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蓉刚一张嘴,看到穆世子那阴狠如毒蛇般的眼神,本能地想要退缩。
但他刚要点头,就接触到了贾琅那淡漠却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漠,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蓉哥儿,过来!”
贾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透着军伍中的铁律。
贾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贾琅身后,躲在这个并不算宽厚的背影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带着几分委屈和讨好,恭敬地喊道:“琅二叔。”
贾琅微微皱眉,看着贾蓉这副没骨气的样子就来气,但眼下不是清理门户的时候。
他压低声音,沉声问道:
“你欠他银子?”
贾蓉低下头,不敢看贾琅的眼睛,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片刻,才像蚊子哼哼一样点了点头:
“是……是的,二叔。”
“赌……输了点。”
贾琅深吸一口气,瞬间收敛了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杀气。
整个人仿佛瞬间从一头嗜血的猛虎,变回了那位风度翩翩的冠军侯。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看向穆世子,语气变得异常和善,甚至带着几分热情:
“穆世子是吧?你是东平郡王的嫡子?”
穆世子只觉得身上那座无形的大山突然移开了,整个人猛地一轻,大口喘了两口粗气。
听到贾琅这问话,他心中一喜,暗道:难道这冠军侯也要给我爹几分面子?
毕竟大家都是开国勋贵之后,同气连枝嘛!
这贾琅刚回京,估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得罪四王八公所有人。
想到这里,穆世子腰杆子又挺直了几分,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套近乎的热情,往前凑了两步:
“正是正是!”
“琅兄弟,家父正是东平郡王爷!”
“哎呀,说起来咱们两家那可是世交啊!”
“当年你我先辈那是过命的交情,一起在战场上替太祖爷挡过刀的!”
“这关系,铁着呢!”
“咱们也就是自家兄弟不认识自家兄弟了,这才闹出这档子笑话,真是不打不相识!”
穆世子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贾琅的脸色,见他面带微笑,心中更是大定,甚至隐隐觉得这冠军侯也不过如此,或许可以借着父辈的交情,把这醉仙坊的利益分一杯羹,或者至少把今日这梁子揭过去。
然而,贾琅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呵呵,既然是世交,那便好办了。”
贾琅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只是那双眸子深处却如古井无波,寒意森森。他随手拉过一张尚算完整的紫檀木椅,大马金刀地坐下,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响不大,却如重锤擂在穆世子心口,令他原本稍定的心神又是一阵紧绷。
“不知蓉哥儿如何得罪了世子,竟劳您带着恶奴,在我的醉仙坊里喊打喊杀?”
贾琅微微倾身,目光似笑非笑。
“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贾琅刚回京,便是个谁都能踩上一脚的软柿子。”
这话一出,缩在贾琅身后的贾蓉心头猛地一沉,刚燃起的希冀瞬间熄灭大半。
他暗自叫苦:完了!原以为这位杀神二叔是来撑腰的,听这口风,分明是忌惮东平郡王的权势,打算息事宁人!
也是,贾琅虽封了侯,可东平郡王毕竟是超品王爵,又是四王八公的老牌勋贵,为了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侄子去硬撼郡王,确实得不偿失。
念及此,贾蓉面如死灰,绝望地垂下头,已做好了被敲诈勒索还要磕头赔罪的准备。
而穆世子闻言,悬着的心彻底落回肚里。
果然!
在这京城勋贵圈里,谁敢不给四王八公三分薄面?
你贾琅便是过江猛龙,也得盘着!
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狂妄与得意。
穆世子强压下颤抖的手,故作从容地重新落座,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溢出半盏也未察觉。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世交长辈的架子,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
“琅兄弟言重了!”
“既然两家是世交,本世子便托大,唤你一声贤弟。”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前些日子蓉哥儿非要拉着本世子打赌,这一来二去,便欠下了三千两彩头。”
穆世子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可这蓉哥儿输了银子却装聋作哑,赖着不还。”
“原本看在你我两家交情,又顾着冠军侯的颜面,本世子想着宽限几日也就罢了。”
“谁知今日竟在醉仙坊撞见他在此挥金如土!”
