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贺知章没有忍住,李白刚入京的时候,他不方便去见他,但现在,李白被皇帝授翰林供奉,这时见他别人也不会说什么,然后便是见人直呼“谪仙人”,甚至因为没有带钱,用金龟换酒的事情了。
韦谅看着走在中央的李白,不由得笑着点头。

李太白的确有这个魅力。
韦谅侧身扫了安庆宗一眼,今夜的主人是玉真公主,今夜的主客是李太白。
安庆宗真要找事情,颜面会很难看的。
……
一阵华贵淡黄色七章襦裙的玉真公主,平静的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到中央主位坐下。
整个别院所有人全部都站了起来,然后肃穆拱手道:“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秋万安。”
玉真公主抬头,笑着的看向众人,:“免礼,诸卿都请坐。”
“喏!”众人拱手,道:“谢殿下!”
玉真公主看众人坐下,然后举起酒樽,神色温和又郑重,不失皇家威仪的说道:“天宝以来,先有太上玄元帝君显圣,又有陇右灭吐蕃五千骑兵,如今,太白先生入长安,授翰林供奉,天下文治武功鼎盛如斯,当有天宝盛世之言,为大唐贺,为圣人贺。”
韦谅握着手里的酒杯,眉头不由得一挑。
李白,李白。
李白竟然做了别人夸耀盛世的棋子。
“为大唐贺,为圣人贺!”韦谅跟着众人一起起身,同时躬身齐声道:“大唐万年,圣人万年,大唐万年,圣人万年……”
轰然的声音一遍遍的响起,玉真公主这才满意的抬手。
众人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玉真公主举起金樽,笑着对众人道:“来,饮!”
“谢殿下。”众人同时将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神色放松下来。
玉真公主放下手里被一饮而尽的酒樽,然后平静的看向前方喝道:“来人,舞!”
玉真公主一句话落下,顿时,数十名身姿婀娜,面容娇丽,身穿绿红相间襦裙的年轻女子从两侧底角门处涌了进来,然后在整个大堂中翩翩起舞起来。
……
胡旋舞,胡旋舞。
唐人最爱看的胡旋舞。
韦谅看着大堂之中,几乎旋转不停的胡旋舞,听着耳畔不停嘶喊的“转转转……”,他的心情却淡漠了下来。
胡旋舞,看得一是美人细嫩的腰肢,二是看美人会怎样停下,是身姿潇洒,还是狼狈不堪。
身姿潇洒自然是极好,但狼狈不堪,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看人狼狈。
所以有的时候,男人跳胡旋舞也极好,无非就是看人狼狈自己开心而已。
鼓乐终停,舞娘依旧稳稳的站了当地,不过却是在福身之后,缓缓退却。
这个时候,李白感慨的声音在大堂之内响起:“扬清歌,发皓齿,北方佳人东邻子。
且吟白纻停绿水,长袖拂面为君起。
垂罗舞縠扬轻音,郢中白雪且莫吟。
愿作天池双鸳鸯,一朝飞去青云上。
扬眉转袖若雪飞,倾城独立世所稀。”
韦谅坐在桌几之后,嘴里轻声咀嚼,“愿作天池双鸳鸯,一朝飞去青云上。”
“叮”的一声,玉磬之上轻轻响起,众人的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玉真公主坐在主位上,放下手里的击子,转身看向李白道:“今夜明月高悬,嘉宾备至,难得先生在此,不如以月作诗一首,以作纪念。”
玉真公主目光认真的看着李白,神色间带着一丝请求。

玉真公主虽然已经年近五旬,但看起来依旧是三旬美妇模样,她这么一开口,便是李白都轻易拒绝不得。
李白目光看向堂外,明月高悬,清皎如霜,缓缓的,李白将桌几上的一杯酒倒进喉咙,眼神微微迷离起来,缓缓轻声念:“山明月露白,夜静松风歇。寂静娱清晖,玉真连翠微。”
众人的目光轻轻的落在玉真公主身上。
玉真公主脸上已经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想象鸾凤舞,飘摇龙虎衣;扪天摘匏瓜,恍惚不忆归。举手弄清浅,误攀织女机;明晨坐相失,但见五云飞。”李白抬起头,看向堂外的明月稀天,白云横空,醉意朦胧之间,不知在天在地。
想象瑰丽,神秘难测,果然李白。
众人不由得缓缓点头。
玉真公主满意的笑着,举杯看向众人道:“诸位不妨以明月为题,唱和一首,贺监!”
