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安史之乱后,他很轻易的就放下了所有的军权?
为什么他不顾得罪整个河北世家,也要全力都去清查土地?
这就是原因。
“这很难,这极难。”韦谅抬头,看向山下,轻声道:“臣在河东时,所行诸事还算是顺利,但如今在河北清查土地,殿下看看吧,因为安史之乱,臣都已经在河北清洗过一遍了,可是现在,河北世家竟然鼓动殿下和赵王谋反。”
李俶目光低头,他深深的看着地面。
他当然知道,河北世家之所以支持他,就是因为韦谅在河北进行的土地清查之事,损害了太多河北世家的利益。
李俶知道有这么回事,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回事,韦谅对河北世家豪族的伤害有多深,他是不知道的。
但是现在,韦谅将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说的清清楚楚。
李俶也彻底明白了过来。
“河北都已经是如此艰难了,河南呢,山南呢,还有淮南,江南,岭南,臣不知道要面对多少的敌人。”韦谅稍微侧身,看向窗户上李亨的烛影,轻声道:“所以臣需要一个能够完全信任臣,甚至能够支持臣,保护臣的贤君。”
李亨轻轻点头。
能清晰的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韦谅转身看向李俶,问道:“殿下能够想象吧,在贞观年间,有个人去告魏征谋反,去告房玄龄谋反,去告杜如晦谋反,殿下觉得,太宗皇帝会信吗?”
李俶嘴唇颤抖,但终于还是摇头。
“如今不也是一样的吗?”韦谅转身,对着李亨的烛影拱手道:“如今有陛下在朝,便如同太宗皇帝在世,臣需要担心什么,臣什么都不要担心,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足够了!”
肉眼可见了,李亨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他已经满意到了极点。
韦谅最后看向李俶,说道:“殿下说臣会造反,那么敢问殿下,换一个人,这个天下,还有人会像陛下这么信任臣吗……即便那个人是当朝太子,臣的亲表弟?”
李俶不由得低头。
他知道,韦谅说的是对的。
天下人,再不会有第二个人像皇帝一样信任韦谅了。
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为了皇帝,不顾一切的拼杀奉献。
毕竟整个天宝年间,他们都是在李隆基的高压之下,抱团一路到今天的。
他们经历了太多的事情。
这样的东西,不是太子李僩那点血脉关系能够替代得了的。
更别说,皇帝本身就是韦谅的姑丈,岳父,对他最支持的人,而为了他自己的理念,韦谅即便是自己受损,也不愿意看到皇帝受损。
李俶心里知道,自己刚才不该说那么多话的,竟然让韦谅狠狠的表现了一番忠心。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东西也根本就不用多说,它就是摆在那里的。
……
韦谅看了李俶一眼,然后摇摇头,看向李亨,拱手道:“陛下,臣这里没有什么好问的了?”
李亨身体坐直,目光终于落在了窗户之外,眼神一瞬间冷峻起来,然后终于缓慢的开口道:“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会放火烧死朕吗?”
李俶拳头紧紧的握住。
今夜的一切,现在仔细回想起来,皇帝的确察觉到了一些东西。
但是这些更多的是针对李系。
对于李俶的事情,皇帝知道的很仓促。
如果说,在山顶上高力士手段用出之前,李俶听从窦竭的命令转身离开的话,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但是,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李俶心一狠,立刻就做了决定。
事情一旦开始,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说李俶后悔吗,他只后悔自己没有动手的早些,没有察觉到陷阱的存在。
当然,即便是察觉到了陷阱的存在,这一次不动手,下一次再寻找机会就是了。
“父皇。”李俶躬身,认真的说道:“儿臣是真的相信父皇当时不在骊山之上的。”
“所以,你就是真的要烧死皇后。”李亨猛的一拍桌几,道:“皇后这些年,待你们兄弟哪个不好了,让你这对她,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俶平静的拱手,说道:“父皇,儿臣不过是在学你罢了。”
李亨一愣,随即转过身,眼神阴沉的盯向李俶。
即便是他坐在窗户之内,但冷冽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就盯向了李俶。
终于,李亨还是收回了目光,平静的说道:“就算是没有了太子,没有了雍王,朕也不会选你的,毕竟朕还有定王,还有齐王!”
定王李侗是贵妃张氏的儿子,皇后和太子雍王没了,论身份,定王的身份最贵。
至于齐王李倓,齐王只是诸皇子当中,李亨最喜欢的。
李俶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是皇帝的长子,长子,长子,虽然是庶长子,但依旧是长子。
皇帝当年,不也是占了一个庶长的位置,才做了太子的吗?
凭什么,他行,他不行?
李俶猛然抬头,他看向韦谅问道:“表兄,若是某今日成了,你怎么说?”
