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幽州的西侧有定州。
一旦按照韦谅说的进行安排,那么将来田承嗣和崔乾佑,即便是做了幽州都督,即便是做了营州都督,但依旧被人死死的抵在他们的肋下。
更别说,还有一个掌管河北一切的冀州大都督长史,他们的一切都会死死控制。
当然,甚至冀州大都督还是一名宗室。
就比如皇帝的次子,赵王李系。
那个时候,河北的人心也就安定了下来。
韦谅有些诧异的看着张九皋的沉默,问道:“他们都是叛军,朝中这么安排,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吧?”
张九皋回过神,然后笑笑,说道:“当然没有问题,某只是诧异于驸马的思虑周全。”
韦谅叹息一声,说道:“安禄山的叛乱已经发生了一次,没有人想看到他再发生第二次”。
张九皋沉默了下来,然后看向紫微宫,问道:“所以,现在安禄山的病情应该如何了?”
“不知道。”韦谅摇头,说道:“不过应该活不了几天了,除了他称帝那日有过布置之外,之后,就是各方面兵力在一点点的收缩,而且只有收缩,没有丝毫要打出来的迹象,说明安禄山在一点点失去对军中的掌控,他若是还好,绝对不会这样,所以,他大概率是躺在床上等死了。”
“听说他的身体本身就不好?”
“三百多斤,五十多岁的年纪,行走之间,需要四人搀扶才能行走如意,这样的人,本身对心肺的压力就大,然后又来回奔波,几度开战,对身体的摧残更甚。”
稍微停顿,韦谅说道:“另外还有心灵受创,人昏死过去,对身体失控……”
“那他大概多久能死?”张九皋忍不住的问道。
“再有半个月,李光弼就会率领四千骑兵抵达黄河北岸,他会和杜鸿渐联手。”韦谅看向孟津渡的方向,说道:“他们两人联手,孟津关挡不住的,而安禄山的兵力已经用到了极限。”
“驸马就会杀入城中。”韦谅点头,说道:“某希望某能亲手砍下安禄山的人头,然后将他五马分尸,以祭奠所有在安禄山骑兵叛乱当中,被杀死,甚至是被屠杀的无辜百姓。”
张九皋轻轻点头,说道:“该是如此的,不过……”
韦谅看向张九皋,问道:“张公有话不妨直说,某这里洗耳恭听?”
张九皋转过身,看向整个洛阳天地,问道:“洛阳如今有超过十万大军集结,每日粮草的消耗是海量的,不知驸马有没有想过,强行攻克紫微宫,早日平定整个叛军,有河北将领的协助,一切会容易很多?”
韦谅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张九皋。
现在,他们已经将安禄山的叛军逐渐的围死,现在你要和我算经济账,让我不顾士卒死伤的攻陷叛军。
你真的是宰相吗?
“没有想过。”韦谅转过身,看向对面的紫微宫,神色坚定的说道:“如今在紫微宫中的,是超过两万的叛军精锐,全部是胡族,这意味着田承嗣和崔乾佑在这方面能发挥的作用并不大。
而他们又据紫微宫以守,另外还有四万多叛军,一旦到了危急时刻,可以不顾一切的增援,我们想要拿下紫微宫,杀死安禄山,起码要付出两万多精锐死伤。”
韦谅侧身瞥了张九皋一眼,然后说道:“张公可能不知道,两万精锐死伤是什么概念?”
