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李岫离开书房,李林甫才微微闭上眼睛。
是啊,他已经六十了。
十年之后,皇帝还会让他坐在宰相位置上吗,皇帝可不是个顾念旧情的人。
皇帝呢,他自己又能撑几年。
李林甫收回乱七八糟的思绪,目光看向前方,不管怎么样,有了知进退的韦谅,他和东宫方面的关系能够缓和不少。
李林甫抬头。
人终究就靠自己。
太子不能指望,那么皇帝诸子当中,谁能代替太子呢?
起码寿王没有指望了。
难道要选庆王?
毕竟这才是皇帝真正的长子。
……
夜色之下,李岫习惯性的在府中四方走了一圈,最后才朝着自己院落而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青衣侍女托着托盘,从侧前方的院落中走了出来。
“少郎!”侍女停步,对着李岫俯身。
“这是?”李岫神色有些诧异。
“六娘刚刚吃了一碗莲子羹!”侍女躬身。
“这倒是很少见。”李岫摆摆手,然后侍女自去,他则转身进入了西院落之中。
中堂之内,李腾空手里握着一张纸,目光直直的盯着。
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远赴人间惊鸿宴,一睹人间盛世颜。这诗作也普通啊!”
“是!”李腾空转身,平静的看着兄长道:“但看这诗是有些普通,但是联系上句,‘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一者去,一者来,潇洒肆意,翩翩自然,着实可有品味之处。”
李岫直直的盯着李腾空,问道:“六娘,你不会是对谅弟有什么想法吧,他和郡主的事情……”
“阿兄说什么呢?”李腾空没好气的白了李岫一眼,说道:“阿妹不过是觉得表兄有些意思罢了,仅此而已。”
李岫稍微松了口气,说道:“如此就好。”
李腾空笑笑,安静了下来。
李岫察觉到突然的寂静,看向自己的妹妹,认真的说道:“六娘,你心中若是真的有什么想法的话,一定要和阿兄讲,便是表弟,不说他现在还没有和郡主订婚,便是他认真已经和郡主订婚了,但只要没有拜天地,就永远有拆散的机会。”
“啊!”李腾空一愣,随即羞怒的说道:“阿兄说什么呢,没事就回去休息吧。”
“好吧,好吧。”李岫摆摆手,看着李腾空满意的笑笑,这才转身离开。
“吱呀”一声,李腾空关好房门。
转身走到了桌几前,看着桌几上的诗句,李腾空轻轻一笑。
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了韦谅的模样。
神色平静,温和谦逊。
眼中却带着无限广阔的韦谅。
一个让人感到有些好奇的表兄。
仅此而已。
……
窗外,月光稀薄。
躺在床榻上,李腾空嘴角轻轻含笑。
不得不承认,表兄长的还是有些好看的。
第十五章 大势洪流,身不由己(求推荐票、月票支持)
稀薄的月光下,韦谅平静地走在庭廊之间。
一身青色云纹长袍,腰间挂着横刀。
然而,他神色虽然平静,但心底却早已泛起一阵阵的惊涛骇浪。
他竟然差点娶了李腾空为妻。
李腾空。
他何尝不知道叫李腾空。
多君相门女,学道爱神仙。
在韦谅的脑海记忆中,他和李腾空并没有过多的接触,往年就是过府拜年,也不过是照面打个招呼罢了。
腾空画影,李腾空。
怎么可能?
韦谅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仔细想想,若不是除夕夜在东宫,太子突然提出要将郡主嫁给他,那么今日,说不定母亲姜氏就会和他的表舅舅李林甫一起来商量他和六娘李腾空的婚事,说不定就会……
韦谅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东院,那是他的小院。
脚步微微停顿,韦谅轻轻摇头。
不,不,不。
李林甫的女儿成婚,都是李林甫自己设计,他在堂中召见年轻人,而他的女儿在纱窗之后偷看。
选中了,便是他的女婿。
选不中,便是豪门大族也白搭。
虽然这里面也有不少机巧,比如能让李林甫召见的,又哪里是一般人家的子弟,但不管怎样,女儿家自己有选择权。
自然要比其他盲婚哑嫁要好的多。
所以,他的母亲和李林甫一起商量婚事,多少有些不太能行得通。
若是李腾空看不上他,岂不两家都要尴尬。
……
韦谅向前迈步,然而刚刚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就又停了下来。
今日隐窗背后的那双眼睛,如果真的是李腾空,难道就不是在隔窗选婿吗?
只是这事李林甫知道吗?
韦谅摇摇头,抬头看了头顶的新月一眼,继续朝着东院而去。
且不说韦家如今已经在和太子府有婚事之约,就是单纯看李腾空是李林甫的女儿,韦谅就不可能娶她。
李林甫这一辈子得罪的人太多了,甚至在他死后,被人诬陷谋反,李隆基毫不迟疑,劈开他的棺木,挖出他口内含珠,剥下金紫朝服,改用小棺,以庶人之礼安葬。
至于安葬之后,有没有被人破棺毁尸,那就没人知道了。
正是因为如此,韦谅从来没有想过要转换立场,去走李林甫的路子,因为那是一条死路。
甚至哪怕韦谅真的娶了李腾空,李林甫对付韦氏的时候,也绝对不会留情手软。
双方之间,你死我活。
早已注定。
至于李腾空,希望她没有看上自己,然后嫁个如意郎君。
东院门口,韦谅突然停下脚步。
如果他记得没错,历史上记录,李腾空最后应该没有成婚,而是孤老终生。
以她现在的年纪,比韦谅仅小两岁,如果真的有如意郎君,怎么会没有成婚,难不成,是自己。
难道前世,他们这对表兄妹,真的有什么,最后韦家为灭门,最后李腾空心丧若死,然后出门求道。
当然,也是因为求道,所以李腾空才避开一死。
不,不对。
难道说,是因为韦谅和李腾空的关系,所以李亨才放过了李腾空。
一时间,无数的念头在韦谅的脑海中闪过。
随即,他轻叹一声,一切随缘吧。
反正他是不可能变的。
韦谅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自我感动这种事情放不到他身上。
他的性情冷静的可怕。
甚至如果有机会需要,他也不介意从李腾空去算计李林甫。
当然,那是最后的时候了。
会吧?
应该会的。
……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韦谅迈步走进了内卧之中,这个时候,一道身穿白色襦裙的妙曼身姿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少郎!”春婉揉了揉有些发困的眼睛,看向韦谅道:“少郎回来了。”
“嗯!”韦谅走到了床榻之前,张开双臂。
春婉人清醒过来,掀开身上的被子,跪立起来,帮韦谅脱去外袍,之后她也从床榻上走了下来,低声问道:“少郎要洗漱吗?”
韦谅点点头,问道:“还有有热水吗?”
“有!”春婉将韦谅的外套,还有靴子放好,然后走到了一侧的火炉旁,提起上面的热水,倒进了木盆之中,伺候韦谅洗漱。
韦谅坐在床榻边,双脚放在木盆中。
春婉蹲在旁边,有些冰冷的手,帮助韦谅洗脚的同时,也在轻轻按压他的脚背。
韦谅有些舒服的闭上眼睛。
春婉看了韦谅一眼,然后小心轻声的开口道:“少郎,小翠托人捎话过来,问是不是年后可以带她的兄长来见少郎?”
“就是那个一直参加科举,但一直考不上的那个张家子?”韦谅微微抬头。
他身边有两个贴身侍女。
一个是春婉,一个是秋翠。
春婉是家生女,跟在韦谅身边许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