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微微一愣，随即掀开车帘，赫然看到玉真皇长公主从对面的马车里探出来，对着李岘淡漠的招手。
李岘心里顿时苦笑。
麻烦来了。
第五百五十一章 皇帝没办法，东汉幼儿园的教训在前（3/4，求月票）
长街上人影不多。
两辆车队停在半路上，远处的百姓只是看了一眼，就各自朝各自街坊快步而去。
快要宵禁了。
李岘松了一口气，掀开车帘，进入玉真公主的马车，然后恭敬的拱手道：“臣李岘，见过皇长公主殿下，殿下千秋。”
头发黑白参半的玉真公主，看着李岘，眼神淡漠的抬起：“右相，本宫问你一句，皇帝究竟是怎么死的？”
李岘顿时一愣，心中如遭雷劈。
但迅疾间他就回过神，满脸茫然的看着玉真公主道：“殿下在说什么，陛下是久得肺疾，缠绵病榻许久，这才不幸离世，这是御医所证，一切有记录可查。”
玉真淡淡的看着李岘，说道：“梁国公，本宫称呼你一声三郎，没问题吧？”
李岘心里一紧，随即躬身道：“请姑母示下。”
李岘是信安郡王李祎第三子，信安郡王李祎是太上皇李隆基和玉真公主的堂兄。
李岘自然是玉真公主的侄子。
“皇帝的死，虽然民间不知道蹊跷，但百官却都明白，皇帝的死和凌烟阁起火有绝大关系。”
玉真公主挑开侧旁车帘，看向一点点步入夜色当中的长安城，微微低头，略带痛心的说道：“但凌烟阁是何等地方，里外防火布置不止一处，岂是一个愚蠢内侍失火就能点燃的。”
李岘勉强笑笑，想要说什么，但却被玉真公主直接打断。
玉真公主摆摆手，说：“你是吴王之后，对于凌烟阁的重要性了解不多，但本宫知道，从父皇睿宗皇帝，到皇兄玄宗皇帝，还有先帝肃宗皇帝，以及大行皇帝，他们每年都要隆重祭祀凌烟阁，就是因为凌烟阁是大唐根基。”
李岘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轻声开口道：“殿下，臣何尝不明白其中之重，但如今凌烟阁已经被烧毁，能做的，只有尽快的重修！”
“重修，怎么重修？”玉真公主冷哼一声，说道：“如今皇帝病逝，起码一年之内不能动工，也就是说，凌烟阁想要重修，乃至于重启，至少也需要两年时间，一切就到三年后了。”
李岘低头，说道：“殿下，三年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们啊，就是以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后人，如今在朝堂没有支柱人物，所以以为可以随意糊弄，但是你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地方，是支撑的存在，天下仰望，如今你们断了他们的供奉，到时候，他们一旦入京，本宫看你们如何交代？”
玉真公主胸中起伏，气急的咬牙道：“一旦这件事情不能迅速解决，它将要动摇大唐在天下的根基。”
李岘沉默三息，然后无奈的抬头道：“那么请问殿下，此事应当如何处置？”
“当然是彻查凌烟阁被烧真相了。”玉真公主下意识的一句话说出口。
“能查吗？”李岘抬起头，看向玉真公主，苦涩的说道：“宫中之主，细数就那么几位，有能力有胆子去烧凌烟阁的人，真的能查吗？”
“当然……”玉真公主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下来，她看着李岘，眼中一片惊骇。
宫中的主人就那么几位，皇帝，皇太后，皇后。
他们谁都不可能去烧凌烟阁的。
但有一个人，算是半个主人。
谁？
太子！
“原来真的是他。”玉真公主抬起头，闭上眼，哀痛的呓语道：“大唐啊，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所有的一切在玉真公主脑海中贯通了。
是太子烧了凌烟阁。
是太子毁了大唐的根基。
