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之下,韦谅看着前方湖面上的薄冰,轻声道:“太子右庶子啊!”
杨钊看着一眼在亭中享用鼎中新鲜羊肉的裴徽等人,然后才走到韦谅身后道:“章仇节度使为人醇厚,行军果断,爱民如子,治理巴蜀多年,从无一件欺压百姓之事,蜀中世家和百姓对他的评价都极高。”
韦谅轻轻点头。
章仇兼琼虽不如皇甫惟明,安禄山那样,在历史上名声累累,但作为掌握巴蜀的益州大都督府长史,兼剑南节度使,在公务上和兵部接触极多。
韦谅从方方面面的公文中,都对他详细的了解。
“等章仇节度使抵京,某来做东,请驸马和章仇节度使一起享宴,驸马可不要推辞。”杨钊笑着拱手,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好!”韦谅点头,然后叹息一声道:“章仇节度使是太子右庶子,某是太子右赞善大夫,他本就是某的上官。”
太子如果在东宫的话,那么下面的太子詹事府,太子左右春坊,太子十率府,全部都要运转起来。
东宫的结构实际上是在模仿朝中的三省六部,协助太子接触和熟悉朝政。
太子詹事府相当于尚书省,总判东宫一切府事。
太子左春坊相当于门下省。
太子右春坊相当于中书省。
太子右春坊,以太子右庶子为主,太子右谕德协助,太子舍人同中书舍人掌文书草拟,太子右赞善大夫掌讽谏教化。
如今,章仇兼琼兼任太子右庶子,他在东宫的位置,就等同李林甫在中书省的位置。
加上两人恶劣的关系,日后肉眼可见的两人要对立起来。
……
“户部尚书,兼太子右庶子。”韦谅抬头,看向杨钊道:“杨兄,东宫日后怕是很难平静了。”
“驸马多虑了。”杨钊上前,安慰的说道:“东宫空置多年,就算是别人要做什么也很难。”
“也是!”韦谅笑笑。
章仇兼琼在户部,他在兵部,双方根本没有多少接触的机会。
李林甫固然要针对章仇兼琼,但和韦谅没有多少的关系。
现在的韦谅,连李林甫针对的手段也少了许多。
看得出来,李林甫在等他离京。
“等到什么时候,鲜于兄进京,再将他引荐给驸马和郭节度使。”杨钊不由得笑了起来。
郭虚己是永王李璘的亲舅舅,新任的剑南节度使兼任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鲜于仲通才是杨钊的恩主,现任的剑南节度使行军司马。
和郭虚己是上下级的关系。
韦谅转身看向杨钊,神色温和道:“杨兄心思极佳,不过有些细节也要注意,某和章仇节度使算起来是上下级,同聚无碍。
郭节度使和鲜于司马是上下级,同聚也无碍,但某不能和他们相见,某身份敏感,一见便会给别人构陷的机会。”
杨钊抬头,原本神色温和的韦谅,已经无比严肃起来。
杨钊呼吸深沉,然后用力的点头道:“下官记下了。”
韦谅一手按在朱漆廊柱上,感慨的看着杨钊道:“杨兄,愚弟早年也不知道自己身份的敏感,很多事情不在意。
当然,当时也是因为自己年纪小,别人不在意,但这些年,这么多事,我们这些做外戚的,稍不留意,就会影响里面的人。”
里面的人?
