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世叔,还有那两人,他们在长安城的时候,都如此的肆意妄为,那么他们在其他地方呢,又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而世叔你,又究竟包庇了多少。”
韦谅一步步的上前,走到裴敦复面前,盯着问:“世叔也是主政一方多年的人,愚侄请问,这样的你自己,又该如何审罪,又该如何被审罪?”
裴敦复有些受不了韦谅的目光,下意识的侧过头。
“若是这些事情全部清查,世叔觉得,你能在圣人手上活下来吗?”韦谅看着裴敦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摇头:“而这仅仅是世叔被贬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
裴敦复惊愕的看着韦谅:“就这还微不足道?”
韦谅轻叹一声,说道:“当年太宗朝时,崔敦礼和崔仁师一个任兵部侍郎,一个任户部侍郎,后来,崔敦礼做了兵部尚书,甚至升任侍中,中书令,那么世叔知道,崔仁师那个时候怎样了吗?”
裴敦复的呼吸重了起来:“被罢官流放,最后病逝。”
“还有,裴炎和裴行俭。”韦谅摇头,说道:“一个是黄门侍郎,一个是兵部尚书,后来裴炎同中书门下三品,而裴行俭辞官闭门不出,这里面的问题,世叔自己不清楚吗?”
“我们两个……圣人……”裴敦复现在终于彻底的明白。
他和裴宽一个做了工部尚书,一个做了户部尚书,皇帝怎么可能不忌惮,而偏偏裴敦复自己行事不检点。
他们两个,皇帝必然要搞下去一个……
“世叔知道自己做的最愚蠢的是哪里吗?”韦谅轻轻抬头。
“你说!”
“听说世叔找了杨三娘,然后请她说于圣人,说是御史大夫曾经请托过世叔,私下伪造军功之事。”韦谅看了裴敦复一眼,说道:“你们裴氏两兄弟一起联手染指军功了。”
裴敦复眉头一抬,这一刻,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恐万分的东西,神色苍白的忍不住连续倒退好几步。
“世叔自己想想,这番话,是谁教世叔说的,还有之前那份假的军功,是谁替世叔送到圣人那里的。”韦谅缓缓的摇头,说道:“甚至从一开始,究竟是谁第一个找世叔谈伪造军功之事的,这些东西,世叔难道想不清楚吗?”
裴敦复站在那里,咬牙道:“是右相,不,是……圣旨是他亲自下的啊,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天下是皇帝的,也是世家的!(2/3,求月票)
“或许,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世叔,而是绛郡公,绛郡公夫人出身京兆韦氏,和太子府虽往来不多,但终究关系亲近。”韦谅对着裴敦复拱手,道:“抱歉了世叔,这一次,你必须要做被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为了太子!”
韦谅最后一句话。
是贴在裴敦复耳边说的。
这一句话说完。
所有的一切都在裴敦复脑海中展开,然后迅速的按照某种规律排列起来。
“哈哈哈哈……”裴敦复有些忍不住可悲的笑了起来。
他在笑他自己,原来他这个工部尚书,一直以来,都不过是别人用来针对裴宽,针对太子的一把工具而已。
就是这样。
许久之后,有些苦悲的裴敦复才收回目光,叹息一声:“那为什么,某都已经被贬任淄川太守了,你为何又来找某?”
韦谅侧身看向长安城方向,说道:“如今的一切,看起来似乎平静了下来,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罢了,右相是不会放过绛郡公的,因为他有机会做宰相,他不会允许的,而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意思。”
这些都不仅仅是李林甫一个人的意思,这些根本上就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不希望裴宽做宰相。
裴宽做了宰相,就会间接影响到太子。
李林甫不过是他手上的一把刀而已。
“为什么,他不想我们回来,直接说就是,只要不下那封圣旨,大家各自安好,不好吗?”裴敦复忍不住满是咬牙的痛恨。
他们两个只要不回京,就不会影响到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权力平衡。
这些事情就都不会发生了。
“世叔又何必明知故问呢。”韦谅平静的摇头,道:“绛郡公任御史大夫兼任户部尚书,还有世叔任工部尚书,这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吗,这件事,闻喜裴氏,还有内外联姻的各个家族究竟出了多少力气。”
裴宽也好,裴敦复也罢。
他们走到现在的这个地方,身前身后都代表了无数人的利益。
皇帝要打压的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还有他们两个背后的利益链条。
若是不让他们两个进京,那么世家反弹起来,是很可怕的。
只有让他们两个进京,然后在疯狂的政治斗争中失败,利用这种符合规则的手段,将他们两个淘汰。
让那些付出了巨大代价的世家自认自己的损失。
就是这样。
裴敦复终于彻底想清楚了一切,最后他无奈的苦笑一声说道:“事情已经是这样了,某已经被贬任地方,还能怎样?”
韦谅摇头,神色郑重的说道:“世叔,朝中的争斗,从来都是很难收的住手的,越早离开,实际上越安全,而越晚离开的人,就越危险,甚至即便是被贬任,说不好也还是会被人追杀到死的,所以,说不定小侄他日会到淄川求世叔庇佑。”
“你,你是太子的女婿,圣人如何会这样对你,除非……”裴敦复顿住了,脸色沉了下来,问道:“他不会真走到那一步吧?”
