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中丞裴冕,太子中允李涵,东宫内侍少监李辅国,万年县尉崔漪,大理寺评事韦伦,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站在最上首。
广平郡王李俶,还有坐在最右侧上首,一名绿色官袍的青年面色认真的看着韦谅。
太子崇文馆学士李泌。
韦谅对着李泌轻轻点头。
李泌微微躬身。
这是他们两个多年来第一次正面相见。
李亨说道:“大郎建议,孤亲自去见父皇,这意味着什么,诸位都清楚,说说,可行不可行?”
李亨一旦去见了李隆基,就等于是明摆着在告诉他。
今日的一切,都是李亨在背后算计。
今日的一切,就是一场政治阴谋。
是兵变,是逼宫。
李泌拱手,认真问道:“驸马从长安而来,长安的情况具体如何?”
韦谅点头,直接道:“某是昨日傍晚率三百骑兵回到长安的,彼时圣人自逃,长安混乱,诸门大开,防禁失序,根本无人主持,某先以天下平叛副元帅,接管了长安城防,关闭诸门,然后找了京兆尹崔光远,让他赶紧招募城中可战之士。”
长安的局面如何,他们其实都是能想到的。
皇帝突然逃了,你让百官和百姓怎么办?
“好在,长安之中,有一千去年从剑南道回来的士卒,他们一听某回来了,立刻四面云集,然后带起了更多的人参与长安守卫,有逃散的羽林卫,龙武军,十六卫,太子诸卫,还有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捕快,还有诸坊坊丁。”
韦谅转身看向李亨,诚恳的说道:“殿下,长安城中,至少还有百万百姓不愿离开,大有可为啊!”
李泌站在身后,直接问道:“驸马打算怎么来?”
韦谅稍微退开一步,对着李亨,也对所有人道:“某听说,圣人西行,带了五千御林军,某要三千骑兵,然后从长安城中,再选出两千骑兵,五千骑兵,某可击溃杀入关中的叛军……殿下,他们只有一万人啊!”
李亨一愣,随即失声道:“什么,杀入关中的叛军,只有一万人?”
“是!”韦谅有些苦涩的拱手,道:“安禄山在年初,从郑州,逆黄河,调了两万精锐到孟津渡,原本是要对付臣的,但大帅刚死,他就趁着夜色,又调了两万精锐到了孟津渡,以河北水军为筏,突然西进,杀到了陕郡,趁哥舒大将军不注意,夺了陕郡。”
安禄山的儿子安庆宗,在数年前,被贬为都水监,他以都水监,暗中掌管了河北的运河和一切水道上的船只。
正是因为他的经营,安禄山才能在兵变一个月内,将十万步骑,全部运到了洛阳城下。
去年冬日严寒,加上韦谅又在伊水屯水,导致安禄山的水军没用上。
没想到,他突然就盯上了陕郡。
不得不承认,弃洛阳,而取长安,是极高明的策略。
一旦长安陷落,洛阳必然军心动荡,能有几分战力不好说。
甚至说不定会不战自溃。
哪怕不如此,他们拿到皇帝的退位诏书,那么天下立刻闻风而降。
“臣便是在那个时候启程的,臣让高大将军率骑兵攻陕郡,自己则是从卢氏洛南,走偏僻的武关道,入长安城。”韦谅摇头,说道:“只是臣没有想到,长安陷落的那么快。”
“忠嗣啊!”李亨忍不住叹息一声,轻轻低头。
书房中的众人,一时间神色暗淡下来。
明明局势一片大好,明明已经有彻底平叛的希望,但这个时候,王忠嗣突然暴毙。
谁都看得出这里面的猫腻。
所以那个时候,韦谅请命回长安为王忠嗣送葬,但皇帝不让他回来。
既是担心前线战局,也是担心王忠嗣的死因,如果真的查出什么来,说不好,他会直接清君侧的。
“因为高大将军在率军攻陕郡,所以,陕郡被牵制了两万叛军,而因为担心陕郡出问题,潼关和函谷关又留了一万,所以只有一万人入了关中。”韦谅抬头,认真的看着李亨道:“殿下,臣只要五千骑兵,就能摧毁他们。”
李亨手微微抖了起来,他看向韦谅,盯着他问道:“你给孤一句话实话,你有几成把握守住长安。”
韦谅笑了,躬身道:“臣有十成把握。”
“十成?”李亨惊了,书房中的众人也全部都惊了。
韦谅看了所有人一眼,最后又看向李亨道:“在宫中,有一批东西,是臣在西域用过的,直接摧毁了大食人六千骑兵,最适合的,是守卫皇宫和长安诸瓮城。”
就是煤粉爆炸的那些东西,韦谅一看就知道李隆基一个字也没和李亨提过。
“这些东西,只要圣人在长安,不说别的,只要有兵部侍郎李暐统帅诸军,守住长安不成问题,之后洛阳,河东,河西,朔方,陇右,剑南,能有一路兵入长安,长安就守住了。”韦谅紧皱眉头,难以置信的问道:“臣不明白,为何圣人突然那就走了,抛下长安就走了?”
