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你……唉,我听你言,明日工部有要事对吧?府中诸事,有我与母亲操持,你这公事要紧,且去忙碌罢。”
不止贾赦,史老太君与贾敏等人,亦是劝贾政去忙公事,莫要因府中琐事劳神。
破案了,瞧看着荣府万众一致的言辞,林玄哪里还不知晓,这看似智慧的贾政,竟是荣府的智商洼地。
果然,这人不可貌相啊!
且不提,贾政去后,贾母别院之内,贾赦等人筹措归还国库银钱之事。
单说这忙碌一日,自敕造威武侯府宣旨回宫的夏守忠处。
夏守忠乃无根之人,越是缺少什么,便越是注重些什么。
身为无根之人的夏守忠,除却爱财,忠君之外,便最为重视自身体面。
自从宣靖帝登基,夏守忠得其拔擢,任职司礼监掌印后,夏守忠便罕少吃瘪,今日被荣国公府落了体面,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这不夏守忠方才回宫,便露了自己瞧看贾元春不顺的口风。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反之亦然。
夏守忠恶了贾元春,底下想巴结夏守忠的太监,宫女,自是不会令贾元春好过。
这消息方才传播,尚食监送与贾元春的饭食,便从翡翠米、白玉羹,跌落为了杂面馒头,烂菜汤。
凤藻宫内,那往日里唤贾元春为姐姐的秀女,亦是对其不加言辞,横眉冷对,乃至差遣坑陷于她。
甚至于,那教养嬷嬷,都将贾元春那颇为体面的差事更易他人,令贾元春前去做那刷马桶的恶差。
此间种种,真可谓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贾元春的待遇,自幼阉割的夏守忠,虽有预料,却尚未知晓。
毕竟,身为宣靖帝的贴身大伴儿,夏守忠回宫之后,自是须得在宣靖帝身侧听差。
至养心殿后,因宣靖帝在处理政务,夏守忠便未曾出言叨扰,而是如同往常一般,随侍在侧,贴心地为宣靖帝备上茶水,细心地观察着宣靖帝的一切表情,及时做出应对。
半晌过后,待瞧见宣靖帝,面有倦色,双眼亦是微微闭合。
夏守忠忙将温度适宜的茶水奉在宣靖帝最适宜拿取的位置。
取来茶水,轻轻抿上一口,宣靖帝便道:
“守忠,今日可有甚的趣事啊?”
“回陛下的话,今日奴婢出宫宣旨之时,却是瞧见了诸多趣事。就好比京中那杂耍之人,训得一手好狗,那钻火圈,跳高凳的,好不热闹,引的围观百姓,连连鼓掌叫好。”
夏守忠自幼跟随宣靖帝,自然知晓其所问之趣事,并非有趣之事,而是这天子脚下的人烟埠盛,街市繁华。
因而,宣靖帝问声方落,夏守忠便满脸堆笑的开口讲述道:
“那街道上更是车水马龙,满是来往叫卖的小贩,及那瞧看热闹的百姓……”
处理政务业已疲惫的宣靖帝,双眼微微眯起,随着夏守忠讲述的节奏,轻轻的敲击着御案。
夏守忠每每讲至精彩之处,宣靖帝亦是禁不住微微点头。
讲至最后,满脸恭谦的夏守忠,双膝落地,面向宣靖帝拜道:
“京中人烟埠盛,街市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全赖陛下高瞻远瞩,与民生养……”
“行了行了,朕令你讲趣事,你讲这些作甚。”
夏守忠言辞未落,宣靖帝便摆了摆手截断夏守忠之言道:
“朕乃天子,天下苍生,皆为朕之子民,既为朕之子民,朕理应令其安居乐业。”
有些话,上位者越是不让你说,你便越是需要言述。
瞧看着宣靖帝眉宇之处的喜色,夏守忠毫不犹豫地继续拍马。
待将宣靖帝彻底拍舒服之后,夏守忠又贴心地为其奉上茶水。
接过茶水的宣靖帝,稍稍抿了一口,便随口问向夏守忠道:
“守忠啊,今日出了何事,竟令你此时方归?”
“噗通!”
宣靖帝此问出口,夏守忠便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见夏守忠如此做派,宣靖帝自知其中生有变故,抬手将羊脂白玉茶碗放在御案之上,瞥了跪地不语的夏守忠一眼道:
“出了何事,讲。”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今日奴婢前去宣旨,原念着荣府嫡女选了秀女,林夫人亦问,至荣府宣旨可否,奴婢便猪油蒙了心,应下此言,领人前去宁荣街。”
宣靖帝问话出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的夏守忠,眸中浮现出了一抹阴狠。
声音却是颤颤巍巍,满是自责的同宣靖帝回话说道:
“谁曾想,那荣府竟在林夫人遣人通知之后,未曾至宁荣街外大摆供桌相迎,甚至连中门都未曾开启。”
“嘭嘭嘭!”
“奴婢便至敕造威武侯府,为林夫人宣了旨。”
言至于此,夏守忠竟半点也无司礼监掌印大太监的风范,磕头如捣蒜的连连请罪说道:
“因此误了回宫的时辰,奴婢有罪,还请陛下惩处。”
“如此要事,竟此时方言,你确实有罪。”
就如众人所猜想的那般,在这太上皇退而不休,端坐大明宫,干预朝政,朝堂之上,双日同天,令宣靖帝不得尽掌帝皇权柄的节点。
宣靖帝对自身体面的看重程度,拔高了数筹。
因而,闻听荣国公府竟折了自己体面的瞬间,
宣靖帝面上那因闻听夏守忠讲述宫外趣事时,盈满面颊的满足,荡然无存的被晦暗阴云所替代:
“连朕之圣旨,都不愿奉迎,这荣国公府,还真真是跋扈啊!”
