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名陪睡的小妾被两个婆子架了进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圈乌黑,嘴唇咬得全是血印子。
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说。“
尤夫人冷冷地看着她,“昨晚老爷到底在干什么?“
小妾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爷……老爷他吃了个东西……金灿灿的……然后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开始干呕。
尤夫人眉头紧锁。
金灿灿的东西?
丹药?
她心头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挥了挥手让人把小妾拖下去。
紧接着,赖二到了。
赖二是被婆子从下人房里叫起来的,衣裳都没来得及穿整齐,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惺忪。
可当他踏进贾珍卧房,看见床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时——
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悲伤。
是因为恐惧。
那枚金丹。
老爷让他送去给敬大爷的那枚金丹。
他虽然没亲眼看见贾珍吃,但他知道那东西在哪儿。
昨晚他送完金丹回来,贾珍书桌上还摆着另一枚。
而现在贾珍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卧房里。
赖二的脑子飞速转动着,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
“赖总管。“
尤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带任何感情,“昨晚老爷让你出去办事,办的什么事?“
赖二猛地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惶恐至极的表情。
“回……回太太的话,小的昨晚奉老爷之命,出城给敬大爷送了样东西。”
“送完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老爷已经……已经歇下了。”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太太!“
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尤夫人盯着他看了许久。
赖二的表演天衣无缝。
惶恐、无辜、悲痛,样样俱全。
但尤夫人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赖二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悲痛的抖。
是心虚的抖。
尤夫人心中已经有了七八分数,但她没有拆穿。
因为拆穿了又怎样?
贾珍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活人也不会替死人翻案。
“行了,起来吧。“尤夫人淡淡地说,“老爷的事,回头再说。你先下去。“
赖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了院子,他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
尤夫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卧房里,盯着贾珍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查不出来了。
那枚金灿灿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小妾说不清楚,赖二装不知道。
贾珍自己又不可能开口。
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可贾珍死了,她该怎么办?
尤夫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脑子飞速转动。
首先想到的,是贾蓉。
她那个便宜儿子。
贾蓉今年二十有余,生得倒是一表人才,可那骨子里的浪荡劲儿,跟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十五岁就开始偷丫鬟,十六岁就敢在外头包养外室。
上个月尤夫人还撞见他在花园里跟一个婆子拉拉扯扯,那场面,简直不堪入目。
贾珍活着的时候,贾蓉多少还收敛些。
毕竟亲爹在上面压着,他不敢太放肆。
可现在贾珍死了——
尤夫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贾珍死了,宁国府就是贾蓉的。
而贾蓉是她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名义上她是贾蓉的继母。
贾蓉年纪小,不懂事,这府里的事,还不是她说了算?
想到这里,尤夫人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
可这丝笑意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她的脸就冷了下来。
不对。
宁国府不是贾蓉能做主的。
上面还有一个贾琅。
那个冷面煞星。
尤夫人一想到贾琅那双冰冷的眼睛,脊背就忍不住发凉。
贾琅还没搬出去。
不但没搬出去,手里还握着兵权,整座京都城的军队都听他调遣。
贾珍活着的时候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现在贾珍死了?
贾蓉要是敢在贾琅面前翘尾巴,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尤夫人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了。
贾珍一死,她在宁国府就彻底没了依靠。
贾琅不会给她好脸色,贾蓉又是个靠不住的废物。
她这个填房,最后怕是连个安身之处都捞不着。
就在尤夫人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梳妆台上。
那里放着一封信。
是她前几日写给家中两个妹妹的。
尤二姐,尤三姐。
尤夫人的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
那两个妹妹,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尤老娘拖油瓶带过来的。
但那模样,那身段,比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要标致三分。
尤二姐温柔似水,尤三姐烈如火焰。
当初贾珍听她提过一嘴,那双三角眼当场就亮了,恨不得立刻把人接来。
尤夫人当时心里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男人嘛,哪个不是这样?
与其让贾珍在外头胡来,不如把自家妹妹弄进来,至少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那时贾珍还活着,她不敢提。
现在贾珍死了。
可贾琅还在。
尤夫人的脑子忽然转了个弯。
贾琅今年十九,还未成婚。
整座京都城都知道,贾琅身份尊贵,手握兵权,是太上皇面前的红人。
这样的人物,将来的妻子,必定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可贾琅偏偏还没娶亲。
而她那两个妹妹——
尤夫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如果能把尤二姐或者尤三姐送到贾琅身边……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