“殿下怎么会问臣?”韦谅神色淡漠的摇头,说道:“殿下若是成了,恐怕世家势力会大涨,他们不会容得下臣的,殿下能做的,最多最多,就是保下臣的一条命,然后流放边州。
至于剩下的,就是殿下在长安,被势力大涨的世家势力侵蚀权力,逐渐的失控天下,失控边州,最后吐蕃和回纥入侵,甚至逼到长安。”
稍微停顿,韦谅摇头道:“或许臣一开始就看错了,臣原本以为,殿下即便是不做太子,将来做一任地方刺史,都督,也会是一个史书留名的贤王,但现在臣觉得臣真的错了,殿下没有那个能力,你对天下了解太少了,你不可能走到那个地步的。”
李俶嘴唇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看着韦谅,他想要说什么,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带下去吧。”李亨摆手。
两名禁卫立刻上前,直接挟起李俶往外走。
李俶没有挣扎,或者说他想挣扎,但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陛下!”韦谅转过身,对着李亨沉沉拱手。
李亨轻轻笑笑,说道:“怎样,不好受吧!”
韦谅低头。
李俶即便是到了最后,也依旧在挑拨他和皇帝之间的关系。
“好了。”李亨神色收敛起来,问道:“你说,怎么处置他?”
“臣觉得,楚王不大适合流放!”韦谅低头,说道:“他这个人,即便是到了绝境,他也会折腾一番的。”
李亨轻声问道:“所以,你是要杀了他吗?”
第四百四十一章 今夜,终究还是要继续杀人的(3/3,求月票)
雪花落在脖颈上,让人感觉一片冰冷。
韦谅低头,轻声说道:“从皇后的角度来讲,楚王名义上终究是她的儿子,杀了不好;从太子的角度来讲,楚王宫变失败,已经完了,杀不杀无所谓;从公主的角度来讲,那毕竟是她的亲兄长……”
“不要说别人,说你自己!”李亨目光直接盯着韦谅。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臣是御史大夫,从朝臣的角度来讲,不建议陛下杀了他,毕竟他是陛下之子,哪怕幽禁流放至死,也比直接杀了好,毕竟太上皇做的那件事太恶劣了,陛下照做,史书如何写,就不好说了。”
李亨目光抬起,问道:“那若是朕坚持呢……”
“臣是御史大夫,臣已经建言过了,但若是天下舆论汹汹,陛下被逼无奈,臣也没有办法。”韦谅满是苦涩的拱手,但他终究还是给出了法子。
李亨沉默了下来。
烛光摇曳。
李俶是他的儿子,是大逆不道的孽子,李亨是真的恨不得杀了他。
但真的要杀吗?
就如同韦谅说的那样,李隆基一日杀三子的事情,朝臣虽然当时明面没有说什么,但在私底下,谁不是在暗骂李隆基心狠手辣。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件事情,谁都说是李隆基的错。
关键是,就是李隆基自己,一日杀三子以后,他自己的内心也是备受煎熬。
当然,李瑛三兄弟是被冤枉的,李隆基自己知道。
李俶李系今夜谋反,却是确凿无误的。
但是,也是今日确凿,将来又会怎样。
现在杀了,他真的能过了自己心底那一关吗?
李亨神色一阵复杂。
那毕竟是他的亲儿子,和李隆基和自己子嗣从小隔阂不一样,李俶是在李亨身边长起来的。
而且这么多年来,也是一直帮他出谋划策的。
真要狠心杀了他吗?
杀吗?
念头在李亨的心头萦绕,但是,最后那个“杀”字,他始终越不过去。
杀自己的儿子啊!
那和杀自己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情,朕还得想想。”李亨叹息一声,然后冷哼一声,看向韦谅道:“你也别以为能够躲得过,今夜的事情,终于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今夜是太上皇蛊惑二位皇帝行悖逆之事,天下人有谁问,都是太上皇的责任。”韦谅拱手,说道:“难道,满殿朝臣,还真的有人敢让陛下对太上皇下手吗?”
李亨点点头,如何处置李隆基,他们之前已经探讨过了。
李亨抬起头,看着窗外韦谅的影子,缓缓的开口道:“但今夜,终究是要死人的,不然的话,何以警戒后人!”
“那就是杀!”韦谅眼神一冷,拱手道:“苗晋卿,魏少游这些人,实实在在的谋逆之罪,今夜就杀了他们也不会有人说什么,还有他们的家人,明日天亮之后,陛下回长安之前,臣亲自率龙武军回长安,他们三代以内成年的男丁,皆杀!”
血起码要流遍长安城。
这样才能让世人警惕。
皇帝不杀自己的儿子和老子,只能杀其他人。
“三代以内,未成年的男丁和女子,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掖廷的抄没掖廷,你有一上午的时间,朕回长安之前,全部处理干净。”李亨神色平静了下来。
“喏!”韦谅拱手,然后躬身道:“臣告退!”
“嗯!”李亨摆摆手。
韦谅这才肃穆的转身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