“本世子一时气不过,这才带人来理论理论。”
“方才言语间或许激烈了些,还望侯爷看在家父面上,莫要与我这做兄长的计较。”
这番话颠倒黑白,将逼债说成理论,将嚣张跋扈粉饰为兄长教诲,端的是一副无赖嘴脸却又披着世交的外衣。
贾琅听罢,眉梢微挑,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贾蓉惨白的脸:
“三千两?”
贾蓉羞愧难当,恨不得钻入地缝,蚊讷般应了一声:
“嗯……”
贾琅未再多言,甚至没有半分责备之意,只是转头看向门口侍立的柳老,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柳老,去账上支三千两银票来。”
柳老正心头滴血地看着满地狼藉,闻言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虽心疼银子,但更知自家将军的威风不可堕!
“是,将军!老奴这就去!”
柳老应声,转身便走,步履生风,竟连看都未看那穆世子一眼。
“琅二叔,这银子……”
贾蓉一听真要给钱,顿时急了。
这哪里是还钱,分明是认怂!
且这穆世子贪得无厌,给了三千两,明日便敢要三万两!
他刚要开口阻拦,却被贾琅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那只手并未用力,却重如千钧,压得贾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蓉惊恐抬头,正对上贾琅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闭嘴。”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京城的水,深不见底
“闭嘴。”
贾琅唇齿轻启,吐出二字如坠冰珠。
他甚至未曾侧首,目光只淡淡锁在面露得色的穆世子身上。
那穆世子一听有钱拿,眼底贪婪瞬间盖过了矜持,生怕贾琅反悔,连忙阴阳怪气地逼视贾蓉:
“蓉哥儿,听见没?”
“还是琅兄弟痛快!愿赌服输,天经地义!”
他上前一步,折扇轻敲掌心,满脸戏谑:
“上次你没能一亲如烟姑娘芳泽,输了三千两,怎么,如今有了冠军侯撑腰,便想赖账?”
提及“如烟姑娘”,穆世子嘴角勾起一抹淫邪,眼神里尽是猫戏老鼠的嘲弄。
这桩风月官司,实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杀猪局。
一年前,贾琅边关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旁支子弟贾蓉瞬间身价倍增,被一帮狐朋狗友捧得不知天高地厚。
金凤楼内,贾蓉与穆世子同时看上了新晋花魁柳如烟。
贾蓉囊中羞涩,拼不过财大气粗的穆世子,失了头筹。
酒劲上头,他竟四处宣扬柳如烟早已被他破瓜,是他玩剩下的破鞋。
这话传进穆世子耳中,这位小王爷岂能忍下这口鸟气?
但他并非只会动粗的莽夫,当即设局。
他重金买通柳如烟,以三月为期,赌谁能真正赢得美人归心。
贾蓉自以为得了美人暗许,稳操胜券。
殊不知柳如烟本就是穆世子养在外面的瘦马,专为钓他这条大鱼。
结局毫无悬念,贾蓉输得底裤都不剩,三千两巨债压身,更成了京圈笑柄。
直到近日贾琅封冠军侯,贾蓉这颗弃子又成了香饽饽,被人捧着进了醉仙坊。
谁知屁股还没坐热,穆世子这条闻腥而至的恶犬便追了上来。
此刻,穆世子看着贾琅爽快掏银票,心中狂笑:
什么边关杀神,什么冠军侯,还不是得乖乖给本世子送钱?
然而他没看见,贾琅嘴角那抹笑意,已冷如腊月寒潭。
钱,我有的是。
只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将军!”
掌柜柳老双手捧着薄纸,脚步急促穿过人群,额头冷汗涔涔,毕恭毕敬地呈至贾琅面前。
贾琅修长手指夹住银票,眼角余光都未分给穆世子半分,声音不大,却清晰钻入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