太子,杨玉环。
经历过杨玉环被遣返回家一事,杨钊已经认识到了其中的风险,他认真的拱手道:“某记下了。”
“当然,小心一些就是,杨兄不像某身份敏感,稍微动作就会出事。”韦谅笑笑,道:“杨兄出身巴蜀,和章仇节度使关系密切,和鲜于司马更是自己人,稍微拜访一下郭节度使也无妨,甚至可以用某的名字,但记住,仅仅联系感情便好。”
“多谢驸马指点!”杨钊认真拱手。
韦谅转过头,说道:“其实章仇节度使和太子府之间原本没有太过的关系,但他为人正直,看不惯朝中的一些事情,早年又心直口快,得罪了右相,所以,这才对任命才会被卡了那么久。”
杨钊面色沉重的点头。
“如今,等章仇节度使回京之后,就任太子右庶子,他会成为右相的第一打击目标……不,是第二。”韦谅看向杨钊,说道:“第一,还是左相。”
杨钊嘴唇微微颤动,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种朝中最顶层的政治搏杀,根本就不是他能够参与进去的。
韦谅转头看向前方的冰湖,说道:“杨兄,愚弟和你说这些,就是希望你能转告章仇节度使,离左相远一些,他这个人太过正直,又对右相的凶险认识不足,一旦和左相牵连,没人能救他。”
“是!”杨钊再度拱手。
韦谅笑笑,轻声道:“杨兄就不奇怪,某今日为什么说这么多吗?”
“请驸马解惑?”杨钊有些好奇的抬头。
“某在长安待不了多久,某一走,虽然说在上面,他会盯着左相和章仇节度使,但下面,也会盯着鸿胪寺卿,秘书少监,甚至还有杨兄。”韦谅神色肃穆起来,说道:“杨兄,小心,虽然杨家上面有贵妃,但右相不一定在乎一个贵妃的。”
“是!”杨钊咬着牙用力的拱手。
杨玉环这一次被遣返回家,虽然后面也顺利回宫了,但这也足够说明了杨玉环贵妃位置的脆弱性。
杨家需要稳固位置,那么他们就需要在长安有自己的根基。
章仇兼琼就是他们的根基。
还有剑南的鲜于仲通,和已经关系走的近的东宫和郭虚己。
至于右相,和章仇兼琼的关系,已经注定了他们和李林甫走不到一起去。
真正让杨钊心底记恨的,是李林甫对章仇兼琼户部尚书位置的卡动。
甚至还连累到贵妃。
杨家如今的荣华都来自贵妃。
害贵妃,就是害他们所有人。
双方已经结仇。
韦谅看着杨钊,最后说道:“杨兄如今在尚食局,在宫中一切还好,某担心的是杨兄调任少府,甚至是调任户部,那个时候,他必然会盯上你……杨兄,出入小心些。”
“是!”杨钊拱手,将韦谅的话牢牢的记在心里。
韦谅看向一侧的裴徽三人,神色柔和下来:“他们三个,还有杨兄家中的诸位贤侄,让他们好好读书吧,这样,他们的仕途,就能容易一些,不用像我们一样不停的拼杀!”
杨钊顿时感到一股心酸的冲突涌上心头,然后用力的点头。
韦谅很感慨的叹息一声。
……
右相府,月堂。
苑咸脚步匆匆而入,看向坐在主榻后面读书的李林甫拱手道:“右相,驸马今日在韩国夫人府和杨家主人饮宴,之后又游览后院,以贺贵妃回宫。”
李林甫放下手里的书本,轻轻抬眼。
眼中的平静淡漠清晰可见。
苑咸立刻后退,肃穆拱手。
李林甫平静的低头,拿起一侧的青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然后平静道:“我们下手慢了一些,若是在杨钊入京的时候,就将他拉拢到我们这边,局面就会好很多。”
“杨钊?”苑咸惊讶的拱手,道:“右相,为什么不是鸿胪寺卿杨铦?”
