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贾仁的脾气,倔强如牛,且极为重规矩。
更何况旁边还有个宫廷里的“耳朵”在听着,若是真的没了尊卑,传到京里又是一番“拥兵自重、目无尊长”的风波。
他对着贾仁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随后,贾琅目光一转,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向了一旁的传旨太监。
“那就这样吧。请公公在城中修整一晚,养足精神,咱们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哎哟,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切全凭贾侯爷安排,咱家没说的,没说的!”
“哪怕侯爷让咱家现在就走,咱家也绝无二话!”
王德全连忙躬身作揖,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仿佛贾琅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只是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这贾家叔侄的一唱一和,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这贾琅,果然是个重情义的主子,但也是个极有成算的狠角色。
这趟差,好办了。
只要拿捏住了这份“情义”,还怕自己不能榜上大腿吗?
次日清晨,天边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凛冽的晨风卷着霜花,如刀割般呼啸着穿过雁门关的城郭。整个府邸还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静谧之中,唯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响鼻声,打破了这份黎明前的寒冷。
今日,便是贾琅凯旋归京、龙入大海的日子。
小院外,忠毅伯贾仁早已披挂整齐,顶着满头风霜,像尊雕塑般等候在寒风中。
走进大厅,一眼便看到贾琅正站在案前做最后的检查。与其说是检查,不如说是在擦拭那对饮血无数的亮银锤。
贾仁放轻了脚步,走上前去,脸上带着几分慈爱的笑意,像个唠叨的老父亲般开了口,声音里透着只有长辈才有的关切与沉重:
“世侄啊,今日这一走,你便要踏上回京的路了。”
“以你如今冠军侯的身份地位,这大乾天下,除了皇宫大内,怕是没人敢轻易招惹你。”
贾仁缓缓说道,眼神中透着几分欣慰,但更多的是深藏的担忧。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语气仿佛是在交代遗言般郑重:
“原本也没什么要特别提醒的,只是你身为贾府子孙,有些事情,还是得多留个心眼。回京之后,尽量少和那些皇子打交道。不管是太子还是其他王爷,都别走得太近。”
“你还年轻,如今又有着这般泼天的功劳和身份,那些皇子为了争位,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可别被他们三言两语就忽悠着站了队。皇上对你极为器重,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自己可千万不能在这种夺嫡的大事上犯糊涂。一旦卷进去,把自己给搭进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贾琅静静地站在一旁,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像个听话的学生,没有丝毫不耐烦,全神贯注地聆听着贾仁的每一句教诲。
听到贾仁这般郑重,他放下战锤,连忙恭敬地抱拳回应:“世伯,您但说无妨,侄儿都记在心里呢。”
贾仁看着贾琅这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骂道:“你这臭小子!跟我还来这套虚礼!”
笑骂过后,贾仁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贾琅的灵魂:“京城不比边关,这里的刀子不沾血,但杀人不见骨头。你这脾气太烈、太直,容易折断。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敢伸手,能忍则忍,实在忍不了......就往死里打!只要占着理,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世伯在边关也替你顶着!”
贾琅听后,心中了然,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豪气干云地回应道:“世伯,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侄儿心里有数,只要拳头够硬,谁也别想算计我。若是真有不长眼的敢伸手,侄儿这双锤可不认什么皇子皇孙!”
贾仁看着贾琅那自信甚至有些狂妄的笑容,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这小子,哪哪都好,就是这脾气,太像一头独狼。
原本他还想再提醒提醒贾琅,让他收敛收敛这莽撞的性子,毕竟京城不是战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可转念一想,贾琅如今可是冠军侯!是敢带着两千人烧匈奴粮草、斩单于首级的杀神!
就他这身份,这战力,不去欺负别人都算好的了,谁还能欺负得了他?
想到这里,贾仁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感伤。他盯着贾琅,看着看着,眼眶竟渐渐湿润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
“回京后,好好照顾自己。京城那种地方,人心比匈奴的狼牙还毒。”
“要是......要是觉得在京城待不下去了,受了委屈,就......就回雁门关来。这里虽然苦,但这里的人,心是热的!这里永远是你家!”
贾仁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几乎两个头、如铁塔般的汉子,声音哽咽地开口道。这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甚至......是否还能再见。
贾琅看着贾仁斑白的鬓角和微红的眼眶,只觉得鼻头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强行运功压下泪意,双腿一曲,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沉闷如雷:
“知道了,世伯!您老也一定要保重身体!等侄儿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定接您去享福!”
......
院外,贾琅的行李已经装车。
说是行李,其实简单得令人发指,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就一柄重达一百二十八斤的八角梅花亮银锤,两副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铁甲,还有那匹神骏非凡的“乌云盖雪”战马而已。至于什么金银细软、换洗衣裳、古籍字画,一概没有。
昨日,忠毅伯贾仁过来要帮贾琅收拾行装,当他看到这简单到寒酸的“行李”时,着实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没想到,堂堂冠军侯,竟然连一套像样的常服都没有,全是这一身杀人的行头!