贺知章看到玉真公主看向自己,笑着摆摆手道:“今日是小儿辈们切磋之事,老臣就算了,摩诘,摩诘,到你了,你来,你来。”
众人的目光一时间全部都看向了王维。
王维下意识的起身,拱手看向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畅怀的点头道:“今夜来欣赏摩诘先生大作,以为盛兴。”
王维微微躬身,看向堂外,思量片刻之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又缓缓的坐了下来,身体甚至微微后倾。
就这一个动作,众人竟然有一种王维与世隔绝的感觉。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王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淡然而坐。
仿佛整个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孤寂清静的感觉竟然在一瞬间,传遍众人心头。
神奇,神秘。
“先生遗世独立,超脱凡俗,玉真钦佩。”玉真公主举杯,然后将一杯酒直接饮尽。
王维轻轻拱手,不发一言的坐在那里,仿佛依旧沉浸在之前所做的诗句的意境当中。
众人心中凛然。
王维就是王维啊!
……
以李白,王维的奇作开篇,其他人不仅没有纵横挥毫,反而谨慎了许多。
慢慢的,轮次逐渐倒了韦谅这里。
韦谅低头想着,自己该做什么诗好,用水调歌头有些过分了,要不换一首……
就在韦谅起身准备提杯的时候,安庆宗突然在对面站了起来:“韦郎且慢!”
韦谅一愣,随即看向安庆宗。
眼神深沉冷冽。
第七十六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1/3,求追读求月票)
别院花醉,但更有诗醉。
堂中,玉真公主原本安然的坐在主榻上,笑呵呵的看着众多文人士子,朝中文臣在她的别院一一作诗,侧畔又有花香醉人,原本一切很顺利,一切美好,但突然,安庆宗提前站了起来,打断了原本正要作诗的韦谅。
玉真公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直接问道:“安郎君有事?”
玉真公主不客气一句话,堂中众人齐齐看向安庆宗。
安庆宗虽是平卢节度使安禄山的长子,但这是在长安,这种随意打乱规矩的行为,是很令人讨厌的。
哪怕是饮宴。
尤其是饮宴,而且还是玉真公主的宴席。
安庆宗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认真,拱手道:“殿下,非是臣搅扰,而是因为下官前些时日,在市井中寻得一副名画,竟然是前相韦弘敏所留,原本应当还于京兆韦氏,但因臣三月初,和韦谅贤弟有诗词交往,故而今日想再请韦贤弟不吝赐教。”
玉真公主抬头,皱眉道:“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那句诗?”
安庆宗嘴角微微抽搐。
果然,三月三上巳节,人们记住的只有韦谅的那首诗,其他的别人都不记得。
“是!”安庆宗只能无奈拱手,道:“那日韦贤弟赢了三千贯,故而,臣今日想再请韦贤弟赐教。”
玉真公主扫了平静的坐在那里的韦谅一眼,然后说道:“韦弘敏虽是皇祖父时的宰相,笔墨也传扬当时,但就千古而论,也并不出色,如何值三千贯?”
“值多少并不重要,文词之事,论一时胜负便已经足够了。”安庆宗沉沉拱手。
玉真公主看向韦谅道:“韦卿,你如何说?”
韦谅淡然起身,平静的拱手道:“请殿下赐题!”
安庆宗一愣,面色一瞬间沉冷,随即又温和的笑了起来。
玉真公主满意的笑笑,说道:“那便还是刚才的题,以月为题,纪念今日。”
“殿下!”安庆宗突然满脸苦笑,拱手道:“殿下,臣等虽然也有一时文采,但如何能与太白先生与王拾遗相较,还请殿下另外出题。”
“另外出题?”玉真公主微微一愣。
安庆宗拱手,说道:“臣看太白先生,诗剑俱佳,不如以剑为题,做一首诗吧。”
“好!”贺知章坐在上首,举着酒杯对韦谅,看向众人,欣喜的说道:“韦大郎文词宏广,今日可再见风采。”
李白坐在右侧上首,虽不发一言,但好奇的看着堂中的一切。
玉真公主轻轻合掌,笑着颔首道:“既然如此,那便按贺监所说而定,不过,虽然是风雅之事,但也不能让人平白出力,这样,本公主这里,有永乐坊的一座宅子,你们谁赢了,这宅子便归谁了。”
长安居大不易,一栋宅子有的时候,甚至能让宰相直接下台。
尤其还是玉真公主的宅子,更是价值连城。
即便是堂中不少人都有些眼热。
“是!”安庆宗认真的拱手低头,只是低头之间,眼神闪过一丝凝重,怎么一个个都好这样?
玉真公主看向安庆宗道:“既然安郎提议,那么便安郎先开始吧。”
“好!”安庆宗拱手,看了韦谅一眼,然后神色肃然起来,思虑片刻,他缓缓开口吟道:“玄铁淬锋十载艰,寒芒破晓裂重关。曾随明主平烽火,誓斩贼首靖宇寰。
霜刃惊破九幽魅,龙吟镇伏百邪顽。愿执此器安唐祚,剑气长垂曜史班。”
一首诗而出,众人惊讶的看着安庆宗。
愿执此器安唐祚,剑气长垂曜史班。
一句诗,直接定眼。
不错,上佳之作。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看向坐在一侧的韦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