“杨铦是世家子,他做事,一贯的世家风格,两不得罪。”稍微停顿,李隆基叹声道:“关键在于圣人,圣人让韩国夫人的女儿做了太子的儿媳妇,让他们之间的关系绑定,加上一二善于利用机会的韦谅。”
如果仅仅是太子府和韩国夫人之间的关系,其实不算什么,但是一个韦谅,却将整个杨家都卷了进来。
他甚至私下拜见了贵妃。
尤其他还是太子的女婿。
“郭虚己去了剑南,有鲜于仲通辅佐;长安有章仇兼琼任户部尚书,兼太子右庶子;还有高原西昌郡守安元贞,现在,剑南和高原的路又要打通,他们已经全面联手了。”李林甫一句话落下,苑咸惊愕。

随即苑咸拱手道:“右相是否多虑了,章仇兼琼不过自保罢了,郭虚己在剑南也不会乱做什么,而安元贞更和东宫没有关系。”
李林甫看着苑咸,平静的摇头,说道:“商路,当巴蜀和西昌通商,有了利益往来的时候,他们就会联手,而表面上看起来都是他们,但实际上是杨家和太子府。”
杨家助力章仇兼琼调任户部尚书,根本还是要稳固自己的根基,加上还有一个鲜于仲通勾连巴蜀,根基已稳。
郭虚己是永王李璘的亲舅舅,永王又是太子一手养大的,而安元贞不仅是王忠嗣的手下,而且还数次跟着韦谅冲锋陷阵,他虽然是安禄山的堂弟,但双方的关系并不好。
“跟别说,还有韦谅在幕后牵头。”李林甫眼神闪过一丝冷峻,他抬头看向神色凝重的苑咸,然后平静的摇头道:“不用担心,不过是想象中联合罢了,他们虽然有所联系,最根本还是章仇兼琼。
解决了他,这个联手就联不起来。”
“是!”苑咸终于放心下来。
“先解决李适之,然后解决章仇兼琼,最后再是他。”李林甫拳头忍不住的紧握了起来。
“是!”苑咸拱手,然后小心的说道:“右相,还有杨家,驸马不大好对付,要不先将杨家放前面。”
李林甫微微停顿,抬头问:“怎么,你们怕他了?”
“不是怕,是有些累。”苑咸拱手,无奈的说道:“从天宝三年到现在,眼看着天宝六年了,太子虽然势力被削弱了不少,可是……可是圣人又让章仇兼琼兼任了太子右庶子,右相,下官还好,但下面的人,不少都有些累了。”
攻击太子,虽然看着一次次行动有成,但皇帝总是不停的在后面增加太子的力量。
一次次的下来,这让很多人都觉得废太子根本没有希望。
第二百四十八章 李林甫:逼到最后,韦谅会清君侧(1/3,求月票)
“的确,圣人虽然有废太子的想法,但轻易不会动,加上韦谅又是个性子谨慎,偏又不是那么拘束的一个人,所以我们要对付他很不容易。”李林甫微微颔首。
李隆基的本意,就是在用太子,来削弱世家的力量,真让他去废太子,皇帝他自己就下不了那个狠心。
还有韦谅,他何止是不守约束。
他是一旦出了长安城,察觉有人对他不利,就立刻下死手的那种人。
这让很多能对付李适之和裴宽这些人的手段,在韦谅身上根本就没用。
另外还有杨家。
“至于杨家,杨家虽然依靠贵妃,但圣人的宠幸是有限制的,尤其当她们伸手介入朝政时,更是如此。”李林甫看向苑咸,说道:“当年惠妃,不就是这么没的嘛!”
苑咸肃穆拱手,沉沉低头。
“只有韦谅,还有太子。”李林甫轻轻冷笑,说道:“圣人现在是没有废太子的想法,但不代表将来没有,人年纪越大,就越是多疑,汉武帝就是个例子。”
苑咸下意识的点头。
“至于韦谅,他有一个很大的毛病,他喜欢布局长久,但很多事情,一旦爆发,一切就在须臾之间,就比如废太子。”
李林甫眼神狠辣的抬头道:“就比如废太子瑛,转眼说废就废了,然后赐死,谁来都没用了。”
苑咸沉沉拱手。
“太子一废,韦谅就算是手握大军,到时候一封圣旨过去,他也得死。”李林甫紧握拳头。
“是!”苑咸肃穆起来,拱手道:“下官知道该怎么跟下面的人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