“还能是什么原因,有杨国忠在,他们宁肯弃了长安,也不会让有能力的人守的。”李俶站在一侧,忍不住的咬牙。
韦谅看了李俶一眼,然后看向李亨道:“如今的大局大体是如此,臣不知道马嵬坡这里是什么情况,但长安城中,左相,还有刑部张尚书,工部韩尚书,宗正寺李寺卿,都希望殿下能重归长安,坐镇监国,统御天下!”
“监国?”李亨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当然,太宗皇帝,还有圣人他自己,都是先以太子监国,全权处理天下之事,然后再有高祖皇帝和睿宗皇帝,下传位诏书,在太极宫太极殿登基称帝,有前例在先。”
韦谅从袖子里面取出一封圣旨,递给李亨道:“殿下,臣僭越,这是臣和左相,还有长安百官,共同起草的一封监国诏书,就差盖中书令之印和皇帝大印了。”
看着韦谅手里的圣旨,众人不由得一惊。
韦谅好生大胆!
李亨看着圣旨,呼吸重了起来,然后他伸手接过圣旨,直接打开。
看着上面写着的,“宜令皇太子亨监国,百官总已以听,朕当养闲高枕,庶获延龄”,李亨的手紧了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监国诏书。
这是逼皇帝退位的退位诏书啊!
“后面,还有参与此事的百官签名。”韦谅平静的开口,说道:“左相列第一位。”
李亨立刻翻过诏书,然后就看到了写在诏书角落里的名字。
排第一个的,就是陈希烈。
“臣不明白,左相一样是宰相,是侍中,为何圣人离京,一个招呼也不和他打,甚至离京之后的长安城防也不交给他。”韦谅摇头,说道:“若是给他,起码长安城不会乱成那个样子,百官也不会失望成那个样子。”
李亨抬头,盯向李泌问道:“外面的情形如何了?”
李泌拱手:“有两千龙武军,由龙武军中郎将徐承嗣率领,有一千羽林卫,由羽林卫中郎将李宓统领,三千人,如今驸马到了,全部五千人,全可听殿下所令。”
韦谅是如今的天下平叛副元帅,自从王忠嗣病逝之后,天下将领的军功,没有一个人超的过他的。
而且他还是御史大夫。
他一出面,裹挟之下,所有人都会听李亨的。
“孤回长安。”李亨肯定用力的点头,他看着韦谅道:“我们原计划,是杀了杨国忠山,然后北上去灵武汇合朔方军,然后择机登基平叛,如今看来回长安更好。”
“但有一个问题,圣人如何处置?”李泌在一侧幽幽的开口。
韦谅看了李亨和李泌一眼,道:“听话里的意思,是诸位打算杀了杨国忠之后,就不管圣人,任由圣人按原计划往幸巴蜀。”
“对,只是这里面问题很大。”李泌轻轻点头。
“太子的登基名义,还有诸王。”韦谅一句话,点破其中的问题。
“是!”李亨的脸色微微阴沉。
李隆基一个人,就算在巴蜀也没什么,但如果李亨的那些兄弟一个个跟着去就麻烦了。
“那是之前,驸马未至,不得已而为之。”李泌抬头,看向韦谅道:“如今驸马来了,圣人的问题,相对就好解决多了,只是依旧需要斟酌。”
“的确。”韦谅点头,然后看向李亨道:“圣人之事,臣这里有三策,供殿下斟酌。”
李亨有些疑惑的抬头:“三策,上策是什么?”
