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即便是李隆基对韦谅种种猜忌,可即便是到最后,他还是在洛阳和安禄山忘死的搏杀。
如果王忠嗣不死,他根本不会回长安。
“至于说将来,等到平叛了,大郎会担起清理天下田地的事情,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稍微停顿,李亨说道:“甚至现在,他已经得罪了太多的人,他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做一个孤臣,朕又何必去猜忌他。”
李亨的眼神很坚定。
如果说今日,李隆基找他之前,李亨对于韦谅还是有那么一些来自皇权敏感的猜忌,那么李隆基找他之后,李亨对韦谅就再也没有半点担心和猜忌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就是做了皇帝,一样也没有那么安全。
他需要有人,挡在他的面前,去替他挡下风雨和刀剑。
这个人还是韦谅。
“好吧,你是对的。”李隆基轻轻闭上眼睛,叹息一声道:“小心一点,别让天下世家的人将他毁了,土地是他们最敏感的东西……看看宇文融吧,就是被他们弹劾到死的。”
宇文融在开元十七年做了宰相,全面推行括户、括田及赋役改革,但仅仅九十九天,就被算计陷入了弹劾信安郡王李祎的案子当中,最后诬告反座,被罢相,然后便一路弹劾,流放崖州而死。
“事情总是要做的,而且朕相信,有了宇文融的前例,不管是朕,还是他都会小心的。”李亨平静的看着李隆基。
“还有恶钱事,那也不是一件好解决的事情。”李隆基不由得叹息,说道:“如果不是有恶钱事逼迫,朕也不会放弃宇文融。”
皇帝终究是皇帝,李隆基要用宇文融,自然知道他们会得罪多少人。
在那之间,他和宇文融,将很多事情都扛了下来,但是最后还是扛不住了。
关键问题就是恶钱。
“一步步的来吧,谁知道将来走到那一步会是什么时候。”李亨平静的靠后,然后说道:“再说了,朕也做了很多准备。”
“群相制。”李隆基不由得笑了起来,说道:“他建议你用群相制,但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用。”
“果然还是瞒不过父皇。”李亨叹息一声,说道:“陈相虽然做了不到十年宰相,但实际上,也只有三四年的时间,韦相最后只有两年,至于张九皋,他能不能撑过明年还难说,实际上现在的宰相只有李岘。”
李岘,梁国公,信安郡王李祎三子。
实际上如今李亨真正在用的宰相只有李岘一个人。
看起来是群相制,但实际上,还是只有一个有用宰相的独相制。
李亨所用宰相的方式,在本质上和李隆基所有没有区别。
但是,他很巧妙的将李岘藏在了陈希烈,韦济和张九皋之下,即便是韦谅和李泌也没能看得出李亨真正的心意。
“将来,裴宽,皇甫惟明,来曜,甚至房绾,孙逊,都可以做宰相,但最多的事情,朕所用也不过一二人而已。”李亨抬头,轻声道:“留出两个象征性的相位来勾引天下世家和天下人才,同时又能用其他宰相来制衡那一二人,避免李林甫,杨国忠之祸再度重演。”
李隆基的呼吸沉了下来,点点头道:“一个韦谅,一个李泌,足够你用很多年了。
不过很多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的,父皇这里,能做的不多,给你推荐一个人才吧,不逊色韦谅和李泌?”