纵然宣靖帝所掌握的帝皇权柄不全,甚至业已筹谋下以贾元春为筏,拉拢贾、史、王、薛这联络有亲的四族,借机将自身权力触角,扩张至护卫京师的京营之内。
然,帝皇脸面被荣府驳斥一事既出,宣靖帝内心便开始思量,拉拢目无尊上之族的必要性了。
闻听宣靖帝如此开口,跪在地上,额头触地的夏守忠,连忙贴心的劝解道:
“陛下,奴婢以为,那荣国公府此遭,应当不是故意如此,许是府内生有变故,令其未曾接到林夫人的信笺,亦或是……”
夏守忠此言,看似是为荣国公府开脱,实则是剪除宣靖帝之犹豫。
夏守忠深知宣靖帝脾性,若是自个不言此语,
宣靖帝可能会因为考量到贾、史、王、薛四族对其的重要性,从而寻找理由为那折了自己体面的荣国公府开脱。
相反,若是自己先道出此言,那么只要荣国公府,未曾掏出令宣靖帝满意的价码,其定然会遭受陛下雷霆之怒。
纵然那荣国公府愿意割肉,自己此言出口,陛下这胃口,也定然大为增加,从而使那荣国公府伤筋动骨。
“哼,哪怕府中生有变故,纵然未曾接到信笺。宣旨队伍浩浩荡荡而至,其会不知此事?”
果不其然,夏守忠此言出口,宣靖帝怒火更甚,乃至不等夏守忠言辞落地,便冷声截断:
“若真个有事,却只能证明那荣国公府耳瞎目盲……着锦衣卫指挥使路彪,将荣国公府一应情报取来。也让朕来好好瞧瞧,这荣国公府,到底是忠君爱国,还是目中无朕。”
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纵然夏守忠此语,令宣靖帝大动肝火。
立志要成为一位,远胜太上皇的明君的宣靖帝,也未曾直接动手,
而是遣人唤来锦衣卫指挥使入宫陈述荣府诸事。
明太祖创立的锦衣卫,乃天子亲军,干的就是监察百官的勾当。
乾承明制,这大乾朝的锦衣卫,自然继承了前明锦衣卫的职能。
虽说因那跟随太祖开创大乾国祚的文武勋臣,皆知锦衣卫恶名,
使得这大乾锦衣卫,不能如同前明一般,明目张胆的监察百官。
可私下里的监察,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有多时,养心殿外侍立的小太监便步趋入殿,双膝下跪,毕恭毕敬的汇报开口:
“禀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路彪路大人至了。”
看也未曾瞧看那传令小太监一眼,宣靖帝便道:“令其进来。”
小太监闻言,恭敬叩首道:“奴婢遵命。”
语落,便弯腰弓脊,倒退出殿。
那小太监方才退出养心殿不久,相貌凶戾的路彪,便满脸憨笑的入殿下跪,嘭嘭嘭的磕了三个头,方才说道:
“臣路彪拜见陛下,恭请圣躬安!”
“朕安。”
瞧着路彪那憨直的模样,张口回话的宣靖帝,禁不住摇头失笑:
“说了你多少次了,见礼就好好见礼,磕头磕的那么重作甚?”
凶戾的面上,满是躬谦与憨厚的路彪闻言,憨憨的挠了挠头:
“娘说了,陛下是天子,就要诚心诚意的拜。”
瞧着那被人称之为恶彪,这会儿子却憨厚的跟二傻子似得路彪,夏守忠眸中顿时浮现出了一抹异色。
果然不愧是阖朝上下,唯一能够同咱家争抢圣眷的锦衣卫指挥使,这憨傻装的,竟跟真的一般无二。
偏陛下,还真就吃他这一套……
“且起来回话罢。”
夏守忠心中所思尚未落地,宣靖帝便已然开口道:
“你且说与朕听,那荣国公府,到底是府中生了意外,致使其未曾接旨,还是其目无君上?”
“陛下,据暗卫回报,那荣府今日却是因为,一个小婢妒忌林夫人的丫鬟,遂截取了林夫人送入荣府的信笺。”
得闻宣靖帝此言,起身之后的路彪,
便依着宣靖帝的命令,将锦衣卫暗卫,监察荣国公府的近期情报据实回禀:
“而那小婢,业已被打死了。”
得闻荣府一个小婢,便胆敢截取贾敏书信,宣靖帝这嘴角却是微微一抽,心中亦是感慨,这荣国公府还真是管家无方。
心神收敛,宣靖帝继续问向路彪道:
“荣府作何反应?”
宣靖帝心道,若是这荣国公府,胆敢以这撮尔小婢的性命,便欲平复朕之怒火,朕却会令这荣府瞧瞧,何为帝皇之怒。
路彪闻言,自是摘取重点的同宣靖帝讲述开口:
“那荣府史老太君言称,须得狠狠的割下块肉来,然,林夫人自敕造威武侯府归宁之后,那史老太君,却领着贾赦、贾政,及府内女眷,大开中门迎接林夫人……”
路彪此言尚未落地,夏守忠这眼底便浮现出了一抹讥讽之意。
“呵呵,真是有意思,不迎接朕的圣旨,倒是大开中门去迎接如海妻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