到了什么,但是从昨日开始,一切的消息,都已经无法再送入大明宫了。”
也就是了。
韦氏必定是察觉到一切难以回头,才将一切交出来。
“或许姑母是希望躲开一切,也或许姑母是希望太后能有所办法,来在最后扭转一切。”韦谅看向王氏,放开了她的手腕:“现在,一切臣已经全部摆在你的眼前了,同时百官所请,先封王,赐九锡,还是强硬坚持到底,就看自己的选择了。”
王氏的呼吸沉重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向殿外。
太白经天带来的恐慌已经逐渐地消失,内外宫人还有内侍,全部都回到原位。
但,韦谅就在王氏的对面,可所有人都像是没有看到一样,全部躬身低头,悄然无声。
不,这不像是没看到,而是全都看到了。
他们现在的动作,就好像韦谅已经是皇帝一样。
……
王氏回过神,看向韦谅,这才发现韦谅已经不在眼前了。
她有些恐慌的看向内外,最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快速的奔进内殿。
这个时候,韦谅已经坐在长榻上,平静地研墨,同时一张纸已经摆放在了王氏眼前。
同样的还有她的皇太后印玺。
王氏脚步这才慢了下来,走到了矮几之前,然后对着韦谅福身哀求道:“驸马,如今的一切,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好,本宫可以封韦国公为宁王,也可以赐九锡,但,求你,不要掀翻大唐。”
王氏可怜兮兮的抬头,说道:“只要你不掀翻大唐,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韦谅没有看她,一边继续研墨,一边淡淡的说道:“太后,臣的身后已经有太多的人赌上了身家性命,臣这一步要是没迈出去,那么将来不仅臣要身家俱灭,他们也活不下去。”
韦谅看着研好的墨汁,倒入金粉,然后才细细的搅和起来,同时说道:“那个时候,他们要掀翻的,就不仅是大唐,还有臣和京兆韦氏的一家老小,太后,臣没得退。”
“不不不。”王氏不由得再度扑了上来,恐慌的抓住韦谅的胳膊,看着他,无比恳求的说道:“驸马,求你了,求你了,你答应过的,将来会让皇帝想办法复位的。”
韦谅的手顿时一停。
他低着头,叹息一声。
实际上,他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是他暗示过类似的意思。
韦谅转身看向王氏,道:“太后,有的时候,臣不得不劝你一句,汉王的身体是什么样子的,你是清楚的,就算是万般侥幸之下,能活到成年,就算是这个天下没有韦氏,你这么的将整个天下的压力,都压到他的肩上……”
韦谅摇摇头,说道:“太后,他寿命难永啊!”
寿命难永。
寿命难永。
这四个字,在王氏的耳中不停的回荡,她眼底的光芒渐渐散去,抓住韦谅胳膊的手,也不由得放了开来。
韦谅拿起一旁的细竹金笔,蘸了点墨汁,然后才对着王氏说道:“汉王还好,现在大唐覆灭,臣会将他改封唐王,然后让太后你好好的抚养他长大,然后成婚,生子。
他这一脉,嫡长子可以永远继承唐王封号,亲王待遇,诸次子可以承继国公封号,长久绵延,子孙无穷,但皇帝那一脉……”
王氏突然抬头,有些恐惧的看着韦谅。
韦谅轻轻笑了,但却异常冰冷的说道:“李铳退位之后,会复为蜀王,不过三年,他就会死,他的母妃会死,还有燕王,也一样会死,他们将不会有任何子孙留下。”
王氏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韦谅低头,神色平静下来,说道:“蜀王和燕王,虽然是世宗仁皇帝之子,但太后你知道的,臣等,向来只认李充和李兖,李充可以活下来,并且子孙蔓延,但李兖……”
“兖儿,他怎样?”王氏恐慌的眼底,已经闪出一丝悲痛。
“臣可以保证,能一切安定下来,臣可以安排他成婚,然后孕育子嗣,起码会有两个男丁交到太后手里,然后由太后抚养长大,至于其他的,太后就不要问了。”
韦谅起身,从长榻上走下,然后将王氏拉了起来,然后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了长榻上,同时将细竹金笔递给她,说道:“还有太后你,臣可以保证,你的一切待遇照旧!”
“照旧?”王氏愕然抬头。
韦谅微微点头,说道:“太后你现在是大唐的皇太后,日后,韦氏一朝,你也会享受皇太后的一切待遇,甚至将来天下安定后,臣会将兴庆宫重新修缮起来,修缮到当年玄宗皇帝的地步,然后供你和李充在里面休养生息。”
韦谅抬起头,看向殿外:“这宫中的宫人内侍,只要侍奉过太后的,臣都会将他们送过去,让他们继续侍奉太后和唐王,安享一生。”
一切都不会变。
王氏现在是什么待遇,将来就是什么待遇。
但……
“太后仔细想想,现在的皇帝是李铳,他现在做皇帝,太后不过是临时垂帘一两天,等到他长大,人家会更加的孝敬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会再孝敬你,甚至不会让你有丝毫插手政事的机会。”
韦谅看着王氏,摇头道:“那样的你,要面对皇太妃的排挤,威胁,甚至是你要保护自己的儿子,这种情况下,你还不如在兴庆宫,依旧如同皇太后一样的生活,偶尔还能从花萼相辉楼上,看一看整个长安城,不比你现在要自由舒服吗?”
