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虽弱不胜衣,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那是书卷气养出来的风骨,绝非寻常庸脂俗粉。
探春心中暗赞,面上却不显,只利落地回礼:
“见过姐姐。”
一声“姐姐”,一声“妹妹”,礼数周全,却也暗藏机锋。
“这是你惜春妹妹。”王夫人最后指向年幼的少女。
“见过惜春妹妹。”
“见过姐姐。”
姐妹相见,这一番礼行下来,竟无一处可指摘。
“好了好了,都见过了,快坐下吧,别站着累着。”
贾母见三春和黛玉相互认识了,这才笑着开口,那双老眼里闪着精光。
“玉儿,来,到外祖母这儿来。”
“来吧。”
一旁的李纨闻言,立刻起身。
她一身素净打扮,如同枯木死灰,但眼神却极亮,款步走到林黛玉身边。
邢夫人见状,连忙补充:
“对了,还没介绍呢。”
“这位是你珠大嫂子,你大哥的媳妇。”
林黛玉心中一凛,知道这位是寡妇嫂子,不敢怠慢,连忙恭敬行礼:
“见过嫂子。”
李纨连忙伸手扶住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这笑意却像是一层薄纸,未达眼底:
“都是自家姐妹,林姑娘不必这么客气。”
“来,老太太叫你呢,我扶你过去。”
“有劳嫂子。”
林黛玉借着李纨的力道,一步步向着贾母走去。
此时她并未察觉,当她转身背对三春的那一刻,探春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神色微微一敛,与迎春、惜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是世家大族子女特有的默契——
这林家姐姐,是个妙人,也是个苦命人。
而高坐之上的贾母,看着被李纨扶着缓缓走来的黛玉,就像看着一只终于飞进笼子的玉鸟儿,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不可测。
刚一落座,贾母便一把将林黛玉揉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不像是在抱外孙女,倒像是要将这具单薄的身体勒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的儿......”
贾母眼眸赤红,那悲伤不似作伪,却更像是一种迟暮英雄对逝去权力的凭吊。
她透过黛玉那张苍白的小脸,看到的不是孤女,而是自己未出阁时最鼎盛的荣光,是那个被她捧在手心、骄傲跋扈的女儿贾敏。
“你母亲去得早,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着......”
声音哽咽,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法令纹蜿蜒而下。
突然,贾母猛地抬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爆发出一种惊人的亮彩,死死锁住黛玉的眉眼:
“像!太像了!这眉眼,这气派,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今见了你,就像是你母亲又活生生站在了我跟前!”
贾母颤抖的手摩挲着黛玉的脸颊,指甲在那如玉的面庞上轻轻划过。
“我的苦命孩子啊——!”
贾母再次放声大哭,声震屋瓦。
这一哭,三分是痛失爱女的真情,七分却是敲打给满堂人听的丧钟。
尤其是那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下首的王夫人。
林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感洪流冲得手足无措。
母亲早逝的画面、寄人篱下的惶恐,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委屈的泪水。
她伏在贾母膝头,哭得如杜鹃啼血,那种脆弱不是演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助,让人见之心折。
满屋愁云惨雾,压抑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
“咯咯咯......咯咯咯......”
一阵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笑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了凝固的悲伤!
这笑声极具穿透力,带着一股鲜活得近乎霸道的生命力,硬生生将满堂的哀戚冲散。
“哎哟,老祖宗快别哭了!”
“今日来了贵客,我这做嫂子的若是再不来,岂不是要被老祖宗扒了皮去?”
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那是只有掌权者才有的从容与喧宾夺主的底气。
林黛玉泪眼朦胧地循声望去。
只见门口光影一暗,一位丽人踏风而来。
她身穿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
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
这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材苗条,体格风骚,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满屋的目光瞬间被她吸走。
林黛玉心中一凛:
好大的气派!这是谁?
还没等她回神,贾母已擦了泪,破涕为笑,指着来人对黛玉打趣道:
“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在南省那是出了名的‘辣子’,你以后只管叫她‘凤辣子’便是!”
这亲昵又带着调侃的语气,让黛玉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忍不住破涕为笑,喃喃道:
“凤辣子?”
倒是贴切。
王熙凤一阵风似的卷到贾母跟前,听到这话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花枝乱颤,整个人似乎都挂在了贾母身上:
“老祖宗又在背后编排我!”
“我这不是怕林妹妹等急了嘛!”
这极具感染力的笑声,竟让满堂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这是你琏二嫂子。”
李纨走到黛玉身边,轻声提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酸意。
“二嫂子。”
黛玉连忙起身,低眉顺眼,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姿态谦卑,却并未因对方的强势而显得小家子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世家的从容。
王熙凤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黛玉的手,并未急着让她起来,而是借着这个动作,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如X光般犀利,瞬间扫过黛玉的气色、骨相、衣着,甚至连那袖口的磨损都没放过。
随即,王熙凤扭头对着贾母,声音拔高八度,满是惊叹:
“哟!这便是老太太的外孙女?”
“啧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标致的模样,果然是仙女下凡一般的人物!我今儿个算是头一回见着这般标志的人了!”
她的嘴像抹了蜜,话锋一转,又看向贾母,眼神里满是讨好:
“怪不得老祖宗天天念叨,这般模样,连我看了都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呢!真真是个可人儿!”
突然,王熙凤的笑容微微一收,眉头轻蹙,身子前倾,凑近了黛玉的脸,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语气瞬间变得关切而专业:
“不过......我看林妹妹脸色怎么这般苍白?”
“眼下也有些青黑,可是路上太过劳累,身子骨受不住了?”
这一问,看似关心,实则是在探底。
满屋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黛玉脸上,那是审视,是探究。
王夫人见状,也趁机走上前,一把拉住黛玉的另一只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逼问意味:
“是啊,这孩子......看着像是有‘不足之症’。”
“来,告诉二舅母,平日里都吃什么药?怎么不见好?”
两只手,一只滚烫有力(王熙凤),一只冰冷柔软(王夫人),夹住了黛玉纤细的手腕。
林黛玉感受着两股不同的力道,她微微垂首,声音细若游丝,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往事:
“我自小便是如此......母亲说,怀我时不慎跌倒,未满九月便生了下来。先天不足,落下了病根。”
她抬起泪眼,看着王夫人,哽咽道:
“自记事起,药罐子就没断过。”
“父亲为了我的病,不知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人参鹿茸,总不见效......如今,也不过是吃着‘人参养荣丸’吊着命罢了。”
这番话,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不足之症”的由来,又点出了林家为治此病耗费巨大,最后用“吊着命”三个字卖了个惨,让人不好再深究其底蕴。
“正好!”
贾母一听这话,立刻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补偿心理的霸道:
“我这正配着药丸呢,也是人参养荣丸!”
“让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以后你的药,外祖母全包了!”
说完,贾母摆摆手,不想再提这沉重话题:
“不说这个了!今日是好日子,不提那些药啊病的。”
王熙凤眼珠一转,立刻接过话茬。
她拍着胸脯,豪气干云,那双丹凤眼却似笑非笑地扫过一旁的王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