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韦府。
韦谅刚刚搀扶母亲姜氏在主榻上坐下,这个时候,姜氏猛然抬头,盯着韦谅喝道:“跪下!”
韦谅一愣,随即恭敬的走到了母亲的面前跪下。
姜氏冷着脸,看向一侧的和政郡主道:“郡主,你去,将掸子拿过来。”
看到姜氏发火,和政郡主看了韦谅一眼。
韦谅点头,和政郡主这才将掸子递到了姜氏的手里。
姜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然后哭骂着狠狠的对着韦谅的后背抽打:“这么大的事情,你一句话也不跟阿娘提,你好本事啊,你韦郎君这个职方郎中做的真是好啊!”
今日的事情,是到了畅观楼之后,太子妃才告诉姜氏的。
她们是到了那个时候,才知道今夜的凶险的,一切过去了,后怕终于涌上了姜氏的心头。
然而姜氏虽然责罚韦谅,但打了两下之后,就彻底停了。
她坐回到了主榻上,低声道:“怎么会这样啊?”
“阿娘!”韦谅跪着来到了姜氏的身前,低声说道:“一切过去了,阿娘,都过去了。”
姜氏抬起头,伸手抚摸韦谅的头顶,低头哽咽的说道:“这一次苦了你了。”
今日的事情,一个不小心,被太子谋反的罪名牵连上,韦家一个人都别想好过。
“儿子是太子的内侄,又是女婿,这种事本身就是应该的。”韦谅低头,道:“阿娘放心,有儿子在,家里不会有事的。”
姜氏叹息一声,抬头道:“其他的事情都好办,只是日后不大好见太子妃了。”
韦谅一愣,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这一次暗中鼓动李僴和永和永穆到曲江的,正是他们韦氏的人,或者更准确的讲,是姜氏的人。
当年韦氏还没有做太子妃之前,姜氏已经嫁入韦氏好几年了,后来韦氏嫁入东宫,陪嫁了不少人手。
其中就有不多的几个姜家的人。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里面竟然有人被李林甫给利用了。
韦谅轻轻低身,说道:“阿娘不必担心,这种事情好解决!”
“啊!”姜氏惊讶的抬头看向韦谅。
韦谅平静的说道:“他关心太子府多年,会通过我们家的人进入太子府,自然也会通过其他方面进入太子府。
所以现在,在太子府当中他的人,远还没有到彻底清除干净的地步。”
姜氏顿时忍不住的站了起来。
“阿娘!”韦谅跪在地上,拉着姜氏道:“阿娘只需要过些日子进宫,和姑母一说这事,然后和姑母联手清查太子府内部,你们之间的关系自然就缓和了。”
姜氏立刻恍然了过来,用转移矛盾的方式来缓和她跟太子妃的关系。
的确是一个好手段。
姜氏坐了下来,点点头,然后叹声道:“经过了这些事,你舅舅的楚国公的爵位,怕是很难再拿回来了。”
李林甫实际上是假借的姜庆初的名义动手的人手,所以太子府可能不会埋怨韦氏,但对姜庆初怕是态度好不了。
韦谅摇摇头,说道:“阿娘多虑了,舅舅的事情,要么从军,要么科举,要么制造祥瑞,要么进献重礼,实际上的法子多的是,只是缺乏一个合适的时机而已。”
姜氏惊讶的看着韦谅,有些好笑的说道:“怎么什么事情,到了你这里,就都不是问题了。”
“儿子这个职方司郎中,本身做的,就是这些事情。”韦谅摇摇头,道:“阿娘放心,只要日后行事谨慎,就不会有事了。”
“是,行事谨慎!”姜氏抬头,冷声说道:“你记住,日后不许你和那边有任何的私下往来!”