“谁?”李亨下意识的问道。
“刘晏。”李隆基看着李亨,说道:“苏州长史刘晏,朕多年来,将他放在江南历练,他对江南漕运,经济,还有恶钱诸事,都了解颇多,你接触一下吧。”
“原来是和长源齐名的刘士安。”李亨缓缓点头,印象逐渐浮现了出来。
天下好神童,李隆基也不例外。
李泌,刘宴是李隆基见过的众多神童当中的两个,但是只有他们两个最出名。
李亨抬头,认真的说道:“父皇放心,儿臣会用好人才的。”
李隆基一愣,随即感慨的说道:“你比朕强。”
李亨轻轻低头。
……
脚步声在逐渐的远去,李隆基神色有些复杂。
脚步声再度响起,高力士进入殿中,对着李隆基拱手道:“圣人,陛下走了。”
李隆基点点头,叹声道:“你说朕这些年,是不是真的错了,明明有那么多的人才,朕却都视若不见。”
高力士的呼吸沉了下来,他轻轻躬身道:“不管如何,现在这些人才,都能被陛下所用。”
“是!”李隆基突然笑了,然后说道:“一切感觉和朕当年登基时的处境很相似,内忧外患,同时幸运的是有无数人才相助……”
李隆基突然停顿下来,轻声说道:“其实仔细想一想,皇帝和朕年轻时候真的很像,同样的英气,同样的心胸宽广,敢于信人,朕选他做太子,还真的是没有选错。”
高力士低下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李隆基少年时候,是被则天大圣皇后囚禁在宫里,还是说李亨从小被幽禁在十六王宅,一直到现在。
你少年时,经历多番磨难,太子这些年受的折磨又哪里少了。
不过话说回来,李亨现在,的确有李隆基当年刚登基时的风采。
“不过皇帝嘛,当登基的时候,都是差不多的,时间一长,当他面对真正的世家压力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一切没有他相得那么容易。”李隆基感慨一声,然后侧身平静的问:“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吧?”
高力士神色一肃,说道:“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不该交代的,也都留下了。”
李隆基平静的点头,说道:“天下,世家,土地,钱粮,军权,诸王,人事,足够他忙一阵的,诸皇孙这边的事情,还是等过一阵再交代给他吧。”
“是!”高力士沉沉躬身。
这些年,他所掌握的东西,除了地方各节度使,宰相,世家,更多的还是在诸王身上。
李亨这个太子,还有其他诸王,甚至是年轻一辈的皇孙那里,都有人。
现在,李隆基将几乎全部都内卫都交了出去,唯独剩下了皇孙这边。
“传话下去,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隆基抬头,轻声说道:“就看看谁会最先跳出来。”
“喏!”高力士躬身,然后小心的退出。
李隆基坐在桌几背后,目光看着上方,轻声道:“人心,最容易在满足的时候变质!”
……
立政殿外,李亨沉着脸回来。
韦氏立刻上前,搀扶李亨到内殿坐下,然后才问道:“怎么了?”
“他还想插手朝政。”李亨脸色微霁,拳头用力的砸了矮几一下。
韦氏愣住了,脸色十分难看的说道:“都如此了,他还不死心吗?”
“放心,没事的。”李亨看着韦氏,笑笑摇头道:“他就是提点一下朕他对天下百官的印象,毕竟天下三百州,每一个刺史如何,他心里是有数的,也就是这样了,该接受的他已经接受了,剩下的,就是一点不甘心啊!”
“原来是这样。”韦氏恍然,稍微放松,然后将热茶放在了李亨身前。
“将他当成了一个致仕的老臣,偶尔发几句牢骚就是了。”李亨低头,看着眼前的茶气,轻轻摇头道:“他终究是朕的父皇,还能怎样,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
“是!”韦氏平静下来,然后说道:“妾身担心的,是他毕竟掌管天下四十多年,随便做点什么,可能就会有麻烦,所以,陛下还是小心些。”
“嗯!”李亨拍拍韦氏的手,安慰的说道:“皇后放心,内外朕都能安置妥当,不需要担心。”
韦氏轻轻靠在李亨身侧,柔柔的说道:“陛下如今已经登基,朝政之事,有诸位贤臣,妾身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妾身只是希望各宫子女,诸王孙辈,都能够安稳的长大,至于其他,妾身不求。”
“嗯!”李亨搂着韦氏,目光微抬,他没有多说什么,侧过身,看向一侧的殿门口的李辅国,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李辅国轻轻躬身,然后走入立政殿。
很快,内侍少监程元振便赶了过来,拱手道:“大监!”
“三件事情。”李辅国神色冷冽,握着拂尘道:“第一件事,兴庆宫的整修要加快,圣人必须早点搬回兴庆宫……对了,那座佛堂,要加紧修好,修的越豪华舒适越好。”
程元振眉头一挑,随即带着一丝阴笑的拱手道:“大监放心!”
