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守忠连忙重重磕了个响头,这才压低嗓音。
“那王德全说,这位冠军侯根本就没按常理出牌!”
“他只点了不到八百轻骑,星夜兼程!”
“而且……而且所谓的‘行李’更是空空如也!除了兵器箭矢,连换洗的衣裳都没多带一件!”
“八百人?”
乾元帝眉头猛地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那抹意外便化作了浓烈的赞赏与玩味。
夏守忠见状,知道皇上感兴趣,连忙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
“不仅如此,听那王德全说,这一路上他可是遭了大罪了!”
“那冠军侯根本就不是在‘赶路’,而是在‘杀人’!”
“或者说……是在‘屠路’!”
“自雁门关至京师,沿途的山匪流寇,只要遇到不开眼的蟊贼拦路,根本不问缘由,直接就是一路平推!”
“王德全说,有好几次,他都被那股从贾琅身上散发出的冲天煞气吓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这一路回京,那小太监是吐着回来的!”
“哈哈哈哈!”
乾元帝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好!好一个冠军侯!好一个贾琅!”
乾元帝猛地站起身,明黄的龙袍下摆随之扬起,他负手而立,眼中精光四射:
“只带八百亲卫便敢横穿千里,视若无人之境!”
“沿途还能顺手剿了匪患,拿贼寇的血来祭旗!”
“这份自信,这份狂妄,这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霸气……”
“不愧是朕亲手封的冠军侯!当真是……有趣!太有趣了!”
乾元帝大步走下丹陛,原本的帝王威仪中多了一股草莽般的豪情:
“明日早朝,朕要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朕要让这满朝文武,让这京师百姓都好好看看,朕的大乾,究竟出了一位何等样的盖世英雄!”
夏守忠听后,整个人躬成了虾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天子出城相迎!
这可是自太祖皇帝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
......
皇宫的消息似长了翅膀的惊雷,一日之间炸得整座京城外焦里嫩。
若说平日的京城是一潭死水,此刻便是被“贾琅”这块天外巨石砸得惊涛骇浪!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论是簪缨世家还是贩夫走卒,嘴里嚼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听说了吗?雁门关那个活阎王回来了!”
“哪个活阎王?冠军侯贾琅!据说北蛮子的脑袋被他当球踢,血把大漠的黄沙都染红了!”
“乖乖,这得是多大的杀孽,多大的威风!”
舆论风暴的中心,荣宁二府自然首当其冲。
荣宁二府,贾政书房。
贾政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锁成死结,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名青衣小帽的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连磕头都忘了:
“老……老爷!大喜!天大的喜讯!冠军侯……贾二爷回京了!已到十里亭!”
“啪!”
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贾政猛地抬头,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深藏的慌乱:
“你说谁?琅哥儿?”
“这怎么可能!宫里天使离京才几日?”
“千真万确啊老爷!传旨的王公公刚回宫复命,消息是从宫里透出来的,满大街都在传!”
贾政脑中“嗡”的一声,顾不得斥责下人失态,霍然起身,甚至忘了拿官帽,径直向外走去——这事太大,他必须立刻去工部打探虚实。
……
片刻之后,荣禧堂内,金丝楠木柱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此时堂内已站满了贾家核心人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紧张感。
宁国府贾珍身着锦缎长袍,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扳指,眼神闪烁。
其子贾蓉垂手侍立,神色复杂。
尤氏低眉顺眼,做木雕泥塑状。
就连整日只知在家吃酒睡小老婆的贾赦,此刻竟也破天荒地在座,阴沉着脸,手指不停捋着稀疏的胡须,不知在盘算什么。
唯独秦可卿因病未至。
贾母端坐主位,拄着象征至高权力的拐杖,浑浊老眼缓缓扫过全场,见人已到齐,这才将目光落在风尘仆仆折返的贾政身上,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政儿,人既到齐了,便说吧。”
“这么急吼吼地把我们叫来,所为何事?”
