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医是皇帝的医生,而且还不只是一个人,皇帝的身体,整个太医院和尚药局的人都看过,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皇帝的身体是有病的,之前给出的一致结论是心脉紊乱。
御医给出的治理方法就两个字。
静养。
李辅国之前的时候,心中抱有极大的期待,但现在想想,如果真的能治好,又岂会只给静养两个字。
束手无策的态度已经清晰可见。
……
李亨深吸一口气,平静的说道:“这几月以来,朕一直安心修养,说起来也不错,但就是昨夜一场噩梦,这病朕感觉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那么他日,若是还有其他什么事情,朕会不会一命呜呼?”
噩梦。
李亨的病,开始加重,就是从噩梦开始的,而如今还是噩梦。
可想而知,他的身上有多大的心理压力。
“陛下!”李辅国勉强笑笑,道:“老奴虽然不通医术,但隐约也能看得出来,安心修养,说不定真的能让陛下长命百岁,御医这么说,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若是如此,朕或许也就认命了,但昨夜的那场梦。”李亨抬头,轻声说道:“朕梦到了朕突然死了,而父皇从兴庆宫出来了。”
李辅国的脸色彻底变了。
“朕的感觉不好。”李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说道:“整个天下,朕还有很多的事情没做,朕还没有看到天下走到最顶级的盛世,朕还不想死……但,朕更不想看到朕已经创造的一切,被父皇给毁掉。”
李亨一声低吼,咬牙切齿的盯着前方的虚空。
李辅国紧紧的咬着嘴唇,呼吸异常沉重。
突然,李辅国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他眼神一冷,低头道:“或许,陛下,他才是陛下的病根,或许除了他,陛下的身体才能好过来,那么老奴,去为陛下担这千古骂名。”
李辅国一句话。
李亨神色突然间就平静了下来。
心跳也彻底的安稳了下来,甚至就连他内心深处最不安的东西,也莫名的彻底不见了。
他没事了。
不,他不是没事了,是他的身体告诉了他,他真正担忧的在什么地方。
李亨目光看向前方,低声道:“你说的对,可能他才是朕的病根,可能他才是御医们,怎么找都找不出来的病因所在,或许,没了他,朕的身体才能好,起码能好转许多。”
“是!”李辅国用力的点头,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如今回纥的战事逐渐的到了尾声,吐蕃也没有趁机发难。”李亨抬头,轻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一下子也轻松了许多:“河北的土地清查,这两年做的很细,一旦成功,可以照搬在河南东南,天下继续推行就是。”
“是!”李辅国重重点头。
“整个天下,朕可以不在,但改革大势不能变。”李亨侧身看向李辅国,道:“任何威胁到天下大势的人都不能在。”
“老奴明白!”
“朕这个病,以如今的情况,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真的有可能会死在他的前面。”
李亨抬头,看向整个殿中,轻声道:“太子仁慈,或许多的事情,他不会太做,但是给那边一点喘息之机,还是做的到的,他什么性子,你知道的。”
李辅国用力的点头,太子的宽仁是满朝皆知的,之前,就已经有人在试图利用,而李隆基更是那种有一点缝就抓着不放的人。
楚王李俶,赵王李系的谋反案,就是被李隆基找到了一点缝隙,最后弄成了滔天大案。
李亨平静的叹息一声,说道:“大郎的改革,其实得罪了很多的人,这两年之所以顺利,是因为他们在方方面面都遭到了打击,你说若万一太子登基之后,流露出了缓和之意,他们会怎样?”
李辅国的脸色再度变了。
“他们会汹涌的扑上来,要求太子改变方略,朕怕太子会犹豫。”李亨摇头,说道:“犹豫就会去问人,你说他若是去了兴庆宫,局面会怎样?”
李辅国身体颤抖,低声道:“车裂商鞅!”
如今大唐的商鞅,就是韦谅。
李亨抬头,说道:“按道理讲,从高祖皇帝,到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甚至中宗皇帝,皇祖父,都不是什么寿命极长的人,但偏偏中间有曾祖母的事情,而父皇的长寿,极有曾祖母之像。”
则天大圣皇后,李辅国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起来。
“曾祖母六十七岁称帝,八十二岁病逝,天下玩弄鼓掌之中。”李亨侧身,盯着李辅国说道:“父皇他现在多少岁了?”
“七十二岁了。”李辅国忍不住的低头。
“十年啊!”李亨摇头,终于坚定的说道:“朕不能让大唐的江山被他毁掉。”
“是!”李辅国用力的点头。
李亨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这一次他感觉的很清晰,当他提及到李隆基的时候,他的心口就会隐隐作痛。
所以,他感觉的没有问题。
他的父皇,才是他的病根。
“明日开始,朕会早中晚祭祀太庙,其他时间安心修养。”李亨看着前方,轻声道:“你去做准备吧,找个不被任何人看出痕迹的手段来,安静的送他上路。”
“是!”李辅国拱手,然后小心的叩首。
“不要急慢慢来。”李亨眼神冷笑,轻声道:“只要朕活着,你就永远有时间,真的要求不高,他比朕早死一日都行。”
“喏!”李辅国躬身退出了内殿。
李亨摆摆手,殿中瞬间再度昏暗了下来。
这一瞬间,李亨莫名的感觉到很安稳,仅仅是一个闭眼,李亨便安然的睡了过去。
……
崇徽公主府,后院。
烛火摇曳,香汗淋漓。
床榻之上,帷帐的晃动终于彻底停歇。
隐约的烛光沿着缝隙透入,闪过了韦谅的面容,他伸手将锦被拉起,然后才看向大口喘息的崇徽公主,低声问:“公主何以这般?”