“现在!”王氏低头琢磨着她自己的现在。
说时候,如果没有韦氏篡位,王氏现在只能够陪着自己的儿子,一点点的熬日子。
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安然长大。
但是,李铳比李充只小半岁,李充长大了,李铳也一样长大了。
那个时候的李铳,不会给她丝毫介入朝政的机会,甚至会将带着杀意的目光投向李充。
那样的未来,是充满危机的。
王氏身体有些僵硬的转身,看向韦谅道:“所以,你不会杀我们吗?”
“臣杀你们做什么。”韦谅摇头,说道:“二王三恪制度成型之后,前朝已经很难再像以往那样造成威胁了,所以,太后和李充活着,对臣更有价值。”
王氏目光看着身前的白纸,她轻声问道:“本宫这是要写什么?”
“罪己诏。”韦谅平静的看着纸张,淡淡的说道:“封阿耶亲王,赐九锡,还有皇帝的禅位诏书,都会有人准备。
不过这中间,这份罪己诏还是要下的,先下罪己诏,承认大唐宗室荒唐,对天下损害极重,苍天之下,一切都是李唐皇室的错。”
诛心。
韦谅这是要诛心。
……
王氏握着笔,一瞬间,却感觉有万钧重。
她的目光从手上的细竹金笔,落在一侧沉重的砚台上,她下意识的看向韦谅。
就在这一瞬间,她看到了韦谅骤然变得凶狠的眼神。
下一刻,韦谅的右手,已经死死的掐在了她的脖子上,同时凶狠的说道:“别给脸不要脸,那样的念头,你最好连有都不要有。”
王氏的脖子被掐的生疼,想要开口,却根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韦谅盯着她的眼睛,道:“记住,现在的皇帝不是你的儿子,他有自己的母亲,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现在就去找皇太妃,相信相比于你,他们更好说服。我不是非你不可的。”
王氏愣住了,随即,她使劲地咳嗽了起来,但是,她只能出气,连一点吸气都不能。
“皇太妃,可以代替你,带着皇帝到太极殿,宣布册封诏书,禅位诏书的。”韦谅凶狠的说完,但依旧用力的掐着她的脖子,直到她的脸色逐渐的变得胀红起来。
韦谅才一把将她掼在长榻上,松开手,但却紧盯着她的眼睛。
王氏侧过头,畏惧的避开韦谅的眼神,爬到躲到了长榻深处,然后才大口的呼吸起来。
她刚才差点死了。
她能察觉到,韦谅刚才有一瞬间,是真的有想要杀死她的想法。
韦谅长舒了一口气,身体站直,淡淡的看着王氏道:“记住,如今,这个天下,不是你儿子的,整个大唐,即便是被毁了,你的儿子,也不是最后的亡国之君。”
王氏虽然依旧惊恐,但还是敢抬头看向韦谅了。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带你的儿子一起去死,韦氏可以选择让皇帝降封唐王,让他那一脉,来延续大唐的传承。”韦谅刚说完,王氏就直接冲了过来。
她抓住韦谅的手,使劲摇头道:“不不不,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
韦谅看着王氏,然后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颚。
这一瞬间,王氏竟然像只小猫一样的在韦谅手中轻轻的蹭着。
十分的温顺。

韦谅冷笑一声。
什么人,非要打你一顿,你才肯服气。
韦谅放开王氏,然后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说道:“看看这封信啊,这是你阿兄在离开长安的那一夜,写给你的。”
王氏愣住了。
阿兄的信。
王氏下意识的接过,然后当着韦谅的面打了开来。
“阿妹,见字如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来一切应是已到了摊牌的最后时刻,而你能看到这封信,就说明,你已经失去一切了……”
看着信中的内容,王氏控制不住的眼泪落了下来。
下一刻,泪落如雨。
王氏趴在矮几之上,然后不由得控制地大哭了起来。
韦谅就站在一侧,平静的看着她。
现在的王氏,心中最后一根侥幸的稻草,被彻底的摧毁了。
原本的她,还能指望拖延时间,然后里外拉拢,将局面一点点的扳回来。
而这里面,她唯一能指望的上的,就是太原王氏,自己的母族。
但现在,王晔却告诉她,整个太原王氏,已经决定支持韦谅了。
整个太原王氏,不仅仅是王晔,还有依旧留在长安的左羽林卫大将军王承业,右金吾卫大将军王思礼。
之前因为韦谅回来的太快,李岘根本没有来得及处理他们。
而韦谅回京之后,也没有处理他们。
他们两个现在虽然闭门自守,但依旧是大唐实实在在的大将军。
但现在,王晔却告诉王氏,现在,王承业和王思礼也不会再支持她了。
整个长安,太原王氏,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整个皇宫,整个长安,只有她一个人,她谁也指望不上了。
她没有任何办法了。
……
王氏嚎啕大哭,但哭声最后还是一点点的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