“是,母亲。”
贾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贾母恭敬一揖。
直起身时,目光复杂地扫过贾赦和贾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无名火,沉声道:
“刚得的准信,雁门关的琅哥儿……已抵京郊十里亭,明日入城。”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之声,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嗯?”
贾珍把玩玉扳指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紧锁,满脸不可思议:
“这么快?二叔,宫里天使离京不过一月,就算是千里马,从雁门关打个来回也得两月吧?”
面对质疑,贾政神色凝重,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绝无差错。我已派人去问了宝玉的舅舅,他也确认了。”
“且传旨太监王公公也先行回宫了。”
“王子腾”三字一出,贾珍和贾赦对视一眼,眼中的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二人默契地闭嘴,将目光齐齐投向主位的贾母。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时刻,一直沉默的王夫人却突然眼睛一亮,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老爷!你说……宝玉他舅舅回来了?”
王夫人的声音里不仅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更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炫耀意味。
她根本没听清贾政话里的重点,或者说,她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个让她忌惮的“贾琅”,只抓住了“王子腾”三个字。
“这怎么也不提前递个信儿?”
“正好让宝玉去给他舅舅请安,这孩子也好些日子没见舅舅了!”
王夫人一脸春风得意,眼角的皱纹里都溢满了光彩。
对她而言,贾琅是死是活无关紧要,甚至贾琅若死在战场上,她还得放两挂鞭炮庆祝。
但亲哥哥王子腾回京,那可是天大的靠山!
这意味着她在贾家的腰杆,又能硬起来了!
贾政闻言,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直冲天灵盖。
他狠狠地瞪了王夫人一眼,这个蠢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分不清轻重!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当众发作,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前些时日就回来了,一直在京营视察军务!”
“待过些时日,你再带宝玉去!”
王夫人被贾政的眼神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神情自得地扫向周围的众人,完全没注意到贾母眼中闪过的一丝深深的不悦。
“如此说来,应是琅哥儿回来了。”
贾母手中的拐杖轻轻敲击金砖地面,“咚”的一声闷响,瞬间截断了堂内的窃窃私语。她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皮,直视贾珍:“珍哥儿,先前吩咐给琅哥儿备下的‘听雨轩’,打扫得如何了?”
贾珍的脸色瞬间僵住,嘴角微微抽搐。
这事儿贾母半月前随口提过一句,他转头就扔给了宁国府总管赖二,自己则在倚红楼里听曲儿喝花酒,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院子现在是堆满了柴禾,还是成了小厮们的赌窝,他一概不知。
堂内气氛骤凝,贾珍额角渗出细汗,支支吾吾道:
“老祖宗……孙儿这几日整顿族务,忙得脚不沾地,还……还没来得及去瞧……”
“哼!”
贾母冷哼一声,拐杖重重顿地,震得茶盏微颤:
“整日里只知那些混账事!若是怠慢了琅哥儿,仔细你的皮!”
贾珍吓得两腿一软,正欲跪地求饶,一道纤影却已款款而出。
王熙凤从王夫人身后步出,先对贾母福了一礼,未语先笑,一双丹凤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一圈,透着股子精明强干:
“老祖宗息怒,这事儿原怪不得珍大哥哥。”
“那院子虽久无人住,但孙媳妇前儿个已自作主张带人收拾出来了。”
“不仅里外粉刷一新,连被褥炭火都换了全套,随时能住人。”
几句话,既解了贾珍的围,又在贾母面前卖了乖,更不动声色地宣示了自己的管家主权。
贾母脸色稍霁,微微颔首:
“还是凤丫头知冷热、懂规矩。”
“既如此,便好。”
话音未落,贾母眼神忽深,语气转沉:
“还有两件事,需即刻去办。”
“一是将荣宁二府后罩房——也就是昔日亲兵住的‘演武别院’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