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大都督府。
韦谅站在院中,抬头仰观星象。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是罗希奭:“大帅会看星象吗?”
韦谅没有回身,但轻轻笑道:“不会,一点也不会。”
“那?”
韦谅转过身,神色凝重起来,同时将手里的信件递给罗希奭,轻声道:“陛下又病了!”
罗希奭不由得一愣,接过信件仔细读了起来,随即惊讶的说道:“宋王薨了?”
“嗯!”韦谅点头,说道:“宋王是陛下的最小的弟弟,比雍王还小,他的病逝对陛下的冲击很大所以,陛下原本就没大好,现在又病了。”
罗希奭抬头:“可是陛下这一次不过是风寒啊!”
“是风寒!”韦谅摇摇头。说道:“但这一次的问题并不在风寒。”
罗希奭直直的看着韦谅。
“是太子!”韦谅摇头,叹声道:“你没有觉得,这一次陛下绵延病榻,和上一次先帝的情况很像吗?”
罗希奭脸色一变。
许久之后,他才喃喃的说道:“可终究是风寒啊!”
“所以,陛下如果不出事,那就是天下大幸,但陛下若是出事,甚至……”韦谅眼神凝重,然后轻轻摇头。
“陛下。”罗希奭抬起头来,神色无比凝重的说道:“天宝以来,太上皇,先帝,先后离世,现在才不过过了一年啊!”
先帝是贞元四年十二月归葬的,而如今才贞升二年正月。
天下百姓脑海中的记忆还没消。
如果陛下再出事,动摇的恐怕就是天下士族对大唐的信心啊!
“关键一切不是陛下,而在太子。”韦谅摇头,说道:“太子心胸很险!”
“可他才八岁啊!”罗希奭忍不住的上前一步。
“九岁了!”韦谅摇摇头,说道:“虚岁十岁了!”
十岁,距离十三不远了。
“而且某离开长安已经一年了,太子究竟怎样也不知道。”韦谅苦笑着摇头,道:“再说了,那里是宫里,宫里消息传递就难,更别说其他了。”
“甚至这些事情,大帅一个字也不能和陛下提。”罗希奭神色平静下来。
韦谅点点头,说道:“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做好自己,而且某下个月就要离开河北了,希望那个时候,有机会回长安一趟。”
罗希奭用力的点头。
眼底深处亮光已经升起。
韦谅转过身,看向长安方向。
大唐的天命,如今就握在太子手里!
……
转眼已经是正月十三。
甘露殿中,皇帝坐在长榻上,李泌坐在对面。
“陛下,乔琳的事情,臣查了出来。”李泌神色严肃的看着皇帝,说道:“乔琳本身其实不太关心这些事,是有人暗中唆使他,说这样能够得到天下声名,然后以此入长安。”
李僩点点头,说道:“右相上次说过,这件事情有蹊跷,那么,是谁唆使的他?”
“人死了。”李泌摇头,说道:“人来自睦州!”
“江南道?”皇帝神色无比诧异。
“人是来自江南道,但他背后的,就不一定是江南道的人了。”李泌抬头,认真的说道:“臣怀疑,是来自崔卢两家的人。”
“为什么?”皇帝皱眉,侧头道:“崔涣的事情?”
“不止。”李泌摇摇头,说道:“陛下,天宝年间的时候,太上皇以中书令,侍中,御史大夫,兼任六部尚书,极大的压制了世家势力,最后他们在河北支持安禄山,这才有安史之乱,后来安史之乱很快被平定,河北世家也重归大唐。”
李僩点点头,安史之乱是韦谅一手主导平定的。
“其中有一项原因,便是因为先帝下达了免罪诏书,愿意背离叛军回归大唐的,一概免罪。”稍微停顿,李僩说道:“至于世家,主要是因为先帝多任宰相,变相的拉高了为官上限,也拉拢了世家人心。”
李僩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这里面因素很多。
“宰相多了,实际上每一个宰相的权力是被摊薄的,所以,只要皇帝勤政一些,不被世家蒙蔽,一切并无差别,还能拉拢人心。”李泌稍微解释了一句。
“是的,表兄说过,明可以生威,所以要明。”
“不错。”李泌点头,说道:“当年之所以那么网开一面,主要是担心,大唐全力平乱之后,会和叛军打的两败俱伤,毕竟那个时候,契丹,奚族,突厥,回纥,西域,还有吐蕃都在蠢蠢欲动,一旦大唐损失惨重,立刻就有灭国之忧。”
“大局为重。”
“是的。”李泌松了口气,说道:“可即便是左右弥补,大唐的战力,也是到如今都还没有恢复,驸马和兵部,这些年虽然看起来做了很多和作战无关之事,但却是在一点点的夯实军中根基。”
“朕明白。”李僩抬头,说道:“所以,赵国公的事情,朕有些急切了。”
“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泌不在意的摆摆手,道:“崔卢两家,只是想有一个自家人做宰相,哪怕是一个虚相也能接受,要的权力并不大,陛下如果不想在朝堂让步的话,换个方式也可。”
皇帝身体坐直,问道:“换个方式?”
