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等林玄瞧个仔细,林如海的声音便自林玄的耳畔响起,
将林玄的注意力自词条之上,拉了回来:
“你认为,纲盐法中,由入了纲册的盐商,担负盐场煎盐工本银之外,能否再加一条,由那入了纲册的盐商,担负盐运之靡费?”
“师尊,若是我未曾记错的话,盐商自盐场提盐之后,一应靡费,自然是由盐商支付的……”
闻听林如海此言,林玄眉头先是微微一蹙,
下一秒神童词条加身,思维速度远超常人的林玄便敏锐的捕捉到了林如海的意思,抬眸瞧向林如海道:
“等等,师尊的意思难不成是,准备将盐运单列一项,令盐商支付银钱,由官府组织人手运输、监管?”
“对,为师有过计算,若是由官府组织人手监管、运输的话,摊算下来,一船食盐,只需要盐商报价之四成,便能运输至大乾边疆。”
林玄此言方落,林如海便满脸自然的点头说道:
“而剩下的六成银钱,无疑将从盐商手中,归入国库。”
“不仅仅只是盐运,为师认为,其支付灶户的煎盐工本银等等银钱,也应当上缴。”
“为师计算过,两淮盐区每年发放两百万盐引,若能将诸般杂银尽数收归,可得一千两百万银钱。”
“纵然扣除半数必须消耗,两淮盐区上缴国库之盐课,也将提升至六百万两……”
言至于此,林如海的眼眸之中浮现出了一抹璀璨的亮光缓缓开口说道:
“届时只需将盐商总体利润压缩至三百万两,为师便可令两淮盐区这流通全国将近六成的食盐,盐价平抑至二十五文每斤……”
嘶嘶嘶!
闻听林如海此言,林玄眼角微微一抽心道:
‘好家伙,师尊这也太狠了吧!’
根据现如今两淮官盐,四十文一斤计算,一引三百斤食盐的售价便是十五两白银。
而这十五两白银之中,只需要上缴一个一两五钱的盐课靡费,以及一两五钱的盐课运输费,再加上一两不足的漕运损耗卷输等费用,纵然加上运输成本等等杂项,最终每引官盐,盐商都能得六两有余的盐利。
而师尊此刻竟然想将盐商这六两盐利,直接剥减至一两五钱!
剥离盐商足足四倍的盐利,所欲者却是为了将食盐价格平抑至二十五文!
自家师尊若以此念严格推行盐法,怕不是自家师尊要成为两淮盐商最为严厉的父亲啊!!
第四十七章: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得闻林如海,欲如此更易纲盐细节。
林玄便彻底确定,自家师尊那自毁之念,虽已消弭无踪,
然而其终是,未如自己设想那般同自身彻底和解。
在自己借师徒情谊,将其逼入墙角,再行逼迫后。
被彻底逼入墙角的林如海,那因自身初心不正而崩塌的信念废墟中,猛然拔起了一座:
以赎罪为核心,以抑商益民为路径,以平抑盐价道标的信念支柱。
林如海信念支柱虽建,然,其剥离盐商所得之利,让利百姓之目标,却是掣肘重重。
若想完成此事,上需满足都中对两淮盐课的预期;
下需遏制那得两淮盐商大肆捐输后,胃口惊人的诸多官吏;
再加上那盐利暴跌数倍心有不甘的盐商……
林如海若仅仅只是想在短期平抑盐价难度不高;
可若想长期平抑盐价,乃至将平价盐定为常例,
其难度之高,甚至不亚于变法本身。
“为师自知此事极难,然而长期平抑盐价,却绝非不可能之事。”
闻听林玄之担忧,林如海温润的面容之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浓郁的坚定之色,瞧向林玄道:
“陛下年未四旬,素有超爷胜祖之雄心,且如今两淮盐区,盐课逐年递减,前几岁不过同长芦等盐区等同,去岁更是仅仅只上缴了一百六十万两白银。”
“因而,若两淮盐区能在为师手中,上缴远超往年之盐课,且每岁盐税稳中有进,纵然瞧着那每年入库的两淮盐课,陛下都会大力支持于我。”
“至于那被两淮盐商大肆捐输、献银,养大胃口的诸般官吏,及那两淮盐商?”
言及盐课官吏,以及两淮盐商之际,满脸坚定的林如海,眸光微微一寒道:
“想来,以甄家等一应两淮勋亲世家的崩塌,以及两淮六成大盐商陈列秋斩刑场的尸骨为筏,纵然不能一劳永逸地打消其贪念,也能骇得这群恋官惜命之人,在为师这杆旗帜未曾崩塌之前,不敢乱来。”
原本得窥林如海目光复还温和之时,林玄还忧心。
其会因儒林君子之意气回归,处置两淮勋亲一应人等之时,会因故态萌发,处处留有余地。
现在来看,却是不用顾忌这些了。
自家师尊,纵然重建了信念,其对于两淮勋亲,及依附于其的两淮盐商态度,还是四个字——一个不留!