“某知道。”张九皋走到了韦谅的身侧和他平行站立,同样看向紫微宫道:“但是某认为,如果紫微宫能早半个月打通,江南的粮食运到洛阳,运到长安,其中减小的损耗,足够弥补这里面所有一切的代价。”
“弥补不了。”韦谅直接侧过身,看向张九皋道:“张公可能在地方待久了,忘了该如何从天下的角度去看待问题。”
韦谅的话很不客气。
他已经察觉到了张九皋的不对劲,他就没有必要给他好脸色了。
“请驸马指教。”张九皋平静的看着韦谅,丝毫不退让。
“安禄山骑兵造反之前,是范阳和平卢节度使,还兼任过一段时间的河东节度使。”稍微停顿,韦谅认真的说道:“所以,当安禄山在范阳起兵的时候,他所能调动的兵力,在十七万左右。”
张九皋平静的点头,这些数字他都知道。
韦谅转身看向紫微宫,说道:“这意味着,大唐五十万的军中将士,一下子少了十七万,而且这些年,几番厮杀,少了的数目,绝对接近二十五万……张公,大唐一半的兵没有了。”
张九皋刚想说田承嗣和崔乾佑手里的兵,但韦谅刚才的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这些人曾经是叛徒,他不信任他们。
张九皋几乎能想象,如果他自己提叛军的话,韦谅一定会让他保证将来田承嗣和崔乾佑不再起兵反叛。
但张九皋心里明白,这话不能说。
如果这话他不说,那么什么事情都没有。
如果这话他说了,什么事情都会出。
……
“张公,大唐一半的兵没有了,对内暂且不说,对外,少了一半的兵,吐蕃,回纥,还有西域诸国,甚至于东边的新罗,都会蠢蠢欲动。”韦谅看着张九皋,问道:“张公还要下官去用军中好不容易用几十年时间培育出精锐去拼吗?”
很多人认为,前线的战士死光了,后面再征新卒就是了。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新卒和老卒之间巨大的实力差距。
哥舒翰为什么会兵败,就是因为他手上是一堆的,还没有完全训练好的普通百姓,然后就被李隆基和杨国忠逼着出关迎敌,最后自然是大败一场。
然后他们逼杀了哥舒翰,让荣王李婉,带着长安拼凑起来的几万人到潼关迎敌,还以为能拦住。
疯了吧。
张九皋的想法一定也是这样。
他想让韦谅用手中的兵力快速的平定安禄山叛乱,这样来减少粮食损耗。
至于损耗的士卒,再招就是。
他们完全不会去想这里面的战力差距。
至于说将来对战兵败,那么一切就是你领军将领的事情,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某一些文官。
“驸马说的对,是某错了。”张九皋嘴角微微一抽,随即叹息一声,说道:“是某想的过于简单了。”
韦谅很平静的开口,说道:“所以,等着吧,等半个月后,李光弼的援军抵达,同时,我们城中的‘四面楚歌’能起到相当作用的时候,就是我们全面总攻的时候。”
“好!”张九皋点头,说道:“此中之事,驸马既然已经心中有数,那么某便不再多说什么。”
韦谅轻轻躬身,表示感谢。
稍微停顿,张九皋转口问道:“某曾经听朝中传闻,一旦战事平定,驸马会不再管军中之事?”
韦谅目光不由得一挑,原来问题是在说兵权。
“是的!”韦谅点头,说道:“河北的事情,将来将田承嗣和崔乾佑推到最北面,由他们去面对突厥,回纥和其他人的压力。
而其余各部各归本镇,由诸节度使统辖,朝中再缓慢的增援兵力,将来四方也就会逐渐安定下来。”
张九皋抬头,问道:“驸马难道就不怕局势失控,吐蕃回纥凶贪,而西域大食又太远,一旦有事,立刻就是大事。”
韦谅诧异的看着张九皋,问道:“张公,是不是很久不关注朝中之事了?”
“怎么了?”张九皋微微一愣。
“张公,某将来虽然卸任天下平叛大元帅之职,但某还是剑南节度使。”
韦谅看着张九皋,说道:“一旦吐蕃将来异动,某立刻就可以打上高原,而回纥异动,某可以直接从松州杀到陇右,然后从陇右直扑朔方支援,怕什么?”
“那南诏?”张九皋一拍脑门,说道:“看某,都忘了,南诏已经被驸马平定了。”
“唯一麻烦的是西域,是丝绸之路,那就只能从河西调兵看看了。”韦谅摇头,叹息一声。
事情总不是十全十美的。
“剑南节度使,领四道黜置使。”张九皋叹息一声,说道:“听说驸马卸任兵权之后,会专心清查土地之事?”
韦谅身体微微一顿,看向张九皋道:“张公有话不妨直说。”
……
张九皋看着韦谅,问道:“驸马,难道就不怕自己再赴宇文融后鉴?”
