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说,林姑娘身子弱,又是......又是自家亲戚,不便惊扰外人,这才让走西角门......”
“自家亲戚?不便惊扰?”
贾琅轻嗤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他微微眯起双眼,眼底寒芒乍现,仿佛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得那小厮不敢抬头:
“好一个自家亲戚!既然是老太太的亲外孙女,那是骨血至亲!”
“既然是骨血至亲,不走三间大门也就罢了,你们这群刁奴,领着人往西角门跑什么?”
贾琅的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一股边关将领特有的铁血煞气,震得周围树叶簌簌作响:
“西角门!那是下人运炭、倒夜香、粗使婆子出入的所在!”
“你们是想告诉本将,在你们这群奴才眼里,贾母的亲外孙女,连个体面的管家都不如,只配去钻那狗洞?!”
想到原著中林黛玉初入贾府时那步步留心、时时在意的卑微模样,贾琅心头的无名火“轰”地一声燃起,烧得他理智几近断裂。
那是何等的屈辱?
堂堂列侯之后,探花郎之女,巡盐御史的掌上明珠,竟要像个做贼的一般,悄悄从西角门溜进外祖母家!
而这一切的根源,贾琅比谁都清楚——只因林如海死了!
若林如海尚在,谁敢?谁能?
“琅二爷,这......这个......”
那小厮被这股凌厉的杀气逼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冷汗混着灰尘流了一脸。
他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了半天,实在编不出像样的理由,最后只能把头一低,死马当活马医地喊道:
“回二爷,这是......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便是亲戚,也得分个远近......”
“规矩?”
这两个字一出,贾琅眉毛猛地上扬,声若雷霆,震得人耳膜生疼!
“什么狗屁规矩?!”
他大步上前,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早已吓瘫的小厮,眼中满是嘲弄与不屑:
“本将只听说过《大乾律例》,只听说过军纪国法,还从没听说过哪家的规矩,能大过天去,能把自家的千金小姐逼去走奴才路!”
“本将今日就把话撂在这儿,这西角门,林大人的千金走不得!”
“谁敢让她走,本将就斩了谁的腿!”
贾琅的脑海中,前世关于《红楼梦》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为什么?
凭什么薛宝钗那个皇商之女,能浩浩荡荡从正门大开,以贵客之礼风风光光地入住?
凭什么林黛玉这个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书香清贵之女,却要受此奇耻大辱?
世人皆道贾府“礼节周全”,可在贾琅看来,这就是赤裸裸的势利!这就是捧高踩低!
这是贾府这群吸血鬼骨子里的贱性!
前世他读到此处,只觉得憋屈,如今身临其境,他才看清了这背后的血腥逻辑——一切,皆因权势的崩塌!
且不说林家那“袭爵五代”的辉煌底蕴,单说林黛玉的父亲——林如海!
那是巡盐御史!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世道,别看薛家有钱,在林如海面前,薛家连提鞋都不配!
巡盐御史,看似正六品,哈!笑话!
那是钦差!那是天子近臣!那是握着大乾朝钱袋子、甚至握着两江官场乌纱帽的狠角色!
巡盐御史不仅掌管盐引、盐税,更兼有监察百官、举荐贤能、监管河道水利的特权!
这是何等的权柄?
这是何等的圣眷?
别说是两江总督、巡抚见了要客客气气,在林如海面前也得低头哈腰,唯命是从!
如此权势滔天的封疆大吏,他的嫡女,竟然被一群贾府的奴才领着去走西角门?
这简直就是把“林家倒了,我们可以随意践踏”写在了脸上!
再看那薛家!
祖上不过是个行商的,靠着太祖起义时捐了点粮饷,混了个“紫薇舍人”的虚衔。
这爵位传到这一代,早就成了空壳子,骨子里还是个“皇商”!
在大乾朝,商籍是什么?
那是末流!
那是下九流!
哪怕家里有百万家财,见了官身也得跪着说话!
一个是清贵无双、手握实权的巡盐御史家的大小姐;
一个是家道中落、靠着祖荫混日子的商贾之女。
这两者之间,简直是云泥之别!