“以两淮勋亲,以及六成大盐商的尸骨为大棒,威慑官吏、盐商不敢心生他意;以入纲册之盐商,那被剥离的盐利,维护漕运河道,陆运驰道,使其有可图之利……”
根据林如海所言,以及自身所得到的诸般情报,
凝聚神童词条的林玄,眉头蹙起地推演了起来。
片刻之后,眉头紧蹙的林玄抬头,看向满脸坚毅之色的林如海道:
“若师尊能得当今陛下大力支持,以此双管齐下之法,此事却是有了成功的可能……不过,也仅仅只是可能而已,并且代价极高!”
“甚至于,纵然成功,如此盐价,也无法成为惯例。”
大乾朝业已建国百多载光阴,历经百年岁月之变迁,
当年在前明末年,抗击蒙古、后金等异族,收拾河山,建立大乾一朝,并在这片广袤且古老的大地之上,指点江山规划社稷的诸多人杰,业已化作土灰。
人走政息,乃是常事。
就连大乾开国太祖之法,都随时光变迁而扭曲异化。
占据大乾朝财政收入两成以上的盐利,自然是在这百年光阴之内,趴满了吮吸盐利的寄生虫。
据林如海先前所言推演,其目的若想达成,除却以甄家为首的两淮勋亲集团外,
还需要在这百多年光阴之中联络有亲、扶持遮饰的寄生虫集团口中,虎口拔牙!
林玄此言出口,林如海面上却无有任何异样,反而很是平静的点了点头,认可了林玄此言:
“为师自知,人性本贪,哪怕为师成功,每斤二十五文,也必然无法成为惯例。”
“但是为师成功之后,只要为师这杆旗帜,仍旧竖立,官盐盐价便不超此价!”
“且,有为师平抑盐价这十数,乃至几十载光阴的存在,纵然为师寿终,亦或是为师这杆旗帜,因人攻讦,而轰然倒塌。”
此言刚落,林如海便话锋一转,声音之中满是希望的断言说道:
“也定会有后来者,为国为民,再平盐价!”
“荀子言: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言至于此,双眸之中似有两团烈焰在熊熊焚燃的林如海扭过头,面容温和且坚定的向林玄笑着说道:
“为师终此一生,能成此一事,平生无憾矣。”
此言落地,窗外灿阳,透过窗口,倾洒林如海之身。
直将林玄眼中的林如海,鎏上了一层金灿灿的暖光,
不论林如海先前所欲,也不管林如海日后是否会因他事更改己志;
只论今日之言,此时的林如海,在林玄心中,已然足以同那些,名垂青史的名臣良将并列。
你将百姓放在心里,百姓将你高高举起。
若能如其所言,终此一生践行今日之言。
其之名望,甚至能同宋之包公同列,抵达万家生佛之境地!
念及如此,林玄不由得感慨道:
“师尊之志,弟子佩服……”
“什么志向?为师这不过是在赎罪而已。”
然而,不等林玄感慨声落地,满脸坚定的林如海,便轻轻摇头截断林玄所言道: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我既以盐政为刀,劈斩两淮盐商,以致盐价飙升,民生不稳。”
“自是应当将此因果一肩担之……”
“师尊此言却是有些偏激了,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
林如海已然建立起崭新信念,林玄言辞讲述,自然不用再顾忌那么许多,
甚至不等自认赎罪的林如海言辞落地,林玄便微微摇头地截断其言说道:
“不论师尊起意如何,若师尊真能以自身为旗,令国库盐课激增的同时,长时间平抑盐价,大益民生,青史留名自是理所应当。”
“除名垂青史之外,对受师尊仁政惠及之百姓而言,师尊更是足以封神的大贤之人!”
第四十八章:盐商之财,富可敌国!
名垂青史,万家生佛。
此二者,无不是参政入仕之人,梦寐以求之殊荣。
然,林玄却瞧得清楚,自己道出此二词时,自家师尊面上仅仅只是浮现了一瞬的动容,
下一瞬,林如海面上便恢复原有的温和表情道:
“为师如今,诸般心神,大半放在汝与汝师母及汝师妹之身,剩下心思则是推敲纲盐诸法……余者,为师却是无有精力顾及了。”
林如海说话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顺声望去,却是方才前来提走江元道审讯的巡盐御史衙署官吏至了。
同样瞧见来人的林如海暂止言辞,向其瞧去。
方同林如海对视,那衙署官吏便忙道出来意,原是那江元道招供了:
“林大人,那江元道对其:贿赂盐丁,越支盐引,兴贩私盐等事供认不讳。”
“且,供认称:其因天涯庄园之刻,林大人您看他不起,遂动了恶念……”
“遂靡费银钱,引那甄家忠仆,蛊惑您府上丫鬟砗磲,给林夫人下了药……”
虽早有预料,那江元道既然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羔羊,余下人等,定会将诸般罪责,尽推其身。
然而真个闻听江元道供认之罪,林如海仍旧禁不住眉头一皱:‘汝等还真是拿我当傻子哄啊!’
暗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忿,林如海抬眸瞧向衙署来人道:
“供状何在?”