韦谅突然笑了,看着张九皋道:“张公可能真的离开中暑太久了,对下官的行事习惯,是完全不了解。”
“还请驸马指点。”
“下官清查田地和宇文公有所不同。”韦谅转过身,看向河东方向,说道:“下官清查田地,做事从不做绝,而是留一线之地,彼此从容,而不是像宇文公一样,要穷搜天下一切土地。”
“难道不是?”张九皋有些惊了。
历来清查土地之人,谁不是要彻底查清穷搜土地为止。
韦谅叹息一声,抬手道:“张公,下官不是宇文融,下官比他更清楚,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道理,所以,下官清查土地,只需达到两个目的,就可以收手了。”
“哪两个目的?”
“其一,确保天下所收的赋税,能保证在皇室不挥霍,官员不贪渎,将士不浪战的情形下,满足宗室所需,满足官员俸禄的足额发放,满足军中征战所需的一切开销。”韦谅盯着张九皋,问道:“这不过分吗?”
皇帝和宗室是天下之主,天下供养。
朝中官员是朝制度的运转基础,足额发放俸禄是必然之事。
军中征战是维持天下稳定的刀枪,焉能懈怠。
“不过分。”张九皋轻轻点头,这里面他一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其二,是天下百姓,某需要保证,天下百姓家中的粮仓里,能有足够保证他们能活到明年秋后的粮食。”韦谅盯着张九皋,问道:“张公,这过分吗?”
“不过分。”张九皋赞同的点头,百姓活不下去,天下是要出大问题的。
“某只需要这些。”韦谅轻轻摊手,但声音却极度冰冷的说道:“若是如此,都有人不让某满足,那么某便只能再掌兵权,将这些不愿意让天下安定的逆贼,彻底杀干净,一条路了。”
“某只是担心驸马行事操之过急,毕竟这天下财富是一定的,此涨彼消,此消彼长,难免会有怨气……”张九皋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韦谅直直的盯着他,他下意识的问道:“怎么了?”
韦谅看着张九皋,叹息一声道:“张公,没想到你我之间的想法不同到如此地步。”
“还请驸马指点。”张九皋神色严肃起来。
“天下财富,无非来自于天上地下和海中,人不过开采耕种而已,现在天下,就是再挖十万年,这天地间的财富也未必能挖尽。”
韦谅看着张九皋摇头,说道:“又如大唐,大唐之外有吐蕃,回纥,西域诸国,大秦,大食,高句丽,倭国,南洋诸国等等。
尤其大秦大食,完全不逊色大唐,有能力者,将彼国财富收敛归入大唐便是,起码,我大唐的财富不是一定的。”
张九皋怔怔的看着韦谅。
张九皋想得一直都是如何分蛋糕,而韦谅想的一直都是做大蛋糕。
根本不是一回事。
“驸马所言有理。”张九皋叹息一声,他今日和韦谅一番对谈,韦谅没有被说服,反而是他自己有逐渐被说服的迹象。
韦谅刚要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而来,随即来到楼顶道:“驸马,河西节度使李思顺,率本部四千骑兵和一万河北俘虏到了。”
“他们来的正好。”韦谅笑了,说道:“这些日子《桑枝谣》估计洛阳百姓和河北士卒都听腻了,正好让这些河北来的降卒好好的帮我们换换曲调,让对面的河北士卒,更加和安禄山离心离德。”
“喏!”亲卫拱手,立刻转身而走。
“张公。”韦谅看着张九皋,平静的说道:“这些日子,王维,杜甫,高适,岑参等人,做了不少思乡和叛军引发灾难的诗句,借着此番,传遍了洛阳城,张公若是有什么有助的大作……”
“有!”张九皋勉强笑笑,拱手道:“某即刻就写下来,多谢驸马了。”
“不敢。”韦谅上前,搀扶张九皋走下哨塔,然后送进一侧的马车里。
看着马车离开,韦谅这才侧身道:“来人,准备纸笔,某现在就将此番和张公的对话,呈奏陛下。”
一侧的韦应物不由得一愣,问道:“阿兄,需要这样吗?”
韦谅叹息一声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