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柳老出来。”
“就说......故人来讨债了。”
“讨债?”小二一愣,这词儿用得新鲜。
他下意识地抬头细看,这一看,三魂七魄差点吓飞了两魂!
方才远看只觉这位爷身形魁梧如塔,近看才发现,那一身玄色锦袍上绣的并非凡品——那是蟒!
四爪蟒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暗金光泽,龙首昂扬,似要破衣而出。
那股源自天家的杀伐与尊贵,瞬间让喧闹的大堂出现了一瞬的死寂。
再看旁边那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如隼,虽是便服,却有着让人不敢逼视的阴柔煞气——这是宫里的中贵人!而且是顶尖的那种!
小二只觉得裤裆里一凉,膝盖发软。
但他能在醉仙坊混成头牌小二,也不是白给的。
电光火石间,他硬生生咽下了那声“王爷”,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腰弯成了虾米,声音都在打颤: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贵人驾到!”
“小的该死!这就去请柳掌柜!这就去!”
“大人,您楼上请,天字一号房,最清净!”
贾琅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满意,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路过夏守忠身边时,他那一身的肃杀之气瞬间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憨笑,凑过去低声道:
“夏大人,别绷着脸呀。”
“到了这儿就得放松,待会儿让柳老给您上最好的‘醉仙酿’,那味儿,绝了!”
夏守忠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
“咱家今日是托了侯爷的福。”
“不过这醉仙坊鱼龙混杂,贾大人穿着这身‘赐穿’招摇过市,就不怕明日言官的奏折把紫禁城的门槛都踏破了?”
“怕啥!”
贾琅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声音故意拔高了八度。
“我又没偷没抢,皇上赏的!穿出来给大伙儿开开眼,那是给他们面子!谁敢嚼舌根,我贾琅第一个不答应!”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整个大堂的宾客都停下了筷子。
楼下瞬间炸了锅,但又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如蚊蝇般嗡嗡作响:
“那是......蟒袍?”
“我没看错吧?这年轻人谁啊?面生得很!”
“嘘!你不要命了?看他身边那个太监,那是司礼监的夏守忠!”
“能让夏守忠陪着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别瞎猜!没看小二都快吓趴下了吗?”
“肯定是哪位微服私访的爷!都把嘴闭紧了,这热闹看不得!”
二楼雅间,天字一号。
刚坐下没半盏茶的功夫,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甚至没顾上看清旁边还坐着个活阎王般的夏守忠,目光死死锁在贾琅身上。
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将......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
“您......”
老者正是柳老。他话音未落,就要往下跪。
贾琅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那双能开弓射雕的大手稳稳托住了柳老的胳膊,没让他跪实,脸上却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柳老,这一把年纪了,膝盖还这么软?”
“我又不是那泥塑的菩萨,跪什么跪。”
柳老被他扶着,却浑身僵硬,目光在贾琅那身蟒袍上扫过,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夏守忠,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深沉。
他没有顺着贾琅的话茬嬉皮笑脸,反而猛地转头,厉声喝道:
“李火旺那个小兔崽子呢?!”
“前儿个他跑回来说将军要‘重宝’,让老奴准备好,非得让您亲自来取?”
“老奴这就去打断他的狗腿!竟敢假传军令,把您诳到这种是非之地!”
柳老越说越气,举起拐杖就要往外冲,一副要跟李火旺拼命的架势。
贾琅一把拉住他,哈哈大笑,顺手抄起桌上的茶壶给柳老倒了杯水,动作粗鲁却透着亲昵:
“哎呀柳老,您就别演了。”
“李狗蛋那小子有几个胆子敢骗我?”
“是我自己想喝您藏的那几坛‘状元红’了,顺便来看看您老身子骨硬朗不硬朗。”
“当真?”
柳老动作一顿,狐疑地盯着贾琅。
“比真金还真!”
贾琅大咧咧地往太师椅上一瘫。
“好了柳老,消消气。狗蛋也是一片好心,想让我来尝尝您的手艺嘛。”
贾琅笑着拍了拍柳老的手背,掌心温热粗糙。
随即他话锋一转,侧身指了指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夏守忠,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对了,柳老,给您引见一位贵人。”
“这位,可是当今皇上身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夏守忠夏大总管!”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柳老头顶。
柳老刚才光顾着激动,压根没敢正眼看旁边这位“随从”。此刻一听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吓得刚坐下的身子又弹了起来。
“夏......夏大人?!老奴有眼无珠,不知夏大驾光临。”
说着又要跪下。
夏守忠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皮笑肉不笑地道:
“老人家不必多礼,咱家今日是陪侯爷来散心的,不是来摆威风的。”
柳老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身子,借着灯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仔细端详着夏守忠的脸庞。
看着看着,柳老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带着几分不确定,喃喃自语道:
“不对啊......夏大人,老奴怎么瞧着您这么面善呢?”
“咱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夏守忠闻言,原本挂在脸上的职业假笑突然一僵,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而又复杂的笑声:
“哈哈哈哈!掌柜的真是好记性啊!”
“杂家确实跟掌柜的有过一面之缘呢。”
夏守忠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并没有把话说死,而是用一种考究的目光打量着柳老。
柳老也是人精,在这京城的大染缸里摸爬滚打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
他那双浑浊却精光内敛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说道:
“夏大人,难道......您就是那位常年在‘黄员外’府上订酒的神秘管家?”
夏守忠闻言,原本绷着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再次笑了起来。
这次的笑声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假笑,而是多了几分遇到“老熟人”的畅快,笑声在房间里激荡:
“哈哈哈哈!柳老人家好记性啊!”
“没错,杂家就是那位长期在黄员外那儿订酒的管家。”
“这些年为了给皇上寻这一口鲜,杂家可是没少往这醉仙坊跑,只不过那时候都是微服私访,没想到今日竟能以真面目相见。”
柳老一听,顿时恍然大悟,脸上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极其精彩。
他猛地一拍大腿,赶忙对着夏守忠深深作揖,态度比刚才还要诚恳上三分,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歉意:
“哎呀!原来是当年的贵客!”
“怪不得老奴觉得眼熟!之前多有得罪,不知是夏大总管当面,还望夏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海涵则个!”
夏守忠见状,潇洒地摆了摆手,那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股大内总管的从容:
“无妨无妨,不知者无罪。”
“再说了,以前杂家也不知道这醉仙坊背后的大东家竟然是琅哥儿,若是早知道,咱家早就上门讨杯酒喝了,哪还用得着绕那么大弯子。”
贾琅在一旁看着这两人“认亲”,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
“行了,夏大人,柳老,咱们都是自己人,就别再这么虚头巴脑地客气啦。”
贾琅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两人的商业互吹。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直奔主题:
“对了,柳老,我这次带夏大人来,可不是单纯为了喝酒。”
“我是专门来取那本‘真’账本的。”
说到“真”字时,贾琅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把那本总账拿出来,给夏大人过过目。也好让夏大人回去给皇上复命时,心里有个底。”
柳老一听这话,原本松弛的神经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他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那双老眼不由自主地偷偷瞟了瞟旁边的夏总管,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这账本里的猫腻太大了!
虽然贾琅说可以给夏守忠看,但这里面涉及到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京城各路权贵的“孝敬”和“入股”名单。
这要是全抖落出来,半个朝堂都要地震!
贾琅一眼就看穿了柳老的犹豫。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调皮笑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地说道:
“柳老,无妨啦。咱们现在的格局要打开,以后可是要跟着皇上一起做生意的‘皇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