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年之中,朝中百官距离太子最近的时候。
宴席尾声,皇帝赐新年如意钱给百官。
然后宴席告终。
……
丹凤门外,不管是韦谅,还是韦坚,身上都是酒意汹汹的。
父子俩刚准备坐马车返回家中。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青衣内侍从宫中而出,然后快步来到了韦谅跟前,然后拱手道:“驸马,圣人有召。”
韦谅一愣,愕然道:“现在。”
“是!”青衣内侍躬身,道:“驸马请!”
“好!”韦谅看了韦坚一眼。
韦坚微微点头,韦谅这才转身朝着深宫的方向而去。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被宫中内侍请回宫中的人并不仅只有他一个人。
延英殿中,中书令吏部尚书李林甫,侍中刑部尚书李适之,大理寺卿李道邃,京兆尹韩朝宗,刑部侍郎卢贞谅,大理寺少卿徐峤,御史中丞杨慎矜,还有左龙武军中郎将王承业,左金吾卫中郎将裴云起,万年县令郑岩众人都在。
韦谅在众人最后小心的跽坐下来。
他有些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昨夜,子时之后,位于晋昌坊的大慈恩寺突然起火。
韦谅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无意间的失火,但现在看来,一切并非如此。
清脆的脚步声从东上阁走入,一身赤黄色衮龙袍的李隆基,在高力士和陈玄礼的陪同下,面色阴沉的步入殿中。
群臣齐齐起身道:“臣等参见圣人,圣人万寿无疆!”
“平身吧。”李隆基在御榻之上坐下,然后挥手道:“都坐!”
“喏!”众人拱手,然后各自在位置上坐下。
李隆基目光落在郑岩身上,冷声问道:“郑卿,说说吧,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郑岩面色苍白的起身,然后拱手道:“回陛下,昨夜大慈恩寺突然起火,烧伤信徒三人,所幸无人死亡,然而今日辰时,大慈恩寺地宫被人打开,藏在金棺银椁之中的三颗释迦牟尼骨舍利其中的一颗消失无踪。”
“什么消失无踪。”李林甫冷眼看着郑岩,道:“明明是被人盗走了!”
“是!”郑岩面色无奈的拱手。
李隆基神色淡漠的摆手,郑岩沉沉拱手,然后退回坐下。
不论如何,他自己知道,他这个万年县令做到头了。
李隆基看向左右两侧的群臣,眼神冷冽的说道:“朕虽然崇道不崇佛,但大慈恩寺释迦牟尼舍利失窃,事关长安城数十万信徒,朕不能不问,所以……”
群臣齐齐站了起来,肃然拱手。
“刑部,大理寺,金吾卫,龙武军,京兆府,万年县,派出人力全面调查此事,务必最短的时间内侦破此案,同时监控长安洛阳地面,有无谣言惑众之人事。”皇帝一句话,群臣皆惊。
他们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件地方案件,会直接惊动皇帝。
光是长安城就有数十万佛门信徒,更别说是整个天下,若是此时有人以皇帝失德,大唐失却人心造谣,那么整个天下都会乱的。
尤其今日是天宝三年正月初一,今年是皇帝的六十大寿之间。
真要是谣言四起,皇帝的脸上会很不好看的。
“臣等领命。”群臣齐齐拱手。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韦谅身上说道:“韦卿,你知四方靖安事,这种事情关乎天下靖安,你也一起看着。”
韦谅心中一惊,但还是站出拱手道:“臣领旨。”
低头之间,他能够感受到四周诸臣看向他惊愕的神情。
若是这种盗窃案件,也能够归入四方靖安之事,那么天下治安之事,有什么不在韦谅的职权范围之内。
这也意味着,刑部,大理寺,金吾卫,京兆府,长安县,万年县,很多事情韦谅都可以插手。
“朕不管其他,朕只管谁能最快的找回释迦牟尼舍利,若是最后都找不到,你们这群人,全部降官一等。”李隆基冷哼一声,然后起身,朝着左上阁走去。
群臣面色一沉,但全部齐齐拱手道:“恭送陛下!”
……
丹凤门下。
韦谅思索着落在了最后,然而他刚走出丹凤门,就看到了站在一侧失魂落魄的郑岩。
前面远去的,是京兆尹韩朝宗的马车。
如今的情况,郑岩这个万年县令的位置想要保住,那么他最能够倚靠的,就是他的老上司,京兆尹韩朝宗。
但是,看如今的情况,韩朝宗明显没有保他的意思。
听到后面韦谅的脚步声,郑岩回过神,对着韦谅勉强笑笑,拱手道:“驸马!”
“郑县令。”韦谅平静的点头,拱手回礼。
“驸马这是要去大慈恩寺吗,一起走吧。”郑岩从一侧拉过马匹。
韦谅笑笑,拱手道:“县君应当明白,某就是被拉来凑数的,此中之事与某没有多少关联的,所以,某得先回府看郡主一眼,然后才去大慈恩寺。”
“是的,郡主有孕。”郑岩顿时明白了过来,一边翻身上马,一边说道:“一直以来,还没有恭喜驸马,不过今日之事,驸马若能亲手将释迦牟尼舍利找到,那么说不定天下佛宗都会庇佑驸马和郡主,还有郡主怀中胎儿的。”
听到郑岩的话,韦谅心中一声叹息,他抬头道:“明府,这件事情,肉眼可见是内外勾结行事,而且策划长久,明府不妨多用用心。”
郑岩一愣,随即,极度认真拱手道:“多谢驸马!”