韦谅在兴庆宫为杨玉环修建佛堂的目的,他们每个人都看的很清楚。
抬高杨玉环的待遇,离间杨玉环和李隆基的关系。
这样,杨玉环的待遇越好,李隆基就越不舒服。
李隆基越不舒服,那么除开他以外,其他人就越舒服。
“第二件事。”李辅国神色严肃起来,说道:“陛下尊崇圣人,圣人要召见臣子,我等也是不好阻拦的,但是若是臣子不愿意去见,我等也不好强迫别人去。”
程元振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拱手:“喏!”
“另外,如果有人坚持要去,让人家在兴庆宫待的舒服一些。”稍微停顿,李辅国说道:“记住,等到见过圣人之后,你再亲自的见一见,安慰安慰。”
“是!”程元振肃穆拱手。
“第三件事。”李辅国神色沉了下来,说道:“某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杜妃有个弟弟,当年活下来了吧?”
“是。”程元振躬身,说道:“贬为庶人了,韦氏和杜氏联手照顾,人活了下来。”
“圣人顾念旧情,让杜氏子到奉膳局做个九品主事吧。”李辅国稍微停顿,说道:“专司负责兴庆宫诸事,记住,告诉他,佛堂那边的东西一律不许少,其他地方,不要过分。”
“喏!”程元振沉沉拱手。
……
两仪殿,殿宇深阔。
皇帝高坐御榻之上,两侧群臣肃立。
韦谅一身紫色官袍,头戴黑色幞帽,手持笏板,将一本奏本递上,同时说道:“陛下,这是此次东进平叛调动的各卫将领名录,另外,更详细的兵册在兵部。”
一侧的兵部尚书李暐站出拱手。
李辅国走下丹陛,然后接过奏本,放在了李亨面前的桌案上。
李亨打开仔细一看,赫然就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人名。
封常清,李思顺,杜鸿渐,李光弼,李诚,李嗣业,段秀实,高不危,程若水,李舟,李晟等人全部在列。
最后还有一行字,征两万步骑,名录存放兵部。
李亨眼底满是满意。
尤其是想到李隆基在那里挑拨离间说的话,再怎样,也比不过人心的坦诚。
合上手里的奏本,李亨开口问:“此次出兵,有把握吗?”
“有!”韦谅拱手,说道:“因为陛下登基,叛军内部一时间人心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所以安禄山在陕郡增兵一万,但又因为陕郡栈道被毁,他们又不愿意重修栈道,所以难以威胁函谷关和潼关。”
李亨稍微放松,然后又问道:“栈道被毁,他们难过,我们应该也难过吧?”
“是!”韦谅点头,说道:“重修本就不易,还有运送木板,前后需要的时间在两个月左右,臣想想办法能不能加快,同时,派一路兵马先去并州,将太原的战局先稳定下来。”
本来在河东,大唐的局面要占优,但因为潼关被迫,长安局面不明,诸军被迫收缩防线,最后让史思明打到了太原附近,局面又不稳了起来。
“嗯!”李亨点点头,说道:“太原不能有失,不然长安就不稳了。”
“是!”韦谅拱手,说道:“之后是准备水军,希望长安这边能够多打造些船只,同时再从河东招募水工,方便越过三门峡,毕竟就算栈道修好了,有叛军居于东侧,能调动的兵力不多,只能指望水路。”
“可以!”李亨看向一侧,说道:“工部,抓紧办。”
“喏!”韦斌站了出来,肃穆拱手。
“另外,还有河北方面。”韦谅抬头,认真的说道:“请告诉常州刺史颜杲卿,不要着急起兵,如今四月了,河北马上就要春种,请尽可能保证春种,同时以春种为理由,向安禄山要兵要粮,加大他的后勤压力,同时尽可能的联络四方。”
李亨点点头,说道:“张卿,这件事情你们兄弟抓紧办。”
张垍和张均全部都站了出来,肃穆拱手:“是!”
张九皋现在还在岭南,什么时候能到长安还不好说,所以这件事情,只能够由他们兄弟两个接手。
“臣这里其他的事情没有了,明日辰时可出兵。”韦谅沉沉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