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唱一和,看似关切,实则是在提醒:老太太,注意身份,别失了大家族的体面。
贾母哭声渐止,却并未理会二人的劝谏,只是用那方绣着金边的丝帕,极其珍视地擦拭着黛玉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好孩子,舟车劳顿,辛苦了。”
贾母松开怀抱,却依旧死死攥着黛玉的手。
她上下打量着黛玉消瘦的肩膀,心疼得直抽抽。
黛玉吸了吸鼻子,强忍着哽咽,反手紧紧握住贾母那双温暖却干枯的手,声音带着几分倔强的撒娇:
“外祖母,孙儿不累。”
“傻孩子......”
看着黛玉强撑坚强的模样,贾母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眼泪又要往下掉。
“瘦成这样,还说不累?”
“以后到了外祖母这里,天塌下来有外祖母顶着,再也没人敢委屈你!”
这话一出,旁边的王夫人眼皮猛地一跳,手中的佛珠都顿了一拍。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见状,又是一阵七嘴八舌的劝慰,生怕老太太再哭出个好歹来。
“行了,老身知道分寸。”
贾母深吸一口气,接过鸳鸯递来的温茶润了润嗓子,语气终于平复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像是粘在了黛玉身上。
“老身这是高兴!高兴的泪!”
几息过后,贾母拉着黛玉在自己身边的榻上坐下。
这榻是用整块的暖玉雕刻而成,铺着厚厚的锦褥,乃荣庆堂最尊贵之位,平日里连宝玉都要让三分。
此刻,却毫无保留地给了这个刚进门的孤女。
满堂的目光瞬间变了。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而贾母却浑然不觉,只是拉着黛玉的手,在这满堂的算计与繁华中,筑起了一道只属于她们祖孙二人的壁垒。
“乖孙儿。”
贾母满脸慈爱地轻拍黛玉手背,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脸上的慈笑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当家太君神态:
“来,外祖母给你引见引见府里的长辈,既入了贾府,便是一家人,不可生分。”
她微微抬手,指向左下手一脸木讷的邢夫人:
“这是你大舅母。”
林黛玉起身,莲步轻移至堂中。
她身姿微屈,双手交叠身前,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轻柔如出谷黄莺,却透着书香世家特有的清傲:
“见过大舅母。”
邢夫人眼中闪过惊艳交织的复杂神色,不等黛玉拜下,便急忙上前虚扶一把,挤出和善笑意:
“好孩子,快起来!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贾母目光一转,落在右侧富贵相的王夫人身上,嘴角微勾,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审视:
“这是你二舅母。”
林黛玉再次曲膝行礼
:“见过二舅母。”
王夫人满脸堆笑,未等黛玉跪实,便热情地握住她的双手将人托起。
指尖却在黛玉腕骨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似在试探这孤女的底气,温声道:
“一路辛苦,先给老太太请安是正理,自家亲戚不必多礼。”
黛玉垂眸,声若蚊蝇:
“多谢二舅母。”
随后,她走到荣庆堂正中央。
大丫鬟鸳鸯眼疾手快,上前解下黛玉厚重的鹤氅,另有两名丫鬟迅速铺好五彩祥云跪垫。
黛玉深吸一口气,并未急着下跪,而是先整衣冠,而后身姿挺拔如松,缓缓下跪。
“咚、咚、咚。”
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
这一跪,不卑不亢,是晚辈对长辈的敬意,更是列侯之女的风骨。
贾母见状心疼得眼眶又红,不等礼毕便起身将她强行扶起:
“快起来!地上凉,仔细膝盖疼!”