玉真公主能够想到，皇帝当初有多恨，才会昏厥过去。
她能想到那个时候的皇帝，有多想废了太子，甚至话已经到嘴边了，但……皇帝没有办法，他不能废他。
皇帝的嫡子只有两个。
十岁的太子。
一岁的汉王。
御医虽然说皇帝的身体三年能好，但不一定就说他能够活三年。
就算是三年之后，太子十三岁，汉王四岁，又能怎样？
所以，他只能忍下来，让太子监国，甚至在遗诏中写了，让太子十八岁大婚。
那个时候，汉王就九岁了。
如果现在就废了太子，汉王一岁，到他十八岁大婚还有十七年。
天下能等得了十七年吗？
世家能等的了十七年吗，这里面一个不小心，就是东汉的那些乱事啊！
所以，他只能让太子监国，甚至让太子继位，同时让韦氏监国，韦坚领政事堂，韦谅枢密天下军事，一旦太子在八年之后不合格，那么说不好，韦氏立刻就会废了太子，然后让汉王即位。
汉王那个时候九岁，只要再等九年，不，不需要甚至三四年，只要汉王足够英睿，他就可以亲政。
这样天下就稳定的过渡过去。
而不是直接废了太子，让汉王继位的好，那样的时间太长，太容易出现……
玉真公主眉头一挑，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东西，随即，她低头平静了下来。
“诸般事务，右相操持就好，不过凌烟阁功臣之家的反应必须妥善处置。”玉真公主再度抬头，说道：“若是他们集体入京……”
李岘摇摇头，道：“不能让他们集体入京，凌烟阁功臣的后人，有的甚至已经不在，有的也不愿意牵涉其中，这些人不用管，其他的，要来京城的，能拦截安抚的，尽量拦截安抚，让他们留在地方，拦不住的，就到京城来，臣来亲自和他们谈。”
“怎么谈，告诉他们不是太子烧的，是自己失火的吗，难道他们和大唐的百年一心，也要被烧掉吗？”玉真公主叹息一声，然后道：“这件事情，本宫来出面吧，皇太后守丧，不好处置，本宫去见一趟皇太后，然后好好安抚住这些人心。”
“殿下仁慈。”李岘惊喜的看着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是如今宗室真正的最长者，她如果可能出面，那么一切都会容易解决许多。
“嗯！”玉真公主点点头，看着李岘，说道：“朝堂的事情，就交给右相了，若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来找本宫。”
“喏。”李岘松了口气，然后躬身道：“臣告退。”
玉真公主微微颔首，然后目送李岘离开，这个时候，她的身体却微微靠后，闭上眼睛思索了起来。
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玉真公主马车之侧，随即，一道人影闪入，马车也开始缓缓前行。
……
“姑祖母！”一身白色丧服的宁国公主，在一侧坐下，微微行礼，然后才看向玉真公主问：“事情问的如何？”
玉真公主睁开眼睛，看了宁国公主一眼，无奈的叹声道：“凌烟阁，很有可能是太子做的。”
“那么陛下的死呢？”宁国公主紧紧的盯着玉真公主。
玉真公主微微摇头，说道：“李岘不知道，他也不敢知道，因为他没法查，大行皇帝已经死了，太子马上就会正式登基，现在去查大行皇帝的死，不仅没有意义，甚至还会造成天下动乱。”
“怎么会天下动乱，还有汉王……”
“汉王年纪太轻了。”玉真公主摇头，说道：“就算是他能成功登基，之后也一样是皇太后垂帘听政，韦氏掌权，是一样的，所以既然如此，何不等等，让太子先坐上八年，八年之后，不行再废了他，那个时候，再立汉王。”
“这不一样吗？”宁国公主有些茫然。
“不一样。”玉真公主平静了下来，道：“这件事情，绝对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尤其是皇太后垂帘听政，韦坚执掌政事堂，而韦谅又执掌天下兵权……宁国，你要知道，韦氏和太子的关系可没有多近，尤其是血脉上。”