崇徽公主脸色有些发红,趴在韦谅胸口,低声说道:“驸马知道的,妾身虽在长安就嫁给了可汗,但刚出长城,就传来了回纥太子病逝的消息,丧礼便是回纥也是在守的。
后来便是他们父子大战,漠南漠北的厮杀,妾身也是很长时间才能见可汗一面。
甚至根本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就走了。
三个多月前,他更是死在了草原上,
所以,在回纥一年多来,实际上,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碰过妾身。”
“怪不得今日见公主双腿笔直。”韦谅有些恍然了过来,然后他又低声问道:“今日,又何必如此,皇后说了,会给公主找一个妥当的驸马,何必找为夫呢?”
崇徽公主抬起头,没好气的白了韦谅一眼,甚至在他腰间狠狠的掐了一把。
昨日,崇徽公主拉住韦谅的手之后,韦谅竟然直接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开了。
崇徽公主心里惊了。
然而不等她反应过来,韦谅已经悄然的出现在了她的卧房之中。
她这才明白,韦谅之前做的,是在避开府中的眼线。
或者说不一定是眼线。
韦谅来送崇徽公主,却一直送到了房中床榻之上,这算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离开之后,又玩了一手回马枪。
这是他最擅长的。
最后,崇徽公主还是被韦谅占了便宜。
……
崇徽公主低头,轻轻叹息道:“妾身终究不是真的公主,而且妾身是铁勒人,皇后就算是给妾身找驸马,又哪里能够找得到什么好人家,而且妾身还是嫁过一次的人。”
韦谅身体一顿,然后搂住了崇徽公主,低声道:“有些规矩,皇后也没法破的。”
真正的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们的正妻,是绝对不可能娶胡族女子的。
这就注定了崇徽公主再嫁,她很难再找什么,入自己眼的如意夫婿。
自然,她眼中的如意夫婿是什么样的,看看韦谅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能找到第二个像韦谅这样的人吗?
“所以,妾身这辈子都不打算再嫁了,效仿玉真大长公主出家入道便是。”崇徽公主抬头看着韦谅,说道:“但是,妾身还是需要一个能依赖的人,阿耶说了,驸马能依靠。”
韦谅低头,他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仆固怀恩的原因。
如果不是仆固怀恩说了什么,崇徽公主绝对不会这么主动的。
即便她是直爽的草原儿女也是一样。
韦谅低头在崇徽公主的额头上亲吻,轻声说道:“为夫是个很霸道的人,公主成了为夫的人,那么这辈子就都别想离开了。”
“嗯!”崇徽公主低下头,然后甜甜的笑笑。
韦谅抬起头,看向眼前黑暗之中,轻声说道:“这座公主府,原本是给晋国公主准备的,但因为窦家牵涉到贵妃谋逆案,所以窦家和晋国公主的婚事告吹,后来公主回京了,皇后就把这座公主府拿了出来,给了公主。”
“原来是嫌弃这座府邸不吉利。”崇徽公主轻轻自嘲,然后说道:“怪不得这么大的一座公主府,能够给到妾身。”
“皇后还是不错的,起码诸皇子公主,没有一个说皇后不好的。”韦谅抱着崇徽公主,道:“日后公主可以到某得府上,和和政公主多往来些,在宫外,诸公主有自己的圈子。”
“嗯!”崇徽公主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韦谅道:“若是算起来,和政公主还是妾身的姐姐……”
“还是叫表兄吧。”韦谅有些好笑,说道:“在朝中,称呼还是从父母那里讲,诸皇子公主,几乎全部都称呼为夫为表兄的。”
“好吧。”崇徽公主微微嘟起嘴。
韦谅没有理她,道:“为夫其实一年中,也不一定在长安能待多久,所以,遇事还是需要有人照顾的,二郎,调任左金吾卫中郎将吧,公主府恰好在其巡逻之列。”
“驸马安排便是。”崇徽公主靠进了韦谅的怀中,她喜欢韦谅,最重要的是韦谅能够给她安心的感觉,这是长安城中,任何人都无法做到的,即便是太子,即便是皇帝。
……
黎明之间,韦谅离开了崇徽公主府。
悄悄的返回了剑南道进奏院。
在长安城中。
韦谅在公开的视线中,常往来的只有三个地方,宫中,家中,还有就是剑南道进奏院。
别看韦谅明里暗里有无数权力,但他核心的根本,还是剑南道节度使。
内外不知道多少长安看不见的布置,在剑南道进行。
韦谅昨日在离开崇徽公主后,然后就回到了平康坊的剑南道进奏院,然后又从这里悄然离开的。
如今自然是要重新回来。
今日还是要去武德殿早朝的。
毕竟草原的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
然而此刻的韦谅,坐在书桌之后,看着眼前的密信,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
李辅国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