李泌点点头,认真拱手道:“陛下登基以来,效仿先帝,行事简朴,只是臣需要提醒陛下,开枝散叶不仅是延续宗脉所需,也是拉拢天下世家人心之责,就比如卢家和崔家。”
李僩下意识的看向了外殿。
外殿太子李兖正无比惊讶的看着李泌,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随即就低下头。
李僩目光恰在一瞬间扫过。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明日,宋王归葬,太后和皇后都过去了,只留下李兖在甘露殿。
李兖这段时间,一直在甘露殿,一边侍疾,一边学习课本,偶尔也听一听朝政。
他最厌恶的,就是有人能威胁到他的太子之位。
现在皇帝要纳卢家和崔家的女子为妃,将来一旦有了孩子,尤其是皇帝,对李兖的威胁更大。
皇帝收回目光,平静的看着李泌道:“这件事情这么定了吧,事情爱卿去沟通,至于具体下诏,等朕好了再说吧。”
“臣领旨。”李泌肃穆拱手。
皇帝有些累,身体微微靠后,问道:“高原上情况如何?”
李泌拱手,说道:“回陛下,高原天寒的厉害,吐蕃人动弹不得。”
“让郭子仪小心些。”李僩点点头,说道:“就这样吧,其他天下诸事,爱卿多盯着点。”
“喏!”李泌肃穆拱手,同时躬身道:“臣告退。”
“嗯!”皇帝点头。
李泌这才从内殿退出,然后对着太子拱手行礼,这才退出了甘露殿。
李兖在这一瞬间抬头,看向李泌的眼中满是厌恶和憎恨。
“太子!”皇帝的声音从内殿传来,李兖立刻低头,然后起身,最后来到殿中,对皇帝拱手道:“父皇!”
李僩点点头,说道:“今日就这样吧,朕有些困了,你回万春殿吧……对了,明日宋王归葬,你跟着你母后一起,代表朕去送宋王一程,他的年龄比你还小。”
“儿臣记住了。”李兖认真拱手,然后躬身道:“儿臣告退。”
“嗯!”皇帝的声音很平静。
李兖这才倒退着退出甘露殿。
殿外,于令徽已经迎了上来。
“走!”说了一句话,李兖就大踏步的离开。
一侧的窗户下,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眼底是同样的厌恶。
……
清晨,皇帝在床榻之上醒来。
躺在他身侧的是赵妃。
不过赵妃今日穿着要保守的多。

李僩轻轻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很轻。
赵氏小猫一样的蹭了蹭,轻声呓语:“陛下~陛下~”
“呵呵!”李僩将赵氏紧紧的抱在怀中,这一刻,赵氏终于醒了过来,抬起头,如水般的眼眸看向李僩:“陛下!”
“爱妃再睡会吧。”李僩搂住了赵氏,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赵氏看着皇帝,嘴唇轻咬,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了一下,随后她用力的低下头,然后埋在皇帝怀里,闭上了眼睛,只是莫名的心中有一团火在不停的燃烧,最后浑浑噩噩才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
赵氏侧过身,就看到皇帝坐在长榻上,已经开始批阅奏本。
赵氏赶紧起身,然后披上衣服福身道:“陛下!”
李僩笑笑,然后张开手,赵氏这才松了口气,走到皇帝身侧坐下,然后轻轻靠进皇帝怀里。
李僩这才低头,继续阅读奏本。
他现在看的,更多的是政事堂已经处置过的。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奏本,这才一一看完。
李僩松了口气,然后松开赵氏,起身从长榻上走下。
站在地上,他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然后才侧身看向内殿门口李辅国问道:“宫外一切还好吧?”
“一切井然。”李辅国躬身。
“十五之后,朕就可正式回去上朝了。”李僩叹息一声,看向角落里的御医,问道:“朕这身体,什么时候能全好?”
御医站出,平静的拱手道:“也就是在这两三日内。”
李僩点点头,说道:“有劳爱卿了。”
“这是臣的本分。”御医拱手,然后退回到外殿之中。
李僩看向赵氏,说道:“爱妃先坐会,朕让人准备午膳。”
“是!”赵氏起身福身。
李僩转过身,走出外殿,然后朝着后殿走去。
李辅国神色肃穆起来,然后赶紧跟上。
……
后殿,秘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