皇帝是韦氏的外孙，是韦坚的外甥，是韦谅的表弟。
但太子，太子和他们的血脉关系上就远了。
“所以将来，不管是太子要夺回权力，还是韦氏要废他，他们之间都有一场恶斗。”玉真公主叹息一声，道：“那么，韦氏就成了太子的磨刀石，要么刀断，要么磨刀石毁，不会有其他结果。”
第五百五十二章 又见秘密遗诏（4/4，求月票）
磨刀！
磨刀石！
宁国难以置信的看着玉真公主，马车侧窗外闪过了一丝火光，让她回过神。
“不会吧，姑祖母！”宁国低身，轻声说道：“皇帝会这么儿戏的吗？”
以太子李兖为刀。
以韦家作为李兖的磨刀石。
最后，要么是李兖这把刀断，要么就是韦家这块磨刀石被摧毁。
当然，也有可能会是两败俱伤。
“皇帝的心思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玉真公主摇摇头，轻叹一声道：“李兖将来若是不成器，那么接替他的汉王，足够保证韦家安定，另外，还有右相，他们或许不会直接站出来支持韦家，但他们不会支持太子，毕竟皇帝的死……”
“怎么样？”宁国猛然抬头。
“皇帝的死，或许真的是身体恶化不慎离世，但一切的源头都在凌烟阁。”玉真公主微微冷笑，道：“烧了凌烟阁，毁的不仅是那些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后人，还有更多期望为大唐效力的士人的忠诚，皇帝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一病不起。”
“若是当时处置了太子，那么汉王年幼，朝政动荡，而且凌烟阁已毁，只能保太子，那也就是在保大唐的江山社稷。”宁国有些明白了过来，然后说道：“而等八年后，太子被废，那么这件事也算是对天下有个交代，重得士人之心。”
“对，没什么人会去支持太子，他将来只要做错事，就可能被废。”玉真公主看向太极殿的方向皱了皱眉。
难道说，皇帝留了什么后手。
不怪玉真公主这么想，她是从武则天时期，到中宗，睿宗，再到玄宗，肃宗，还有大行皇帝，还有太子这一朝。
七朝了。
她所经历风波诡谲，比任何人想的都要多。
将心思按下，玉真公主继续说道：“皇帝的意思，就是让太子和韦家斗，韦家赢的可能最大，之后便是立汉王，他毕竟是皇太后的孙子；太子的赢面最小，但若是他真的能赢过韦氏，那么凌烟阁被烧这件事情，问题也就不大了。”
宁国心里一惊。
什么叫做问题不大了。
太子如果赢了，那么整个韦氏可能都要倒大霉。
那怎么行！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太子能够改过向善，获得皇太后和韦氏的认可，然后登基，妥善的处理天下大势。”稍微停顿，玉真公主说：“至于凌烟阁，下个罪己诏，再修一座凌烟阁，就足够了。”
“但这种可能也是最小的。”宁国公主摇摇头，说道：“多年来，皇帝不止一次派人教导太子，但太子依旧如此，而最后，皇帝也被他人气死了。”
“唉！”玉真公主叹息一声。
是的，皇帝的死，哪怕不是被人谋害的，但也是被人气死的。
“太子终究是皇帝的嫡长子，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玉真公主摇摇头，说道：“不管怎样，局势要保持稳定，这些日子，太后那里，本宫要多走动走动，凌烟阁的事情，不能让闹大。”
“是！”宁国微微躬身，她小心的瞥了玉真公主一眼，她心中明白，玉真公主怕也是看到机会，不甘寂寞了。
“至于朝中的事情，让右相他们去解决吧。”玉真公主说完，神色微微一凝，她的脑海中忍不住闪过李岘的身影，皇帝和韦氏在争斗，李岘他们这些宗室，就是大唐的稳定力量。
宁国公主轻轻点头，皇帝的算计，不得不称一声上佳，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