可贾府是怎么做的?
因为林如海死了,林家这棵大树倒了,他们就把珍珠当鱼目,把烂泥当宝贝!
贾琅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小厮,落在了后面那辆看似朴素实则沉重的马车上。
那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林如海给女儿准备的体己钱!
那是林家五代列侯积累下来的巨额财富!
林家缺钱吗?
原著写得清清楚楚,林家祖袭列侯,又蒙当今皇上额外加恩,袭爵四代!
这是真正的勋贵世家,底蕴深厚得吓人!
林如海自己就是探花郎,是天子门生,是清流领袖!
这样的人家,会缺那点生活费?
可贾府呢?
一边心安理得地收下林黛玉带来的巨额财富填补亏空,一边任由下人造谣,说林黛玉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哼!
除了那个满脑子只想让儿子能“光宗耀祖”,瞧不上任何“旁门左道”助力,一心只想撮合“金玉良缘”的二太太王夫人,还能有谁?!
王夫人啊王夫人,你打的好算盘!
若是林如海还在世,别说让你儿子娶黛玉,你怕是早就捧着黛玉的脚底板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为什么看不上黛玉?
不是因为她不好,而是因为她父亲死了,她带来的政治助力归零了!
你想要的是薛家的钱,想要的是“金玉良缘”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富贵,而不是黛玉这个“孤女”的清高!
贾琅眼中寒光爆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他看得太透了。
林黛玉将自己的钱财、青春,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贾府这个看似繁华却暗藏危机的大家庭中,甚至幻想着成为荣国府下一代的女主人。
可结果呢?
因为失去了林如海这个最大的靠山,她在贾府受尽白眼,最终在贾宝玉迎娶薛宝钗的那个夜晚,吐血身亡,香消玉殒。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道!
这是一个没有父亲撑腰,便连呼吸都是错的世道!
但今日,他贾琅来了!
“这个......”
那名小厮听到贾琅这番毫不留情的剖析,顿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遭雷击,惊慌失措。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磕磕绊绊了半晌,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脸色煞白如纸。
贾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路边的蝼蚁,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不屑与冷漠。
若不是看在这具身体还留着贾家的血,若不是顾及今日是林黛玉初入贾府的大日子,不宜见血光之灾,单凭这狗奴才刚才那几句搪塞,贾琅早就一脚将他踹出三丈远!
贾琅不再理会这个已经吓破胆的奴才,迈开大步,径直走到林黛玉的轿前。
他微微仰头,仔细打量着这顶轿子。
只见那轿子虽未用金银装饰得俗气逼人,却通体由上好的楠木打造,轿帘用的是苏绣中的极品“流云纱”,那是只有真正的书香门第才能用得起的物件。
透过微风吹起的一角,隐约能看到轿内铺着的锦垫绣着淡雅的兰草,透着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清贵与典雅。
“林家的骨血,哪怕只剩一辆车,也比这贾府满屋子的铜臭味要高贵得多。”
贾琅心中冷哼一声,暗自点头,随后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那一群瑟缩在角落里的小厮,声音不大,却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沉重威压:
“去,把侧门打开!”
这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铁血意志,仿佛是战场上的主帅在下达冲锋的死令!
“老祖宗的亲外孙女回家,哪有走西角门那种下人通道的道理?”
贾琅眯起双眼,眼底寒光闪烁,厉声喝道:
“若是传出去,外人岂不是要笑话我贾家是连祖宗规矩都忘光了的破落户?”
“连亲戚都不会做,这宁荣二公的脸都被你们这群刁奴丢尽了!”
“琅......琅二爷,这......这怕是不太妥当吧?”
那名领头的小厮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冷汗把后背的衣衫都浸透了。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贾府,又看了一眼暴怒的贾琅,心中暗叫倒霉,但想起得到许诺的好处和平日里的积威,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拦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二爷息怒,这......这真是太太亲自吩咐的。”
“太太说林姑娘喜静,走西门近便......”
“近便?”
贾琅闻言,竟被这拙劣的谎言气得笑出了声。
只不过这笑声极冷,仿佛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砸得人脸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