李纨也适时上前,温柔地搭手将黛玉引至贾母身侧落座。
贾母特意向旁挪出大半个身位,那是只有宝玉才有的待遇,此刻却给了黛玉。
“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嫂子,你大嫂子。”
贾母指着李纨道。
黛玉不敢托大,起身行半礼:“大嫂。”
李纨一身青色布衣,面容清秀,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轻拍黛玉手背:
“快坐吧,以后若有不习惯的,只管来找我。”
礼毕,黛玉带来的下人这才从后方走出。
除却十岁的小丫鬟雪雁规规矩矩跪下磕头外,那两个跟来的老嬷嬷却格外显眼。
她们是宫中尚衣局的旧人,幼时便照看黛玉,见过大场面,养就了一身傲气。
此刻二人站得笔直,腰杆如枪,只对贾母微微欠身,行了个标准却不失傲骨的福礼,便垂手侍立一旁。
那通身“宫里人”的气派,让荣庆堂里的家生子奴才们都不敢小觑,连大气都不敢喘。
贾母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余光却像两把钩子,死死锁住那两个老嬷嬷。
那眼神极深,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猎人审视不听话的猎犬。
片刻的死寂后,贾母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没有看黛玉,而是盯着那两个老嬷嬷,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既是宫里的老人,又是你母亲留下的体面人,原本该好生供着。”
“只是这荣庆堂规矩大,人多口杂,怕是扰了你们的清净。”
两个老嬷嬷心头一凛,互相对视一眼,隐有警惕,却依旧恭敬垂首。
贾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下去歇着吧。”
“这里有鸳鸯她们伺候,用不着宫里的老人教规矩。”
“记住了,既出了宫,往日的那些个‘体面’,在这贾府里,得重新学。”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这是下马威,也是剥离。
贾母不仅是在赶走下人,更是在斩断林黛玉与宫廷、与过去的联系。
她要让这两个见过大世面的老货明白,在这荣国府,只有贾母的规矩才是规矩。
两个老嬷嬷脸色微变,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敢反驳,只得屈膝应是。
小丫鬟雪雁吓得小脸煞白,磕了头便慌慌张张地爬起来。
三人整齐后退三步,低眉顺眼退出了荣庆堂。
厚重的棉帘“啪”地一声落下,隔绝了穿堂风,也彻底切断了林黛玉在这深宅大院里,最后一点来自宫外的依靠。
待三人走后,
贾母一直挺直的脊背这才微微一松,随即发出一声极长的叹息。
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似压着千斤重担,又似藏着无尽的忧虑,听得人心里发沉。
她一把拉过林黛玉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弱,腕骨硌得人心疼。
贾母轻轻拍着,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心疼,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摇头叹道:
“哎,这怎么能行呢?”
“我的儿,你瞧瞧这身边,老的老,小的小。”
“那两个乳娘是宫里出来的人精,心高气傲,哪里是来伺候人的,分明是来当老封君的。”
“雪雁又太小,自己还是个孩子。”
“这一路舟车劳顿,怎么能把我的乖孙女照顾好?”
说到此处,贾母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与不满,甚至隐隐指责起远在江南的女婿:
“怪不得把我外孙女养得如此瘦小,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
“也不知道如海是怎么当爹的,心也太大了些,怎能如此委屈孩子!”
林黛玉闻言心中一急,顾不得刚才的拘谨,连忙摇头,那双似蹙非蹙罥烟眉里满是真诚与惶恐:
“外祖母,您误会了。”
“王嬷嬷、李嬷嬷和雪雁对我都极好,一路上尽心竭力......我这身子原本就先天不足,并非她们照顾不周。”
她急切地辩解,生怕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了从小陪伴她的人。
然而,贾母却仿佛根本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选择了无视。
“她们哪里会照顾人啊。”
贾母直接挥手打断,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霸道。
“宫里出来的人,那是用来伺候皇家的,心比天高,哪里懂得怎么心疼小孩子?”
“不过是按着规矩办事罢了。真要论起贴心,还得是家生子。”
“莺歌儿!”
贾母突然提高声调。
一名身着碧色比甲的小丫鬟闻声而动,从贾母身后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这丫鬟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身姿轻盈如燕,面容清秀绝伦,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常人难及的机灵劲儿。
“以后你改名叫紫鹃,专门贴身伺候林姑娘。”
“老身的外孙女,就交给你了。”
贾母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扫过林黛玉那张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假装没看到她眼底的抗拒与不安,自顾自地拍了板。
“是,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