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后后来常年待在洛阳。
中宗睿宗以大明宫为主,但太极宫依旧是天下中心,毕竟朝中六部九寺都在这里。
只有李隆基登基之后,恐惧玄武门,恐惧政变,这才以兴庆宫为主,以大明宫为辅。
然而他就没有想到,如果将来某一日,满朝文武全部都抛弃了他,然后拥立一人,在太极宫登基,他会不会后悔之前的选择?
韦谅转身,稍微整理衣着,然后快步跟上前方的牛仙客,一起朝着左相官廨而去。
如今的中书省,牛仙客任侍中,陈希烈任门下侍郎,但不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所以陈希烈不是宰相。
而陈希烈的为人,在门下省也很低调。
低调的,就跟现在牛仙客在朝中的影响一样。
进入到东殿,左相牛仙客已经换了朝服,衣着宽松了许多。
五月仲夏,天热了许多,空气也是热的。
牛仙客抬头看向跟着进来的韦谅,这才发现,韦谅的目光竟全都落在中央的沙盘上。
沙盘上全都是关中和河洛两个地方的地形。
但仅仅是关中和河洛。
上面密密麻麻的,还有红色黑色和白色的钉子,钉在了每一个州郡之上。
韦谅看的很认真,一侧牛仙客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猜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的?”
韦谅回过神,转身拱手道:“左相。”
“不必多礼。”牛仙客点点头,好奇的看着韦谅道:“说说,你能看出多少东西?”
“和籴法。”韦谅看着沙盘上的红黑棋子,肯定的说道:“这是关中和河洛的粮价时数,可以供人随时调整官收价格。”
和籴法,牛仙客当年初任宰相时推行。
关中丰收时,便以比时价要高出两三成的价格收买都畿京畿百姓的余粮,免得谷贱伤农,同时在当年,增加粮食储备,减少漕运输入,减少漕运损失。
等到了灾年的时候,再将多余的粮食低价放出去,用来平抑粮价。
这些到了后世,是人人都能说出来的良法,但是在大唐,牛仙客是第一个拿出来实际执行的。
很难得。
听到韦谅这么说,牛仙客难得的笑笑,说道:“你了解不少,但你应该不知道,这些其实都是当年太宗皇帝和宰相魏征相谈而言的内容,当年实际上已经做过一些,只是没有形成体制罢了。”
“是!”韦谅神色认真的拱手,但没有形成体制,就是没有形成。
不管怎样,牛仙客的做法,都实实在在的让关中和河洛的百姓得到了好处。
……
韦谅看了一眼沙盘,转身小心的拱手道:“既然左相所行,在关中与河洛可行,有益百姓,那为何不通行天下,如此天下大盛,百姓安乐,举世盛世。”
牛仙客深深的看了韦谅一眼,然后看向沙盘,久久不说话。
“左相。”韦谅神色有些不安。
“韦郎应该听说过朝野对本相的风评,点头宰相,右相说什么便是什么,对吧?”牛仙客没有回头看韦谅,只是依旧盯着沙盘道:“但你却不知,若没有本相如此行事,恐怕这和籴法,别说是河洛了,就是关中都进行不下去。”
韦谅猛然抬头,惊愕的看着牛仙客。
什么?
“当年和籴法刚行之时,的确给关中百姓带来了极大的好处,但到了第二年要继续时候,却遭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阻碍,甚至已经有御史开始弹劾于本相,奏本都已送到了圣人案头。”
牛仙客轻叹一声,道:“是右相在那个时候,伸出了援手,只要本相事事惟命而行,他就支持我将和籴法推行下去。”
韦谅眼神骤冷,紧紧咬牙。
“当然,本相也没那么傻,虽然幕后算计的有别人,但右相推波助澜,也是能猜出来的。”牛仙客冷笑一声,道:“所以我要求右相协助我,在河洛也推行和籴法之事,如此,关中河洛,粮价便尽在掌握了。”
牛仙客干吏出身,他做宰相,自有自己的手段。
别看在门下省行事,他多听从李林甫之令,但在整个门下省,最没存在感的,就是李林甫的亲信陈希烈。
“还有你阿耶。”牛仙客抬头看向韦谅,道;“去年时,他数次派人到洛阳,每次都在陕州多待好几天,到洛阳之后,又开始操心漕运之事,所以,他应该是想调到陕州,在漕运上做一番成就。”
韦谅眼神惊愕的可怕。
牛仙客转身看向前方。轻声道:“有些事情,右相需本相协助的,本相自然会协助,但其他的,右相的事情,也不归我管。”
韦谅反应过来,沉沉拱手道:“多谢左相。”
“不必谢我。”牛仙客看着沙盘,低声道:“听李暐说,你对恢复府兵制和均田制感兴趣?”
韦谅一顿,抬头,瞳孔已经放大到了极致。
什么。
李暐将此事说给了牛仙客?