“若是他能收的住还好,但若是他收不住……”韦谅微微摇头,说道:“尤其是还有右相在!”
裴敦复这个时候,脑海中闪现出来的不是李亨,而是裴宽。
就像是李隆基担心的那样,的确,世家子弟相互彼此之间在朝堂上也会相争,但是他们有彼此斗争的底线。
可是如果皇帝一切以诛杀为目的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整个闻喜裴氏的态度会完全不一样的。
尤其是事情关系到了太子。
虽然说,这些年,太子居住在十六王宅,少与外部沟通。
即便是有人,也是贺知章这种出身江南,根基极远,但实际上,各家对太子的投资早就已经开始。
对裴氏而言,他们不仅和太子妃出身的京兆韦氏往来紧密,甚至在太子李亨的诸妃当中,也有一个闻喜裴氏的妃子。
这些年,闻喜裴氏在未来的应对当中,李亨登基称帝,是他们准备最多的。
至于其他皇子,不是没有姻亲往来。
只是相比于李亨,其他人在争夺储君之位上的机会并不大。
如果皇帝真的要动太子,裴氏在太子身上的投资不仅要泡汤,甚至他们还需要重新准备,在其他人身上投资。
这里面一举一动就是巨大的损失。
而且即便是换了其他人,谁能保证,皇帝将来不会再换人,那个时候损失更大。
所以,太子能够不动是最好的。
裴敦复心思把定,咬了咬牙,凑近韦谅,低声道:“我能做的不多,记住,若是有事,你去找金吾卫左街使许昌明,千万谨记,不到关键时刻,不要去找他。”
韦谅眉头一挑,拱手道:“小侄明白了。”
裴敦复稍微后退一步,看着韦谅拱手道:“若是有机会,告诉太子,某这一次真的错了,希望日后有改过的机会,还有为大唐效力的机会!”
“喏!”韦谅沉沉拱手。
裴敦复叹息一声,然后转身走上马车,最后轻声道:“走吧。”
马车缓缓的启动,沿着渭河,朝着潼关,陕郡,朝着洛阳城而去。
……
一直到到马车消失在视线当中,韦谅才轻叹一声道:“我们也回去吧。”
后面韦禄立刻牵了马过来。
韦谅翻身上马,驿站内外的数十人同时翻身上马。
“驾!”韦谅一催马,战马立刻飞快地朝着长安城而去,其他几十骑也紧紧跟随。
等到他们离去两刻钟之后,才有一批人重新回到了驿站。
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不久之后,有了人流重新往来。
冷风在渭河上不停的吹着。
吹在驿站外。
也吹在急速奔向长安城的韦谅身上。
一直以来,韦谅都很少这样的去动用家族的力量。
但是现在,一切不一样了。
李隆基在以往的时候,一天当中,有大半的时间,精力在朝政上,只有小半的时间,用在杨玉环的身上。
但是,杨玉环正式入宫仅仅几天,韦谅就能察觉到,现在的皇帝几乎将一半的时间都用在了杨玉环的身上,他用来处置朝政的时间,甚至不到原本的一半。
韦谅可是知道,李隆基未来对杨玉环的宠信只会越来越盛,陪她的时间也只会越来越多,同样的,他用在朝政上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
历史上,李林甫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打击太子,同时极大的攫取了权力。
就是因为他对皇帝最了解,而皇帝怠政,留给他的权力也是最大的。
如今的韦谅,他的目光已经跳出整个长安城,放在了这个关中,乃至于整个天下。
李林甫终究不是皇帝。
皇帝在天下权力的退出,不是李林甫说补充就很能够补充得上的。
或许他在长安城中,能够做到一手遮天,但是一出了长安城。
现在的韦谅,就敢杀人。
甚至杀了李林甫他也敢。
因为即便是李林甫死了,李隆基也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花太多的精力去调查。
因为他需要陪他的杨贵妃。
甚至即便是在长安城,只要抛开大道长街,韦谅只要精心布局,这些地方他都能掌握。
皇帝开始放权,一半权力李林甫会抓住,而另外一半,不管是明的暗的,韦谅都不会放过。
一切已经不一样了。
越早下手,掌握的权力越多。
至于裴敦复,他这个人贪婪,又不谨慎,如果韦谅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说不定韦谅早就将裴敦复斩首抄家,以儆天下了,但他不是。
闻喜裴氏是天下大族。
如果是裴宽和裴敦复已经全部被贬,那么闻喜裴氏会立刻安静下来,然后用心去培养下一个人才。
但裴宽还在上面。
皇帝已经贬任了裴敦复,如果他再对裴宽动手,那么在裴宽被贬之前,整个闻喜裴氏都会剧烈反弹的。
这里面单单说服一个裴宽是没用的,需要裴敦复也一起说话,闻喜裴氏上下才会确定。
韦谅需要闻喜裴氏的支持。
如果这一次保住了裴宽,自然更好,但如果保不住,他需要闻喜裴氏将支持的力量,转一部分在他身上。
剩下的,韦谅需要为将来的安史之乱做准备。
闻喜裴氏,河东薛氏,他们的子弟,将来在安史之乱的战场上充当两方的支柱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