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的脚步戛然而止。
她深深看了一眼王夫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鄙夷这位太太的愚蠢与色厉内荏,同时也对自己此刻的处境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这荣国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走。”
王熙凤没有坚持,点了点头后,带着平儿,像两尾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这个是非之地。
一离开穿堂,被冷风一吹,王熙凤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的中衣冰凉地粘在脊背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方才去前院传旨的一幕,如同梦魇般再次在脑海中炸开。
那根本不是家丁,那是一群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杀神!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李铁蛋等人的长相,就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逼得窒息。
那种气味,不是脂粉香,而是混杂着铁锈、血腥与陈年老血的死亡味道。
只要稍有异动,王熙凤毫不怀疑,那些眼神犀利如鹰的将士会瞬间扭断她的脖子,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连麾下亲兵尚且如此,那刚刚从尸山血海里滚回来的贾琅,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王熙凤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荣禧堂卸甲的那一幕——
当贾琅解开衣甲,露出精赤的上身时,满屋的死寂。
那不是人的皮肤,那是一幅用鲜血绘制的狰狞地图!
密密麻麻的伤疤纵横交错,有的如蜿蜒的蜈蚣盘踞胸腹,有的似撕裂的闪电贯穿肩背。
新伤叠旧疤,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每一道伤疤背后,都是一条甚至几十条人命!
这哪里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王熙凤想到这里,心脏猛地收缩。
她回想起刚才贾琅看向宝玉的那个眼神——冰冷、漠然,带着一种视若蝼蚁的轻蔑,甚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暴戾杀意。
若不是贾母和贾政在场,若不是顾忌着那一层所谓的家族体面……
王熙凤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贾琅敢当场弄死宝玉!
对于这种手握兵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所谓的亲情宗法,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才是这类人的信条!
“呼……”
走出穿堂,王熙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发现胸口的郁结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压得更重了。
......
宁国府,偏院。
与荣国府那边的烈火烹油、人声鼎沸截然不同,这里冷清得像是被贾家遗忘的角落。
院中几株老海棠枯枝如铁,直刺苍穹,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瑟与硬朗。贾琅领着晴雯踏进院门,身上那套尚未卸下的明光铠随着步伐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这死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晴雯像是一只刚脱离虎口又入狼窝的惊弓之鸟。
甚至不需要贾琅吩咐,她那双素白的小手便本能地抓起一块半旧的帕子,不管盆里水凉透骨,一头扎进屋里。
她擦那张本就一尘不染的红木八仙桌,反复的擦拭。
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凸,仿佛要把木纹里的每一丝尘埃都搓进自己的皮肉里。
这是她在这个吃人的府邸里活下来的唯一信条——只有拼命证明自己还有用,才不会被像破烂一样扔掉。
倒茶时,她的手腕微微颤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吓得她浑身一哆嗦,慌忙用袖子去擦,生怕这点“失误”就招来灭顶之灾。
看着这一幕,贾琅那颗在死人堆里滚过、早已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若是在他前世,眼前这般容貌绝色、灵气逼人的姑娘,哪怕不做明星,也是被捧在心尖上的宝贝。
可在这朱门酒肉臭的封建罗网里,她只是一件随时可以赠送、发卖、甚至打杀的“物件”。
她的命,比院中的枯叶还轻。
“行了,别擦了。”
贾琅喉结上下滚动,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燥意,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
铠甲的甲叶子磕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晴雯又是一抖。
他尽量放柔了声音,甚至刻意收敛了身上那股刚从战场带回来的血腥气:
“这里很干净了,你也坐下歇会儿。”
这一句“坐下”,仿佛一道惊雷。
晴雯的身子猛地僵住,紧接着,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却不敢流下来,只是死死憋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
“二爷……”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音,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您……您别赶晴雯走……晴雯吃得少,干得多,什么都能做……求您别赶我走……”
大颗大颗的泪珠终于砸在地上,摔成八瓣,每一滴都像是砸在贾琅的心上。
贾琅懵了。
他在边疆面对敌军的刀山火海、万千铁骑,眉头都不皱一下。
刚才在荣国府面对贾政的雷霆之怒,他亦能从容应对。
可面对这么个哭得梨花带雨、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小姑娘,这位杀伐果断的琅二爷,竟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那种慌乱,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棘手。
“起来!谁要赶你走了?”