“呵呵!”牛仙客根本转身没有看韦谅的神色,但完全掌握他的神态,他轻轻笑笑,然后又叹声道:“难得你能如此想,如今天下,能看到天下困局根本的人,几乎是凤毛麟角,就是李暐,他的目光也多在恢复府兵制之上。”
韦谅沉沉拱手,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暐心中有那么强烈的恢复府兵制的想法,但在兵部,却丝毫不受任何阻碍。
因为整个兵部,最大的想要恢复府兵制,均田制的人,就是眼前的这位宰相。
左相。
门下侍中,兵部尚书,豳国公。
牛仙客。
因为他最能看到天下最大的隐患所在。
第六十七章 鞠躬尽瘁死,牛仙客(求追读,求月票)
门下省。
晨光从窗棂照入,斑斓新鲜。
牛仙客走回主榻上坐下,看向韦谅问:“那日在陛下之前,提前招揽奇人异士,你提出的,是希望朝廷能授有功者以武散官,所以,为何不提钱财和土地。”
“因为钱财易被上官截取,而土地……”韦谅无奈苦笑,拱手道:“而土地,天下哪还有多余的土地给有功者啊!”
一句话。
牛仙客沉默了下来。
天下哪还有多余的土地啊!
天下哪还有多余的土地给有功者。
“至于说武散官,只需李郎中和下官这里能把持好,其他任何人想要从我们手上夺东西都很难。”韦谅神色冷笑。
别以为武散官就没人惦记了。
武散官惦记的人一样很多。
但那就是一份名单。
从一开始到最后成型,只要那份名单在李暐和韦谅这里不出问题,那就不会出任何问题。
兵部侍郎卢奂向来清正,而牛仙客则是看不上这些东西。
只要他们不出问题,其他人任何人想要动手脚,韦谅一旦反噬起来,也是很要命的。
尤其如今他有了上奏之权。
另外,李暐也不是好惹的。
“难得,你能看到天下的问题。”牛仙客点点头,目光看向韦谅,神色柔和的说道:“相信你也明白,天下土地的问题,也是和籴法的问题。”
牛仙客为什么看上韦谅,不是因为李暐和他说韦谅对恢复府兵制感兴趣。
募兵制度的隐患被人看出来不奇怪。
但,府兵制的根本是均田制。
那日在兴庆殿,韦谅提出不授金银和土地,牛仙客当时便品出了一些味道。
今日,韦谅一眼就看出沙盘上是和籴法的核心。
粮价,还有土地。
“百姓手中的田地越来越少,和籴法便是能执行下去,原本是利国利民的善法,最后也会成为世家大族手中掠夺朝廷财富的工具。”韦谅沉沉拱手。
和籴法是他最佩服牛仙客的地方。
从这一点上,能看出牛仙客这个人心里很是有百姓的。
“还不止。”牛仙客摇摇头,说道:“有的时候,底层的胥吏会在丰年粮价低的时候,摊逼百姓以更低的价钱卖粮,在灾年缺粮的时候,将朝廷下发的粮食扣起来,或者用更高的价钱卖粮。”
韦谅对着牛仙客沉沉拱手,神色沉重。
牛仙客抬手,说道:“不必多礼,坐吧。”
“多谢左相。”韦谅躬身,然后走到一旁坐了下来,目光随意的落在桌几上,有一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青瓷茶杯。
里面半杯冷水,没有茶。
……
牛仙客没有在意韦谅的目光,抬头道:“大唐的均田制是什么样子,也就不用多说了,而均田制是府兵制的基础,没有均田制,就难复府兵制,可如何恢复府兵制,从来是朝野难题,韦郎有何好的想法?”
韦谅轻轻起身拱手,然后才又坐下,认真说道:“下官这里就两个字,移边!”
“移边?”牛仙客忍不住的抬头。
“是!”韦谅拱手,说道:“末将注意到相公很在意边郡屯田,兵部在河西,陇右,安西,朔方,范阳,还有平卢,都有大量屯田事,其中产出用以抵消朝中的粮草运输,减小损耗。”
牛仙客点点头,说道:“这是军中常法了。”
“是!”韦谅点头,说道:“末将想的,是先屯田,然后迁移百姓,最后筑城成州。”
牛仙客听完韦谅所说,轻轻点头。
他对韦谅说的并不是很意外。
这并不稀奇。
韦谅继续拱手,认真道:“往日,移边是最难的,路上消耗足够拖垮一切,但近些年,租庸调崩溃,大量成丁无田,朝中招募他们入军戍边,减缓压力,所以下官想等他们在边地稳定下来之后,再将他们家人也迁移过去,毕竟他们故乡已没了土地,移边反而能活下来。”
“你说的这些,其实朝中也都考量过。”牛仙客轻叹一声,道:“募兵制其实一开始也不差,士卒精锐,也打了不少胜仗,只是后来如你所说,租庸调崩溃,大量的良莠不齐的士卒涌入边地,导致军中战力下降,征战不胜,还有盖嘉运……”
其实当年将大量无田的壮丁涌入边州,朝中开始的时候处理还是妥当的。
百姓到了边地,各节度使自己调整调整,精兵组合,庸兵屯田,只要能在边州站稳脚跟,然后扩大地界,自然能形成稳定的良性循环。
韦谅想的这些,不仅前人都想过,而且不少还在实地的去做,但,第一步便不成。
边州之所以是边州,便是因为它地处大唐和他国相邻之地。
常年处于战事。
大唐军容鼎盛时倒也罢了,一旦大局倾覆,覆压之下,不仅边境难守,便是屯田也会步步艰难。
如今陇右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