看着那另一副堆叠在一起的铁甲,贾仁心中好奇,伸手想要拿起来看看。
这一拿,差点闪了他的老腰!
光是提起最外面的一层护心甲,他就感觉像是提起了一座小山,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青筋暴起。
“这......”
贾仁倒吸一口凉气,仔细地打量着这副铁甲。只见这副铠甲做工极为精良,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红色,那是无数次鲜血浸泡后洗不掉的色泽,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却又让人安心的浓烈血腥味。
铠甲的胸口正中,是一个硕大的虎头纹饰,虎目圆睁,獠牙外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看上去十分骇人,仿佛随时会扑出来噬人。
而连接在身后的披风也是黑红色的,厚重的牛皮内衬加上外层的铁叶,随风轻轻飘动时,发出金属摩擦的铿锵声,如同猛兽低吼。
除此之外,还有一套内甲,贴身保护着要害,其重量也绝对不轻。
贾仁试着提了提全套,不留神根本提不起来,只能无奈放弃。
这一套铁甲加起来,重量绝对不低于百斤!
贾仁当时便砸了砸嘴唇,看向贾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兽。
着百斤重的铁甲,持两百斤的战锤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还能斩将杀敌!
这身体素质,这力量,简直恐怖如斯!
“怪不得......怪不得能斩杀单于......”
贾仁喃喃自语,看着正在系披风的贾琅,心中最后的一丝担忧也烟消云散。
有此神力,何惧京城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文人墨客和阴谋家?谁敢伸爪子,直接一锤子砸成肉泥便是!
很快,便到了出发的时刻。
贾琅一行人来到了雁门口城门处。
此时,城门外早已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手中拿着各种物品,想要送给贾琅。
“贾将军,这是些上好的羊肉干,您在路上慢慢吃,不够派人找老朽取就是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上前,手中捧着一大包羊肉干,恭敬地说道,眼里满是不舍。
“贾将军~”
“贾将军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其他百姓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贾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这些热情的乡亲父老,心中满是感动。他翻身上马,铁甲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的情谊,贾琅心领了。”
“但这些多余的我也拿不走,你们自己留着吃吧!边境苦寒,大家多保重!”
“等贾琅下次再来雁门关,再向各位讨要酒喝!”
贾琅笑着说道,声音洪亮,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说完,贾琅又转身看向忠毅伯贾仁,在马上抱拳,恭敬地说道:“世伯,侄儿走了,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贾仁红着眼,重重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莫回头!”
贾琅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贾仁,又看了一眼这待了数年的雁门关,眼中闪过一抹不舍,但瞬间便被凌厉的杀气取代。
而后目光一转,正视京城的方向。
京城,那些牛鬼蛇神,你们的噩梦......来了。
“玄甲卫,出发!”
“是!!”
随着一声令下,马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烟尘,朝着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那烟尘之后,贾仁久久伫立,直到贾琅等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缓缓转身,背影萧瑟却又坚定。
......
光阴似箭,十四天的光阴在急促的马蹄声中被狠狠甩在身后。
这一日,京城外的官道上,滚滚烟尘如黄龙翻涌,遮天蔽日。
经过整整十四天不分昼夜的狂奔,贾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城地界。
那巍峨的城墙轮廓在尘土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马车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碎石的颠簸感终于减轻。
车帘掀开,传旨太监王德全探出头来。
这位养尊处优的内廷大珰,此刻面如金纸,毫无血色。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原本他以为跟着大军回京,即便不能游山玩水,至少也能安稳许多。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安全倒是绝对安全——有贾琅这尊杀神在,别说山贼流寇,就是正规军见了这支玄甲卫也得绕道走。
但这行军速度简直快得离谱!
比去时足足快了十日!
这一路,马不停蹄,人不解甲。
每日只在深夜休整短短两三个时辰,天不亮便再次启程。
这种近乎自虐的行军方式,对于一直在宫里连路都少走的王德全来说,简直是生不如死的煎熬。
此刻,五脏六腑那种被揉成一团的错位感终于稍稍缓解。
王德全看着前方那道如铁塔般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根本不是人,这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
回想起途中的一幕,王德全至今仍心有余悸。
那是路过一处驿站,副将李铁蛋看着这帮从京城来的少爷兵和太监们疲惫不堪,实在忍不住硬着头皮询问贾琅是否要放慢速度。
当时王德全心中狂喜,以为终于能喘口气。
可万万没想到,贾琅这煞星转头就把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憨厚”笑容,似笑非笑地问道:
“王公公,您金尊玉贵,这马车颠簸得紧,要不要咱们放慢点速度,让您歇歇?”
那一瞬间,王德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说要放慢?
那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内廷太监娇贵无能,耽误了冠军侯的大军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