韦谅低头:“儿子记住了。”
……
夜色之下,韦谅和和政郡主回到了东院卧房。
和政和侍女说了一声道:“传话下去,某和驸马今夜在东院歇息。”
“喏!”侍女立刻福身,然后退开。
和政抬起头,直直看着韦谅,脸上满是紧张和颤抖。
韦谅叹息一声,然后上前,一把将和政抱起,然后抱到了床榻上。
刚刚躺好,和政便忍不住的直接亲了上来,同时她的双手紧紧的抱着韦谅。
很用力。
帷帐在一侧落下,不知道多久才停止了起伏。
床榻之上,韦谅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和政沾染汗珠的锁骨,然后将她整个人直接抱进怀里。
和政有些疲惫的抬起头,看着韦谅喃喃道:“驸马?”
韦谅轻轻笑了,说道:“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和政点头,抿着嘴唇说道:“和政现在才知道阿耶这个太子做的有多凶险,也才知道,驸马为了阿耶是何等的殚精竭虑。”
韦谅在和政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太子不仅是为夫的岳丈,也会为夫的姑丈啊,他的事情,为夫是躲不开的,但好在,现在一切过去了。”
和政点点头,缩在韦谅怀中,她轻声问道:“可是为什么呢,右相他已经是当朝首相,为什么非要这么逼阿耶?”
实际上不管是现在这一次,还是历史上的李林甫,他们的手段都是以构陷为主。
证据也是捏造的。
罪名也是强行牵连到。
甚至这一次更是,历史上还是韦坚参与,但现在参与的变成了裴宽,各种条件更加的不具备,但他还是强行的将这件事情推动了下来。
韦谅看着头顶的黑暗,轻声道:“因为恐惧,因为致命的恐惧。”
和政抬头,问道:“驸马能细说吗?”
“嗯!”
第二百一十二章 臣,韦谅,请调陇右(1/3,求月票)
韦谅低头看了满眼好奇的和政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这一切开始还要从当年三庶人案开始说起……”
和政抢话说道:“妾身知道,是废太子瑛,鄂王瑶、光王琚,以及太子内兄薛锈带兵穿甲进入大明宫,最后被诬陷谋反。”
韦谅摇头,抱着和政娇小的身子,道:“那件案子,虽是有心人存心算计构陷,但谋反的罪名,废太子瑛却也很难洗脱。”
“难道他们真的要谋反?”
“当年是武惠妃遣人传信,说宫中有贼,请他们入宫保驾,他们四个竟然就听话的去了。”韦谅一时间感到有些荒唐的好笑,说道:“当年,武惠妃试图废太子立寿王,可不是一日两日,对于武惠妃的话,他们不假思索就信了,郡主觉得呢?”
“他们别有心思。”和政郡主低头,说道:“他们未必是想谋反,但杀了武惠妃,怕是动了心的。”
“唉。”韦谅叹息一声,道:“杀了武惠妃之后,仗着太子的身份,逼圣人不追究,这就是他们的打算,但谁想到,这本身就是一场算计,而世人多知驸马杨洄,但却忘了,敢让太子在内廷动兵,必有外廷的支持。”
“右相!”和政郡主终于彻底的明白了过来。
武惠妃和驸马杨洄在前面牵引,而李林甫这个曾经的东宫属官宰相在后面推。
……
“三庶人案是一件错案,这是圣人都不否认的,所以在三庶人案之后,武惠妃被吓死了,和她有关的人物,包括驸马杨洄,全部都遭到了冷落。”韦谅在和政郡主耳边,用最轻的声音道:“最倒霉的是寿王,他的王妃都被圣人抢走了。”
和政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韦谅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话,那么皇帝报复的手段,是何等的酷烈。
“但这里面并不包括右相。”韦谅微微摇头,说道:“今日圣人说了,便是有些罪名,他也一力担之,也就是说……”
“这里是有罪的。”和政点头,道:“是右相做下的错事,但皇祖父他包容了。”
“是这样的。”韦谅轻叹一声,道:“因为一开始,右相便是支持寿王做太子的,所以,在不仅在岳丈做太子这件事情上,右相没有立功,甚至他还在之后的数年里,与岳丈为敌,一直到……”
“杨太真入宫。”和政很难得的跟上了韦谅的思路。