“没有上中下三策,圣人之事,不论如何,都是为了天下,而不得不为的下策。”韦谅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们就是要逼宫,之后,就没那么好听的了:“其一,请圣人下太子监国诏,然后我等带圣人回长安,共御叛军,但长安百官恐怕不愿意看到圣人回去。”
李亨轻轻笑笑,抬手道:“其二是什么?”
“请圣人下太子监国诏,我等回长安,让圣人带诸王去九成宫,若是我等不幸败了,圣人便自去吧。”稍微停顿,韦谅说道:“但问题是圣人到了九成宫,就会安排诸王各自行去,最后对殿下威胁。”
“其三是什么?”李亨紧紧盯着韦谅。
“就是和圣人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韦谅转过身,看向李泌道:“请李兄起草两份诏书,罪己诏和禅位诏。”
众人顿时一惊,太子监国诏,罪己诏,禅位诏,这是一连串的程序。
最后的结果就是皇帝退位。
李亨开口,有些为难的看着韦谅道:“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韦谅手微微一顿,心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又平静下来,看向李亨道:“殿下仁孝,臣等也不会让殿下背负不孝之名,罪己诏和禅位诏书,只是为了让圣人在九成宫安分一些,不要乱来。”
“孤不明白。”李亨直接摇头。
“殿下要监国,圣人要下罪己诏,要禅位,这些是早晚的。”韦谅看着李亨,认真说道:“今夜,我等就可以重回长安,十日之内,臣就可以平定关中叛军,拿下函谷关,十日之后,便该是殿下登基之时了。”
李亨愣住了:“十日?”
“三日之内,叛军就会杀到长安,七日之内,臣就会打到潼关,殿下便可以将圣人接回长安,准备登基之事了,等臣拿下函谷关和潼关,殿下便可以大胜登基。”
韦谅笑笑,说道:“说句不好听的,臣还指望殿下登基之后,宽赦河北子弟造反之罪,如此,臣才能迅速的打破陕郡,杀到洛阳,斩首安禄山。”
让皇帝宽赦河北子弟造反之罪,很早韦谅和王忠嗣就和李隆基提了,但他口头上说着答应,之后就没动作了。
李亨这才明白,在韦谅的心中是有一套平叛方略的。
“这很好。”李亨看着韦谅轻轻点头。
“所以,需要和圣人谈。”韦谅神色严肃起来,说道:“罪己诏和禅位诏书,交给圣人,请他在十日之内,盖下大印,然后退位。”
“还有什么?”李亨看着韦谅,道:“父皇不会那么轻易答应的。”
“贵妃。”韦谅摇头,说道:“世人都说,圣人爱美人,胜过爱江山。
若是他不答应,那么就立刻杀了贵妃;若是圣人答应,那么……”
“行不通的。”李泌摇头,说道:“将士们要杀杨国忠,也不会放过贵妃和杨家姐妹的。”
“某知道。”韦谅点头,道:“是杨国忠的问题,贵妃是圣人的贵妃,如果不处置贵妃,那么日后贵妃报复起来怎么办?”
“对!”众人齐齐点头。
“但那是前事。”韦谅看着众人,说道:“诸位都是自己人,某也不遮掩,若是圣人在位,自然将士担心,但现在太子站出来要返回长安御敌,剩下要下太子监国诏,罪己诏和禅位诏书,太子将登基,诸位连圣人都不担心,何必担心一个太妃。”
众人一愣,是啊,皇帝要换人了,一个杨玉环重要吗?
“但是,贵妃依旧要死。”韦谅一句话,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然后说道:“安禄山之乱虽然诸般有因,但终究需要一个人的死,来告诉天下人大唐革新之始,这个人,杨国忠的份量是不够的,只有贵妃。”
“那圣人那里?”李俶忍不住的开口。
“假死!”李泌替韦谅开了口,说道:“贵妃死了,对天下有所交代,贵妃假死,可以用她来挟持圣人,让圣人不管轻举妄动,同时下罪己诏和禅位诏书。”
韦谅点点头,说道:“还有以后,殿下登基之后,圣人会安定下来吗?”
众人的呼吸立刻停滞了下来。
李隆基是什么人。
他是创造了开元圣人的圣人,即便是他如今为天下人厌弃,但他依旧是李隆基。
就算众人成功的逼他退位,他会做一个安静的太上皇吗?
一旦动乱,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