韦谅拱手,然后翻身上马,一点头,下一刻,他已经快速的前奔而去。
然而,他在稍微回府和父亲韦坚,和政郡主说了一声之后,就直奔长安城东春明门而去。
……
正月初三。
洛阳。
韦谅一身绯色官袍,骑马停在定鼎门大道上。
他的目光抬起,前方不远处就是皇帝已经很久没来过的洛阳紫微宫了。
宫城宏伟,宫门紧闭。
“驸马,大慈恩寺的释迦牟尼舍利,真的被人盗了吗?”河南尹裴敦复骑马从后方而上,神色严肃的凑到了韦谅身侧。
韦谅回身,掉马朝修文坊的方向而去,同时对裴敦复说道:“世叔,圣人有命,某以知靖安事于洛阳参查此案,圣命在上,若不是真的有事,那小侄岂不是在假传圣旨?”
裴敦复一愣,随即点头道:“看样子,的确如此。”
不过很快,裴敦复就回过神来,问道:“此案既然在长安案发,而且应该还没有几日吧,驸马怎么就到洛阳来查人了?”
韦谅看了一眼前方,转口问道:“某曾经听说,洛阳有鬼市,地方就在修文坊道术坊一带,但需要特定的人,才能够找到鬼市的入口,进入鬼市,而在鬼市之内,无物不卖。”
裴敦复猛然抬头:“驸马的意思,是那人已经到了洛阳,并且将释迦牟尼舍利也带到了洛阳?”
韦谅继续催马前行,同时说道:“释迦牟尼舍利失窃之后,圣人大怒,整个长安都在全面的察查此案,世叔,若是你做下此案,你还会留在长安城吗?”
“不会!”裴敦复立刻摇头,说道:“某会立刻离开长安,可是既然要离开长安,未必就一定会来洛阳啊!”
“实际上离开长安之后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西域,一个就是来洛阳。”韦谅侧身,说道:“某在金光门和春明门查过,前往西域之人寥寥无几,而前来洛阳的人却有相当不少,这才突然恍然,这时节要去西域,基本不可能。”
“是通关文书!”裴敦复顿时明白了过来,去西域,过各路关卡,都是必须要通关文书的,但如今是新年,诸司放假,通关文书是你想拿就能拿的。
“所以某便以此向圣人请命,来一趟洛阳。”韦谅笑笑,说道:“反正长安查案的人那么多,也不缺某一个。”
裴敦复没有理会韦谅,继续说道:“既然人到了洛阳,那么自然要出手舍利,而能出手的地方,只有鬼市,人自然也就在四周,那么只要查这两日,谁刚从长安到了这一带……”
“府君。”河南县尉张镐的快速的从远处骑马而来,来到裴敦复和韦谅身前,拱手道:“府君,驸马,有消息了!”
……
“砰”的一声,道术坊偏僻处的一间院落,院门被猛然踹开,十几名河南府的捕快差役,持刀凶悍的冲了进来。
院中的六七人各在不同之处,听到声音,有人提刀,有人拿剑,直接应了上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三道人影举着弩弓,出现在中堂门口。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唐律,三弩顶一甲,三甲进地府。
有人持弩,还是三副。
性质瞬间就变了。
有人谋逆。
第一百七十九章 韦谅的布局手段(1/3,求月票)
正月初六,长安。
兴庆宫。
兴庆殿。
皇帝坐在御榻之上。
李林甫,李适之,陆景融,裴伷先,席豫,韩朝宗,李道邃,贺知章等人,站立大殿两侧。
韦谅和裴敦复两人垂手站立殿中。
李隆基看着御案上的释迦牟尼舍利,合上锦盒,抬头看向韦谅道:“问出是什么来历没有?”
“问出来了。”韦谅拱手,依旧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拱手道:“回陛下,那些人是来自江南的海寇。
他们来长安,一方面是来窥伺长安动静,另一方面,就是从大慈恩寺抢一颗舍利带回江南,然后保佑他们在海上行船一帆风顺。”
“舍利还有这作用?”李隆基忍不住的摇头。
“他们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先是派了三人,在去年冬月,就在大慈恩寺剃度,然后又收买了寺中一名边缘化的上一辈僧侣,最后趁着新年之日。
先是点火吸引寺僧注意,然后这个时候,冲到了地宫,利用提前准备的工具,打开了地宫。”
韦谅简单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在审案方面,卿果然是好手!”李隆基感慨的点头。
之前姚闳的案子,韦谅不过是去了半个时辰,就将事情查的清清楚楚,里面的细节,李隆基知道的很清楚。
韦谅赶紧拱手:“陛下过奖。”
李隆基笑了笑,然后看向李林甫问道:“如此的江南海寇,朕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李林甫站出,面色凝重的拱手道:“东南海寇吴令光,多年来一直袭扰东海沿海诸地,已经成了江南一患,去年冬,臣禀奏圣人,调南海太守刘巨鳞率领剿灭海寇,如今尚无消息出来。”
“一个海寇,在应对朝中进剿的同时,还能派人到长安来盗取舍利,此人野心甚重啊!”李隆基抬头,看向韦谅道:“韦卿,你是兵部郎中,此事你如何说?”
韦谅抬头,拱手道:“陛下,江南之地,历来兵力不足,只有越州一个折冲府和杭州有一部水师,护卫尚且不足,灭贼自然更难。
所以才让其野心膨胀,也才需要从岭南调军,不过圣命从长安传到岭南,然后岭南出兵,还需要一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