“圣人开始清洗武惠妃一派,但却放过了右相,让他与太子府作对,相互对撞,从来平衡朝局。”韦谅叹了口气,说道:“这两年,表面上看起来因为杨太真的事情,冲突少了些,但实际上随着太子府这些年势力的无声扩张,冲突在累积。”
“那为什么是今日?”和政有些不明白。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韦谅摇头,然后再度凑到和政耳边道:“这一切,看上去是右相和逐渐崛起的太子一脉的冲突,但实际上,却是圣人和天下世家越来越激烈的冲突。”
和政抬头,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韦谅抱着她,说道:“这两年,先是阿耶疏通漕运,立功殊重,还有绛郡公,霍国公,都立下大功,甚至还有御史中丞杨慎矜的资历到了,都可以更进一步。
皇甫惟明在陇右做陇右节度使,掌握重兵,甚至有人借着吏部贪腐,将大量世家子弟送入天下为官,圣人那里已经感到了威胁的刺痛。”
和政任由韦谅搂住。
她虽然听不懂韦谅话里的意思,但将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牢牢的记在心里。
“京兆韦氏,河东裴氏,弘农杨氏,真定皇甫氏,还有太原王氏,以及大量的世家大族在迅速的崛起。”韦谅摇头,说道:“就是圣人都感到棘手,更别说右相了,所以根本不用圣人说什么,右相便已经开始设计,要清除这些威胁,不能再等了。”
是啊,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世家在朝堂,在天下的势力将会越来愈大。
韦坚任陕郡太守,裴宽任范阳节度使,裴敦复任河南尹,皇甫惟明任陇右节度使等等,这些都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情,是一个又一个世家在背后的支持。
韦坚和裴宽,还有裴敦复,皇甫惟明持续下去往前走。
过几年,他们任六部尚书,甚至是宰相,就不是皇帝和李林甫说了算的了,而是世家会逼迫皇帝让他们做尚书,做宰相。
后面的力量会很强。
他们的根基也会更稳。
“所以,圣人和右相要毁了这股力量,而他们唯一能打的牌,就是太子。”韦谅轻叹一声,说道:“郡主想想,若是阿耶做了御史大夫,绛郡公做了户部尚书,霍国公做了工部尚书,而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回朝,私下见了阿耶这个太子内兄……”
和政郡主在韦谅的怀中,有些冰冷的身子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因为她知道,那种情况下,不仅是太子府,韦家,裴家,皇甫家,还有更多的人,全部都会倒霉。
倒大霉。
甚至她阿耶这个太子也会被废。
“那么现在呢?”和政郡主终于反应了过来。
“右相和圣人之间,最多的是一种默契,很多事情圣人不必说,右相便会去做,甚至他会以为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毕竟他得罪太子府太深了,但实际上,这些都是圣人的事情,所以圣人在最后保住了他。”
韦谅抬头,平静的说道:“日后,应该会平静一段时间,因为右相没了吏部尚书,基本权势减半,而太子府这边,贺监走了,皇甫调离边州,左相和绛郡公要做事,阿耶根本不会回京,所以,会安静一段时间。”
“那么再之后呢?”和政知道韦谅的话没说完。
“因为根本矛盾没有解决,右相在重新积蓄力量。”韦谅眼神深沉,说道:“将来,右相会卷土重来,因为圣人要卷土重来。
绛郡公一旦被人抓住错失,贬任地方是必然的,然后是左相,左相他对世家不够狠,所以圣人一定会找人替了他。”
这就是天宝年间政治斗争的根本。
“最重要的,是世家的力量会一波波的涌上来,然后圣人和右相会再度动手,重复这个过程。”韦谅无奈苦笑,说道:“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情,唯一的好处,是我们家还有太子,摆脱了最终的危机。”
“最终的危机?”和政有些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