贾琅猛地站起身,想去扶她,又怕自己满手老茧、一身杀气惊着她,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最后只能无奈地搓了搓衣角,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与心疼:
“我是让你坐下,不是让你跪着!”
“地上凉,你是想冻坏了身子再让我花钱买药?”
他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些,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掩饰内心的波澜。
晴雯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给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耸动,像只受了委屈却不敢出声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勾引,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求生本能般的畏惧与依赖。
贾琅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团棉花堵得更实了。
他叹了口气,不再试图讲道理,而是直接走过去,弯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不是抱,是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轻轻放在了一旁的绣墩上。
“坐好。”
“这里没人赶你走。”
看着一旁的少女,贾琅只觉一阵头大,那是比在阵前对垒还要疲惫的无力感。
他摇头苦笑,伸手虚扶,语气里透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耐心与宠溺:
“二爷是看你累得像只拉磨的小驴,想让你歇口气。”
“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要把你发卖了?”
“二爷……真不是要赶晴雯?”
哭声戛然而止。晴雯猛地抬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杏眼,此刻正挂着晶莹的泪珠,像受惊的小鹿般既惊恐又满含希冀地盯着贾琅,仿佛他的一句话便能定她的生死。
“不是!”
贾琅答得斩钉截铁,甚至为了增加说服力,特意指了指一旁的太师椅扶手,眉头微蹙:
“我就是看你手脚不停,想让你坐下喝口水。”
“谁知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都是浆糊,一句话没说完就嚎上了?”
贾琅心中暗叹。
这封建礼教如同无形的枷锁,早已将人的脊梁骨打断。
明明是一句体恤,在这丫头听来竟成了催命符,硬生生把一个鲜活的姑娘逼成了惊弓之鸟。
“可……可府里的规矩,若不是犯了错要被打发,哪有不让干活的道理?”
晴雯哽咽着,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不安:
“不干活,便是没了用处。”
“没了用处的物件,留着也是浪费米粮……”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荣国府门口,宝玉那番要死要活的混账话,早已将她吓得魂飞魄散。
在这高门大院里,被两个爷们争夺的丫鬟,结局往往比草芥还轻——要么被正室打杀,要么被随意配给粗鄙的小厮,横竖都是一条死路。
这一路跟来宁国府,她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
她怕贾琅只是一时兴起,转头便将她赏给那些如狼似虎的亲兵,或是嫌弃她笨手笨脚,直接扔出府去自生自灭。
方才贾琅那句“别做了”,在她听来,无异于“你可以去死了”。
“这都是什么操蛋的规矩……”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贾琅无奈地揉着眉心,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棉花。
不让人干活反而把人吓哭了,这丫头的脑回路让人心疼,更让人恼火。
“行了,别哭了。”
面对这个执拗地要用劳动来证明自己“还有用”的傻丫头,贾琅知道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他叹了口气,挥手道:
“既然你觉得干活心里踏实,那就干吧。”
“但记住了,别把自己累垮了,否则二爷还得花钱给你请大夫。”
话音刚落,晴雯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那张带泪的小脸上竟绽放出一抹极灿烂的笑容,宛如雨后初晴的海棠,带着露珠,娇艳得不可方物。
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凄楚绝望?
“谢二爷开恩!谢二爷开恩!”
晴雯也不顾地上冰凉,“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那声音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发自肺腑的感激——只要能留下,只要还有用,她就心满意足了。
“起来吧,地上凉。”
贾琅看着她这副没出息却又让人心酸的模样,心头的软肉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暗下决心,迟早要把这吃人的规矩在这个院子里改一改。
不过眼下,若是不给这丫头找点事做,她怕是又要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